第167章 孩子不能沒父亲
马寡妇既然已做下决定,那他也就不好再去說什么了。
车座子上有不少烂洞,露出裡面发黄的海绵,這两天因为村裡到处扬麦子弄脏了不少,张国全冲着车座子拍了两下,骑出院子,马寡妇正在外面等他。
一只脚耷拉到地上,车架子跟着倾斜一侧,张国全說:“走吧。”
走吧?轻飘飘的两個字让马寡妇差点站不稳,晃了晃身子,好不容易稳下来。
张国全有些于心不忍:“你要是沒想好,可以再想几天。”
清晨的空气微凉,马寡妇深吸了一口,還是說道:“不用了,现在就去吧。”
去镇子上的路,张国全選擇顺着河沟走,沒有从村裡的土路上经過,他怕马寡妇受不了别人的眼光。
河沟的路可不好走,尤其是骑着自行车,其实河沟的两岸本来沒有路,也就是路過的,放羊的,下地的,走的多了,便走出一條结实的小土路,很窄,两侧趴满了野草。
偶尔有几個小土坑,是些坏孩子故意用镢头砸出来的,不为了别的,纯粹觉着好玩。
每次不可避免经過小土坑的时候,后面坐着的马寡妇就跟着颠簸一下,每当這样的时候,她都想伸手揽在张国全的腰上。
不知道怎么的,躲在张国全的背后会有一种踏实感,那种感觉让人觉得安心,什么事都不用操心,什么事都沒必要放在心上。
一大早的,河沟上见不到一個人,远远的看,才在遥远的地头上看见有早起的村民下地干活。
那一刻,她望着张国全坚实的后背,竟然莫名其妙的有了一丝羞耻的想法,她在想,如果這個男人是她的该多好。
那她该像白鸽一样幸福吧,不,不对,她会比白鸽更幸福,她有双健康的双腿,可以帮着张国全下地做农活。
对了,她還可以生孩子,她和之前被人說的不一样,现在她可以生孩子,她一直都可以生孩子,而白鸽不能,她可以给张国全生一個亲生的孩子……
啊,真的好羞耻。
想起孩子,她又一阵痛心,可惜這個孩子不是张国全的,是谁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一個沒有父亲的孩子,這個孩子可真脏,脏的连她想抚摸一下肚皮都不愿意去摸。
可是,它就在肚子裡,肚皮都有点微微撑起的感觉了,甚至在晚上的时候她能感受到体内有除了她以外的心脏在跳动,似有若无的,很不明显,也只是偶尔,她知道那是体内孩子的心跳。
她能感觉到,却嫌弃的不想触碰,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手掌放在肚子上,她会吓上一跳,连忙拿开。
张国全一路骑得小心翼翼,又不用多着急,可看在马寡妇眼裡,她觉得张国全這样做,是在体贴她。
她脑子裡顿时又冒出一种想法,這种想法不是之前那样羞耻的,而是像魔鬼一样可怕的想法。
她這样想的时候,目光是呆滞的,眼前经過的河沟上的野草丛也随着变得朦胧。
村裡人不都在猜這個孩子是谁的嗎?假如她說這個孩子是张国全的呢,村裡的人肯定会相信,一定会相信,他们才不想知道真相,只想去听自己以为的真相。
张国全会百口莫辩,陷入万劫不复的地步。
村裡人会骂死她的,可她不用在乎啊,她什么都沒有,又有什么需要在乎的。
村裡的人也会骂死张国全,那张国全一定会受不了那种压力。
這样的话,她就可以从白鸽手裡夺走张国全,她可以跟张国全远走高飞,到一個谁都不认识的地方重新生一個属于她和张国全的孩子。
冷汗顺着脊背把衣服都打湿了,她赶紧摇头,迅速放弃這一想法,做人的最后一点良知被她牢牢的控制住。
前面的张国全慢悠悠的骑着,尽量挑好的地方走。
他還不知道,在這微凉的清晨,杨树叶沙沙的声响下,他已经从悬崖边走了一遭了。
一路颠簸,走的再慢也到镇上了,张国全带马寡妇专门去吃了煎包,平常是舍不得吃的,大部分村民都舍不得吃的,最多在农忙的這几天会到镇子上买几毛钱的给自家爷们改善一下伙食,补充补充体力。
来得时候白鸽特意交待了,别亏着马姐的身子,吃顿好的补补。
大早晨的,而且对于张国全来說,唯一好的吃食就是這煎包了,小小的,刚煎出来的时候滋滋冒油,非常香,這当然是好东西。
一毛钱三個,要了一块钱的,加了两碗油茶,张国全饿坏了,那小小的煎包一口一個,一连吃了十几個,喝了半碗油茶,他不敢再吃了。
马寡妇一個煎包也沒吃,只象征性的喝了一口油茶。
“马姐,你吃啊,别饿着肚子,要不然到了卫生室……”
說道這裡他立马停顿了一下,不该在這個时候提打掉孩子的事。
马寡妇好像并不在意,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我不饿,你都吃了吧,别浪费了。”
說着,马寡妇把剩下的半盘子煎包全推到张国全面前,她实在是吃不下。
搁在平时吃完這三十個拇指头大小的煎包根本不成問題,现在,他竟然也吃不下了,沒办法,只能问老板要了個塑料袋装好,绑在了自行车把上。
来到卫生室,见了医生,人家很负责的了解了些情况,一再確認是否真的要把孩子打掉,每次问的时候,马寡妇都只是微微的点头。
确定好了時間,给了马寡妇几粒药丸,引产的時間定在下午,交待了句中午不要吃饭。
马寡妇考虑到地裡還有活,想着先让张国全回去,到下午挨黑的时候再来接她。
张国全当然是不会走的,生怕马寡妇引产時間出了什么意外,身边沒個人怎么行。
马寡妇也就不再坚持了,可张国全发现她只是握着手裡的药丸,掌心都攥出汗了也沒有要吃掉的意思。
“马姐,你……”张国全并不是在催促她,他只是觉着马寡妇好像還未下定决心。
“哦,我,我這就吃,這就吃。”
马寡妇看了一眼手裡的药丸,脸上的神色又开始变得茫然。
张国全沒有再說话,他知道马寡妇需要自己一個人安静一下。
“马姐,我先去外面透口气,這裡面的味道我闻不惯,有事你随时叫我。”
马寡妇轻轻的点头,一屁股坐在卫生室长廊的椅子上。
张国全坐在外面的石阶上,一直等呀等,等到日上三竿,太阳晒得人发慌,他挪了一個位置,又等到晌午。
到了吃饭的时候,车把上還挂着半袋煎包,他一点也不饿,医生也交待了,马寡妇中午不能吃饭。
差不多過了晌午头,马寡妇从卫生室大门走了出来,张国全赶忙迎上去。
“马姐,你是不是渴了,医生說不让吃饭,可沒說不让喝水啊。”
马寡妇摇摇头,伸出手,撑开的时候,那几粒小药丸還在,躺在掌心裡,几乎已经被她攥的快化掉了。
张国全明白了,对着马寡妇說:“那,咱回杨家庄吧。”
马寡妇還是那样轻轻的点头。
回去的路上,還是从来时的河沟那條路回去的,正是日头毒辣的时候,张国全還是不敢骑得太快,来得时候不骑快是觉得時間還早,到了镇上,人家医生也不一定上班,现在回去了,不敢骑快,是因为什么呢?
或许,连他自己都說不上来吧。
一路上都很安静,還是马寡妇先开的口。
“国全,我准备把這個孩子生下来。”
“嗯,我知道。”
“国全,這個孩子不能沒父亲。”
:https://www.zibq.cc。:https://m.zibq.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