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叔骅公 作者:一语破春风 家裡来了县衙的大官儿,陆老石高兴的忙前忙后,又叫了還在外面的李金花回来做饭,赶忙搬了几根凳子放到檐下。 “那….那個…..王主簿,你快坐。” 回头又望去儿子,催促:“良生,愣着干什么,還不赶紧請主簿落座。” “不用這么劳烦。” 老人摆摆手,看着行礼的学生,嘴角微微笑了笑:“今日出门就是看看人杰地灵的栖霞山景色,顺道也過来看看良生。” “那怎么行,你是我家良生的恩师,都来家裡了,怎么能不吃饭。”李金花已经打了水淘米,山村的妇人向来沒有那种男人說话,女人不能插嘴的规矩。 陆良生也点头:“恩师,留下吃饭吧。” 那边,老人也非迂腐,对于妇人插口进来,并不在意,他笑起来:“若吃了晚饭,怕是今晚都回不了县城,明日還有公务要处理,良生,随我到村外走走。” “是。”良生也不再劝,跟在老人身后走出院门。 窗棂趴着的蛤蟆哼了哼。 “往日也沒见对老夫這般有礼数。” 嘀咕一句时,一只大手伸来,将蛤蟆道人举起,放到肩膀上,孙迎仙嘿笑道:“我知你想去,本道人好心带你一路。” “要你好心!”蛤蟆瞪他一眼,将脸偏去一边。 相处三月,孙迎仙倒也知道這蛤蟆脾气,甚是不在意,走到院口,那边還有一人盯過来,道人愣了愣,随即堆起笑容。 “哟,這不是捕头嘛……” 左正阳盯他一眼肩头,视线這才落到道人脸上,目光如电:“你怎的在此处?” “本…..道人为何不能在此处?” 初一见面,孙迎仙倒是对這捕头的刀法還心有余悸,稳下心神后,嘴皮子变得利落:“陆家村人善良好客,见我一個落魄道人,接济十天半月的,也正常嘛。” 瞥了一眼对方腰间的细长刀鞘,手一拱。 “告辞,先走一步!” 便是追了出去,左正阳也不放心這道人,脚步飞快,跟在后面。 村外,一片雪白倒映阳光,有些刺人眼眸,走在乡间道路的一老一少,看着周围一亩亩良田,好半响,王叔骅才缓缓开口。 “我這一日過来,途中所见,村人勤劳,良田开垦,很好很好。不過,良生呐,你觉得造福一地百姓好,還是一国百姓好?” 走在后面的陆良生愣了愣,看着前面停下的背影,微微蹙眉。 “…..自然是一国之百姓,一国也包括了一地。” “敷衍之词。” 老人不生气,负着手走了两步,侧過身望去不远流淌的小河。 “那陈尧客是你杀的吧?” 陡然的话语,虽然语气言辞温和,却是让陆良生后背寒毛都竖了起来,杀人這种事被說出来,不管是谁心裡都有些许紧张。 “恩师……” 不等少年解释,王叔骅侧過脸来,点头:“杀的好!” 田间小道的远处,孙迎仙、左正阳站驻足望過来。 這边,陆良生看着老人,脸上表情愣住,一時間猜不出眼前這位老师到底要說什么,但那件事,他心裡也从未有過后悔。 便是微躬拱手:“恩师,那陈尧客是学生所杀。” “杀的好!” 老人重复了一句,看向陆良生的眼神终究是不同的,“今日過来,其实也是受县尊之令,他也猜出陈员外家、鸦嘴岭之事乃你所为,却是不打算追究,只是想托为师之口,告诉你,旁门之术,不過是小道。” “恩师,良生修炼的是…..” “杀人之法就是小道,也是为师的心裡话,良生,你看……” 老人语气平静,抬起手扫去四周的田园雪景,以及延绵的远山,“……這些景色亘古不变,再過百年、千年,或许有些地方会变,但也不会差太多,可人就只能匆匆几十年,修道之人或许能活很长,追求长生久视,說到底,不過自私自利。” 他年事已高,头上花白参半,所說之话,亦有自己過往的阅历在裡面。 “其实說自私自利有些過了,人嘛,都有私欲,修道之人追求长生、道法自然也在情理之中,可良生啊……這世上,不是人人都能有那般造化,還有很多如這村裡的人,如你父母亲人,都是普普通通的百姓,一辈子過的清苦。” “良生知晓。” 陆良生叹口气,拱手一躬:“不過学生不能完全赞同。” “哦?”老人想必也料到他会這么說,笑起来:“那为师洗耳恭听。” “恩师,学生虽修为浅薄,但也心知让此地乡亲過得好一些,在這裡這條河裡布下聚灵的小法阵,滋养鱼虾、土壤,以期将来温饱有余外,還能多赚些银钱。 良生也常听闻,荒郊野外、深山老林也多有精怪害人,世间也有修道者秉正义而行侠除害,并未恩师所言那般自私自利,就算追寻长生之道,也不過是人欲、心中期望的目标,与做官逆水行舟,并沒有不同。” 少年话语平静,說出的這番话已经超出他這個年龄的阅历,对面的老人微皱眉头,眼中却是闪過赞许的神色。 转過身,迈开脚步继续前行。 “良生這番话,分析的很好,足见你在学业上用功了。但還是有些死板,就如你所言,修道之人行侠仗义,除去那些害人的魑魅魍魉,可能帮到多少人?何况,不是每個修道者都如你這般,良生啊…..你在此处善待百姓,开辟德业,也终究不過一隅之地。” 王叔骅负着手目光沉稳,望着前方田间忙碌的农人、挖水池的汉子。 “将来你若学业精进,考取功名入朝为官,能做的事情,会福泽多少這样的乡村田野?就算不能入朝为官,当一县之尊,也能照拂数万百姓,在這样大德大业之下,再厉害的仙道法术,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陆良生沉默下来,脸上神色未变,田间的寒风阵阵,吹动一老一少的衣袂 良久后,少年才拱手說了句:“学生知晓。” 前方缓行的老人不打算继续前行了,回過头来,见他不說话,笑起来,拿手虚点。 “你呀…..为师又不是让你放弃修行,只是想告诉你孰轻孰重,不過老夫這辈子還真沒见過多少修道者,刚才所言,不過都是劝导罢了,你天资聪颖,不可荒废,明年春闱童试,且末让为师失望。” 看似平和的语,王叔骅心裡多少還是有些在意那所谓的修行之人,但這一辈子都未曾见過,杀人于无形、纵横山野高歌狂饮,也是他這种文人骨子裡向往的事。 可心终究已经老了,比身子還老。 寒风越烈,陆良生以免老人受了风寒,掐了一個指决,宽袖轻拂,无形的东西将风挡在了外面,這让王叔骅惊讶不已。 甚至颇为好奇的伸手触摸,却又什么都摸不到。 连连称奇裡,师生两人沿着田间的小路边走边聊,又過得半個时辰,左正阳過来說天色已不早了,這才准备离开。 老人上了车撵,撩开帘子依旧叮嘱:“要记得之前說的话。” “谨遵恩师教诲。” 陆良生拱手一拜,目送马车远去,直到消失道路尽头,方才转身走回去。 田间的小路上,蛤蟆道人看着远去的马车,气得站起来。 “.….這老家伙,假惺惺的,瞧不起修道之人,老夫要气死了,你别拦——” 两條小短腿一蹬,唰的跳去地面,孙迎仙眼疾手快,一把抓過去,整個短小的身形,在半空被一抓,从棉袄内滑了出来,偏了方向。 那是拍击水面的声响。 远远的。 陆良生正走回村裡,心裡還想着刚才与恩师那番对话,片刻间,就听远处的道人在呐喊。 “陆良生,你蛤蟆师父掉水池裡了!” 蓄水的池子,蛤蟆道人大喇喇的沉了下去。 “咕噜咕噜.......” 只剩几道气泡冒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