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心结 作者:一语破春风 寒风呜咽跑過房檐,挤进门隙,立在灶头的油灯轻轻摇曳。 “跟你们讲啊,今天下午那捕头,前段時間硬是追着本道跑了一個山头,要不是我师父一再叮嘱,不许对普通人动手,那天我一掌,就能把他打的找不着北……” 灶房昏黄,映着五人的影子围在小桌吃饭,不时孙迎仙一句信口开河的话,引得三人哄笑,不大的屋子裡充满了暖意。 李金花给丈夫夹了一筷菜,看到儿子端着碗沉默的夹着饭粒。 “良生,你在想什么?再不吃,饭就凉了。” 陆良生抬起头来,嗯了一声,往嘴裡扒了两口,朝母亲笑道:“沒想什么。” 說完,放下碗筷。 “娘、爹,我吃好了。” 随即,起身走去灶头,拿了空碗在柴锅裡舀了一勺热汤,窗外寒风呜咽,陆良生转身时,宽袖向那边一挥,微开的窗户‘啪’的一声合紧。 走去灶房门,门扇发出吱嘎的声响,自行打开,少年迎着寒风走出,身后的门扇又关上,留下端着碗筷忘记吃饭的老两口,以及目瞪口呆的陆小纤。 只有孙迎仙撇了撇嘴。 “哼……我要有女鬼,本道也能装……” 话语陡然停下,趁着对面一家三口還沒回過神来,筷子飞快的伸去盘子,往碗裡夹,端起碗,只露出两只眼睛,唰唰的朝嘴裡扒。 他与陆老石、李金花看到的是不同画面,除了关窗是陆良生挥使法力,开门关门,全是女鬼在帮衬,自然也不觉得大惊小怪。 陆小纤回過神来,拿筷子打了一下道人,跟着抢起来,李金花看着关上的门扇,放下碗,并沒在意道人和女儿抢东西的举动。 “良生,這心裡装上事了。” 陆老石点点头:“从外面回来就這样,会不会和那個王主簿…….” 妇人只是叹了口气。 外面,陆良生端着汤走過屋檐,阴风拂過,将门扇推开,走进屋裡少年,挥了挥袍袖,油灯燃起豆大的火焰。 暖黄的光芒照亮房间,床榻上的被褥间,蛤蟆道人在被单下哆哆嗦嗦,感受到光亮,睁开蟾眼,陆良生坐到了床沿,端着的碗裡,热气腾腾。 “师父,喝点热汤,暖和身子,裡面放了姜葱,味道還不错。” 蛤蟆道人将脸转开,哼了声:“不喝。” 聂红怜挥着长袖,遮掩娇容,飘到少年旁边,双眼弯成了月牙:“蛤蟆师父這是闹脾气了,以前常听說,這年龄越大,有时候越像個小孩子…..” “老夫才沒闹!”蛤蟆裹着被子转了一個方向。 少年露出一丝笑,又坐到另一头。 “师父,你到底怎么了?” 被子鼓动几下,蛤蟆道人平伸两支小短腿坐起来,双蹼环抱:“你那個学业上的师父,怎的看不起修行的人?要是为师法力還在,說不得拉他讲讲理,老夫岁数都能当他爷爷了!” 红怜飘坐到床边,轻笑。 “和孙道长一样的說辞。” “别提那臭道士!”蛤蟆道人怒火中烧的跳起来:“說起来就有气,要不是他抓为师棉袄,我岂会栽进那池子裡!!” 陆良生笑着点头:“对,回头我骂他。”随后,舀了一勺温汤递過去:“气也气了,還是先把汤喝了,才有力气和孙迎仙叫骂。” “你当为师是泼妇?!” 蛤蟆道人大抵也是說過后,气顺了不少,喝了一口汤水,一股暖意在肚子裡回转,看着面前的弟子,忽然也觉得自己不比那老书生待遇差。 咂咂嘴:“味道有点淡,下次叫你娘多放点盐,吃食方面,老夫是行家…..” 张开嘴,喝第二口时,屋外的院子人声传来,紧跟着李金花、陆老石的话语也响起来。 “阿爷,你怎的来了,也不叫個人扶。” 话语声传入房中,床榻一旁,聂红怜将碗取過来,“公子,你去外面看看吧。” “嗯。” 陆良生点点头,宽慰蛤蟆道人两句,起身打开房门,陆太公拄着他那根梨木杖,被李金花、陆老石搀扶着,慢吞吞的走到檐下。 “躺了三個月……身子骨還好…..還好……” 老人坐在那边,目光浑浊而慈和,看着陆良生過来,缺牙的嘴笑出声,堆起皱纹。 “我…..過来,就是想当面感谢良生…..要是沒他,我怕已经埋进土裡了。” “哟,阿爷就别說什么感谢不感谢的。”陆老石不是太会說话的人,一句過后就忘了后面该怎么說。 陆良生接過话:“我爹說的对,一家人沒必要說感谢。”他過去,蹲在陆太公面前,指尖触到老人手腕,探查脉象。 医书其实他是沒看過的,但如何用法力去观察人的身体状况,《青怀补梦》裡倒是有一篇讲到過。 “太公,身体還有些虚弱,這段時間還是不要经常出门,以免染了风寒,就麻烦了。” 老人年事已高,但到底沒经历過太大的阵仗,基本一辈子都在山裡過活,此刻听到陆良生平缓的话语,让他心裡觉得安宁。 他抓住少年的手,過得一阵,才說道:“良生……难为你了……太公也怕死,還想多看村裡的孩子们,日子一天天過得红火,我也听說了,村裡现在家家户户都過的不错,太公也沒什么可谢你的。” 拄着拐杖摇摇晃晃的从凳子上站起来,就要朝下一拜。 “只有……” “太公!” 陆良生连忙伸手将老人搀住,“太公,這是良生该做的…..该做的…..” 该做的….. 喃喃回味這三個字,之前与恩师田间的心结,终于有了明悟。 “修行助人也好,做官福泽天下人也好……勿以小善而不为。” 将老人按回凳上坐好,陆良生脸上忽然有了笑容。 屋内。 汤碗已经空了下来,蛤蟆道人摸着鼓胀的肚皮,靠在被窝裡惬意的眯起眼睛与女鬼讲起是如何收下陆良生为徒,說到夜遇蜈蚣精那晚,话语停了一下。 “.……那样的关头,他竟還上来。” 女鬼趴在被褥上,曲起小腿轻摇,撑着下巴,俏脸上写满了好奇:“为什么?公子不怕嗎?” “怕?他…..就是一個烂好人。” 蛤蟆道人看去摇曳的油灯,笑了一下。 “你猜他最后說什么?” “說什么?” “他說:你是师父啊……” 蛤蟆道人坐起来,有些過往,不便說出来,想了一阵,只是笑了笑:“老夫這辈子也就這么一個弟子。” 豆大的灯火摇晃,照亮屋内屋外,远去大山轮廓下的山村,万家灯火的城池裡,某個安静的院落,人影剪在微隙的纸窗。 偶尔传来的犬吠声裡,左正阳看着书桌上铺开的纸稿,像是一幅临时画出的简陋关系图。 不久,沾有墨汁的笔尖,将‘陆家村’三個字圈了起来。 火光映在脸上,浓眉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