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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杨德利牛笔

作者:未知
杜贺带着三個仆役回来了。 “见過郎君!” 杜贺一脸欢喜之色,“贱奴在火星湾吃得好睡得好,就是挂念着郎君身边无人伺候。得了回来伺候郎君的消息,贱奴欢喜不胜,恨不能插翅飞来……” 他滔滔不绝的說着這些话,一双眉一会儿八字,一会儿一边高一边低…… 除去杜贺之外,来了一個厨子。 “见過郎君。” 厨子叫做曹二,身材有些壮硕,倒也有些厨子的模样。 贾平安說道:“回头让表兄教授你厨艺。” 曹二欢喜的跪下道:“多谢郎君!” 干杂活的叫做宋不出,看着身材魁梧有力。 贾平安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你這個名字……可有来由?” 宋不出瓮声瓮气的道:“当年生了贱奴时,家中有了三個兄长,家裡就想把贱奴送人,谁知道沒人要……就叫做宋不出。” 奇葩! 来的還有個丫鬟,十六岁,长相普通。 “奴鸿雁,见過郎君。” “各司其职,干好自己的分内事,该有的自然会有。”贾平安想了想,“贱奴什么的自称就不必了,依旧普通称呼。” “郎君……” 瞬间几個仆役的眼睛都亮了。 家裡多了四個人,顿时就热闹了起来。 阿福躺在边上,一边享受着马杀鸡,一边看着新来的几個人在忙碌。 快关坊门时,杨德利才急匆匆的回来。 “這几日在仓部如何?” “還行。”杨德利洗把脸,欢喜的道:“某這几日用你教的算账的法子,慢慢的把仓库裡的东西重新点检一番……虽說累,可却觉得有趣。” 這就是充实的感觉。 不错。 贾平安觉得這样的表兄更鲜活了些。 第二天早上,因为家裡多了仆役,所以动静大了些。 贾平安练刀,曹二做饭,鸿雁整理贾平安的房间,宋不出在砍柴…… 井井有條啊! 可杜贺呢? “……此后我等在此,還請坊正多多照拂。” “客气……” 外面传来了杜贺和姜融的声音。 贾平安点点头,觉得杜贺做事主动,一来就知道先和坊正打招呼,随后有事也方便处置。 吃了早饭,两兄弟去上衙,叮嘱杜贺要看好阿福。 “郎君放心。” 杜贺微笑着,风度翩翩的模样,让贾平安想起了他之前的身份,官员! 回過头,杜贺见阿福躺在门边,一脸憨厚的模样,不禁就笑了起来。 “郎君果然是与众不同。旁人家裡养的都是猫狗,郎君养的却是凶狠的食铁兽……” 他刚准备关门,眼角就看到有黑白相间的东西滚了出去…… “阿福出门了!” “老二,把鸡鸭赶出去!把狗看好,再让狗吓到了阿福,老娘就宰了它!” 外面顿时就沸腾了起来。 …… 户部尚书杨纂脚步缓慢的进了值房,颤颤巍巍的坐下,然后叹息一声。 他老了,身体也不大好,最近在吃药调理。 “杨尚书。” 侍郎和各部郎中都来了。 杨纂颔首,等众人坐下后,先是說了一番勉励的话,随后才进入正题。 “這靠近年底了,回头朝中和陛下那裡要一年的收支总账目,出了多少,收了多少,還剩下多少……” 杨纂的眼中多了厉色,“這是国家大事,务必要核算清楚,谁若是轻忽导致错谬,谁若是手痒想拿些东西……严惩不贷!” “咳咳咳!”他咳嗽了起来,眼中多了痛苦之色。 众人赶紧起身应了。 杨纂喘息了几下,对仓部郎中向长林說道:“仓部管的是军中的粮草,官员的俸禄发放,還得管着常平仓……事情多,你要多辛苦些。” 向长林微笑道:“杨尚书放心,仓部上下齐心协力,定然能核算清楚。” 杨纂深吸一口气,觉得嗓子裡舒服了些,“那個……贾平安的表兄在仓部,可曾有什么古怪?” 呃! 大家都面露古怪之色。 按理一個小吏沒法进這些大佬的眼,可架不住那是扫把星的表兄啊!這不,连杨纂都担心杨德利给仓部带来灾祸。 向长林抚了一下细长的胡须,“那人做事认真。” 杨纂点头,“那就好。” 晚些向长林回到仓部,召集了下属议事。 “咱们仓部管的事情多,每日钱粮過手无数,第一要管好自家的手,别乱伸。其二便是要认真!认真!再认真!” 众人应了,计史严硕起身道:“向郎中,今年因陛下登基之故,赏赐多了些,算起来也要多些时日。” 计史就是仓部的会计,专门负责各种钱粮出入的统计核算。 仓部就這么一個计史,所以连向长林都多了些宽容,“不出错就好。” 晚些严硕回到了自己的值房,叫了几個令史来协助自己核算。 “严计史。”一個令史笑嘻嘻的道:“那杨德利也在算账,每日进出的钱粮他都记着了,這几日在算下半年出入的账目,說是要心中有数……” 這是抢了严硕的活! 大家都是小吏,可因为负责的方向不同,尊卑也不同。 严硕自然是要高人一等,所以有人就给他打小报告,想讨好他。 严硕抬头,皱眉道;“做事!” “是。” …… 掌固就是最底层的小吏,看管仓库,外加打杂。 仓部有四個掌固,闲暇之余,大家都在歇息闲聊,只是裡面噼噼啪啪的算盘声有些吵人。 “這人……核算和他沒关系,他偏生要算一遍。你說他是钻营吧,可這人见到郎中都是木讷的,真是奇怪了。” “何止奇怪?昨日用饭的时候,有人吃剩下一半,你沒见他的眼神,悲痛欲绝啊!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众人不禁大笑了起来。 三日后。 严硕等人把百官禄米的账目做出来了,向长林召集小吏们议事。 “此次核算及时,尚书說了,仓部得力,做得好!”向长林笑吟吟的,才将得了杨纂的夸赞,让他的心情极好。 严硕起身道:“某一人哪裡能做得過来?都是大家的功劳。” 官场上最忌讳的就是吃独食,功劳人人有,花花轿子人人抬,你好我好大家好才是王道。 小吏们都面露微笑,知道今年算是過关了,年底弄不好会有些奖励。 向长林夸赞了他们几句,正准备让各自散去,就见杨德利在纠结犹豫,然后起身…… “向郎中,某這裡……”杨德利拿出了一本账簿,“某這裡发现了些不对劲之事。” 向长林哦了一声,“是何事?” 严硕的面色阴沉了下来。 那些小吏的面色也不大好看。 大家刚被上官夸赞,你就冒出来說什么不对劲,這是给人添堵呢! 杨德利翻开自己做的账簿,“向郎中,某发现百官的禄米损耗不对!” 向长林嗯了一声,有些漫不经心的道:“哪裡不对?” 仓库保管都有损耗,這個是常识,户部的损耗一直都维持在一條线上,很稳定。 杨德利說道:“仓库裡的粮食损耗多发生在翻晒、出入运送之时,可某发现,损耗却高了些,禄米仓的损耗每年要多出三百石,這不对!” 三百石…… 每年要发出去的粮食那么多,這個真心不是事啊! 严硕起身道:“禄米仓的损耗近二十年一直如此,哪裡不对?你刚到户仓部,什么都不懂,多学,多问才好,莫要多事!” 他說的很客气,但杨德利却梗着脖子道:“那是三百石呢!够某吃几百年的粮食,這怎能說是多事?” 严硕面色沉凝,“坐下!” 他在仓部隐隐有诸吏之首的威势,所以随口轻喝,连向长林都微微颔首,表示赞赏。 二十年未动的东西,你杨德利才来仓部多久,竟然就要寻事,這不是吃饱撑的嗎。 杨德利却不肯坐下,扬着账簿說道:“某是农家出身,家裡每年都存粮食,损耗多少某一清二楚,這三百石多出来的损耗,要弯腰种多少地?某不懂那些大道理,可……某就见不得粮食被耗费,某见了……心疼!” 原来他不是想挑战某的权威? 严硕面色稍霁,說道:“那是多年的惯例,仓部巡查過多次,从未发现有人贪腐,你且安心了。” 向长林越发的欣赏严硕了,心想等明年若是有出缺,是不是举荐他升一级。 “可不查某就不安心!”杨德利含泪道:“某……见不得這等事,向郎中,若是查不出错,某……某就回家种地去!某就不信,那禄米仓难道有大老鼠?可也吃不了三百石呢!” 向长林本想呵斥,可杨德利却开口就是沒問題我就回家种地。 這话沒有给自己留下半点余地,可见杨德利此人就是個莽撞的。 但這事儿已经不能不管了。 他若是置之不理,随后消息传出去,就会有人說他懒政。 這不是无事找事是什么? 操蛋! 他的眼中多了些怒色,看了杨德利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忍住了呵斥,“那就查!” 随后仓部就开始了自查。 一番巡查后,年底核算的事儿也被耽误了。向长林怒了,叫来了杨德利,喝骂道:“禄米仓并无半点不妥,你一介小吏纠缠不休,究竟为何?若是不妥……回家种地去!” 杨德利却一根筋的觉得有問題,“向郎中,這是大唐的粮仓呢!某不知规矩,但看好粮仓,不浪费粮食,某觉着這就是道理。某去查!” 你一個小吏,谁给你去查的脸? 但向长林最终只是摆摆手,“去吧。” 若非是看在贾平安最近春风得意的份上,他不会给杨德利机会。 杨德利去了禄米仓,马上就成了公敌。 那些小吏和苦力都把他丢在一边,想搬运粮食来查探,你自己干,别寻我們。 杨德利就自己翻查,冬日冷,可他却汗湿背腋。 向长林偶尔想到了,就来看一眼,见杨德利满头大汗,浑身冒热气,那些呵斥就沒法出口。 這就是個较真的年轻人,让他吃吃苦头也好。 而且這等人有個好处,就是做事让上官放心。 “要不……让他去做亭长?” 户部有数名亭长,负责看大门,以及传达消息。 杨德利這等人较真,想来会如鱼得水吧。 至于辞职,向长林觉得這等事儿虽然闹心,但不至于赶杨德利回家。 杨德利在禄米仓中翻查着,最后沒寻到线索。 他坐在那裡发呆,几個小吏在边上出言讥讽。 “无事生非,自己寻事!” “這二十余年都无事,就你事多。” 他们觉得杨德利会沮丧。 可…… 那是杨德利啊! 那些损耗既然不是被贪腐了,去了哪? 杨德利回到家,苦苦思索着。 贾平安见状就问道:“表兄可是有事?” 杨德利說道:“禄米仓的损耗不对,某說去查,可查来查去查不到。” “损耗?”這個贾平安真心不懂。 “某觉着不对,這一年要多出三百石的损耗,太多了。” 呃! 三百石……不多啊! 大唐承袭了前隋的粮仓,据闻粮食多不胜数,加之最近十多年风调雨顺,年年丰收,三百石粮食简直就是沧海一粟。 贾平安笑道:“此事暂且搁下,等发禄米的时候再去看看就是了。” 杨德利抬头,眼神中多了嗔怪之色,“平安,那些年咱们家穷,记得有一年年底,家裡就剩下了一点麦面,你饿的不行,就眼巴巴的看着某,某就把那点麦面弄了一半……” 他伸开一只手,大概那点麦面就单手一捧那么多,连一個孩子都吃不饱。 “某煮开水,就把麦面倒进去,一边倒一边搅合……再放些盐,你吃的香喷喷的……” 杨德利眼中含泪,“那时候某就在想,若是有粮食了,某一粒米都不会浪费,全数煮给你吃。所以某真是见不得谁浪费粮食!” 贾平安心中震动,拍拍杨德利的肩膀,认真的道:“某知道。此事某来……” “不!”杨德利摇头,执拗的道:“某找不出那些损耗去了何处,晚上都睡不安生。你别管,某就這么查。” 杨德利随后就像是走火入魔般的,连吃饭都在琢磨那些损耗去了何处。 回到仓部他也是這個模样,浑然忘我。 连严硕都苦笑道:“遇到這等较真的,某……不和他计较。” 某一日,他坐在那裡呆呆的看着账册。 “說是王侍郎家裡出了内贼。” “什么内贼?” “他家裡采买的仆役每日出门采买都扣一些钱下来,积少成多,這些年竟然弄了五六十贯,气得他那自诩精明的娘子都病倒了,說是肝火太旺。” “那怎么扣?难道少买东西?” “不是少买,而是虚报价钱。” “某懂了,王侍郎不去市场,自然不知晓那些东西的价钱,他随口报去,谁也不知道。” “哎!刁奴啊!” “现在的仆役得看紧了,否则寻到机会就会贪钱。” 杨德利缓缓抬头。 他想到了…… “某有事告假。”他去請假,随后就去了东西市的粮店查探。 “某請教……” 伙计打瞌睡,不搭理他。 杨德利摸出了一串铜钱,拨了十文钱下来,想想又弄了五文,心痛如绞的递過去。 伙计仿佛是有透视眼,竟然睁开了眼睛,“客人何事?” 杨德利按住十五文钱,问道:“某问一事,若是你知晓,這十五文钱就是你的。” 伙计的眼中多了贪婪之色,瞄了杨德利的钱袋子一眼。 但他显然不知道杨德利的秉性,号称一把米能吃三天的狠角色。 “那些高官的家人……每年领禄米的时候,他们可来這裡贩卖過粮食?” 伙计皱眉,警惕的道:“你问這個作甚?” 杨德利摇头,“某想做粮食买卖,可不懂這些,有官员的家人說能卖给某,可某不大敢收。” 伙计只是看着他的钱袋。 這是觉得钱不够? 太贪心了! 杨德利本不想给,可最终還是又摸了五文钱出来,咬牙切齿的道:“再沒有了。” 伙计這才說道:“那些多了去。每年领禄米的时候,就有不少官员的家仆来卖粮食,多多少少不一定,价钱也能比市价低一些。” 杨德利心中一喜,再问道:“加起来能有多少?” 伙计想了想,“一年某這裡大概能收三十石吧。” 杨德利算了一下,东西市的粮铺不少,若都和這家一般,那少說每年有四五百石的出入。 他稍后回到了仓部,請见向长林。 值房裡有炭盆,暖洋洋的,让人想打瞌睡。 向长林刚打了個盹,被吵醒了不大高兴。 见到是杨德利是,他的脸都拉长了。 這货一来,多半沒好事。 “何事?”他小心翼翼的捋捋自己下巴那一小束胡须,打了個哈欠。 “啊……” 他顺带伸個懒腰。 杨德利兴奋的道:“向郎中,某知道那些损耗哪去了!” 伸懒腰最好别半途终止,否则容易岔气。 向长林的身体僵住了,觉得腋下腰侧那裡痛的不行。 “岔气了!” 他的手就這么举着,一尝试放下就难受。 “這好办。”杨德利過去,一巴掌拍在向长林的背上。 “嘶……”向长林倒吸一口凉气,觉得那股子气竟然就這么散去了。 “你說什么?” 杨德利說道:“某知道那些损耗哪去了。” “哪去了?”向长林活动着手臂,觉得很是舒坦。 “咱们的人多发出去了。” 啥? 向长林觉得腰肋处隐隐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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