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震撼 作者:未知 卫无双从不觉着贾平安如何了得,在她看来,诗才了得只是一项,而自己的拳脚却能碾压了他。 凭你万般本事,我只是一腿…… 她只是想了一下,就倍感自信。 但今日她的自信全数崩溃了。 皇帝不知道为啥对贾平安不满,所以给了這個惩罚性的任务,让贾平安来完成這個无米之炊。 她设想過贾平安的应对方法,最后觉得就两种:第一,筹措钱财去解决這個問題;第二,向皇帝請罪,表示自己无能为力。 筹措钱财,這是最笨的一种法子,而且也最容易被帝王猜忌。 但請罪,那就是把帝王的命令置之于脑后…… 所以,贾师傅這次算是坐蜡了。 但他却从容的来了国子监,忧心忡忡的說自己担忧那些出身高贵的学生们的未来,引发了国子监众人的共鸣。 那时候卫无双依旧懵逼,不知道他想干啥。 可话锋一转,贾平安就慷慨激昂的给出了解决方案:去实践,去干活,去查民疾苦……顺带带些材料。 国子监上下感激不尽,都觉得贾平安对国子监真是掏心掏肺,堪称是呕心沥血…… 老肖都落泪了啊! 可他们都不知道,自己被贾平安给忽悠了。 只是一番话,国子监就主动出了人力物力,去解决养济院的問題。 這手段…… 卫无双呆住了。 “哎!” 一只手在她的眼前晃动。 “无双?” 卫无双回神,看着眼前的少年,想起了好友苏荷的话。 ——那個少年很有趣,他不会哄我! 苏荷交朋友的标准很简单,你不能哄我。 但…… 贾平安哄過她嗎? 肯定有。 可卫无双却想到了苏荷的娃娃脸,好像看着越发的白嫩了。 心情好,身体肌肤就好。 “走吧。” 贾平安当先出去。 “贾参军,明日我等就去。” 国子监的人热情的把贾平安送了出去,看着他们远去,依旧不舍。 “你骗了他们?” 卫无双觉得贾平安真的会哄人。 不只是会哄人,那手段让她觉得很古怪。 說不出的古怪。 王琦若是在的话,定然会告诉她,這就是贾平安招牌的手段。 “国子监诸学,其实对准的是那些权贵高官子弟,也就是說,大唐的最高学府,相当一部分不对平民出身的百姓开放……” 贾平安神色从容,不见被质疑的慌乱,“這些人家境优渥,养尊处优,他们可知道民间疾苦嗎?” 他看着卫无双。 這妹纸有些轴啊! 但遇到了贾师傅,她依旧不是菜。 卫无双点头,“宫中的那些贵人也是一样。” 宫中那些贵人,吃個饭剩下许多,东西還能用就丢弃了。 “那些学生出来大多是要做官的,不知民生疾苦,這样的官,你觉着靠谱嗎?” 卫无双摇头。 這妹纸上路了。 “某让那些学生去养济院干活,這是体验,让他们知晓百姓的不易,让他们知晓灯红酒绿之下,依旧有饿殍在哀嚎……” 卫无双想到了自己看到的乞儿,不禁默然。 他說的沒错啊! 那些高官子弟不懂民生,偏生他们做官的几率最高,若是不這样磨砺一番,他们为官就是坑爹坑百姓…… 可…… “可你這是哄人。” 卫无双昂首。 贾平安淡淡的道:“你觉着某哄人是对還是错?” 卫无双沉默片刻,点头道:“你是对的。” 看,這便被洗脑了。 贾平安叹息一声,“這只是手段,陛下交代的事做不了,某就想到了這個法子,如此养济院能提早完工,那些孤老能提早住进去,享受温饱……而国子监的那些学生们也能经受一番磨砺,這是什么你可知道?” 卫无双摇头。 “双赢!” 贾平安突然伸手,卫无双在发呆,就被他拍了肩膀。 “许多事……问心无愧就是了。” 贾平安清新脱俗的一拍阿宝,“某回去了,明日再去养济院。” 卫无双默然回到宫中。 “陛下。” 李治见她回来了,微微皱眉道:“为何就回来了?” 帝王渐渐变得喜怒难料,和刚登基时有很大的差异。 卫无双低头,“那贾参军,今日他去了国子监,說是国子监诸学的学生养尊处优,不知民间疾苦,以后难为官,就建言让那些学生们去养济院干活……” 那個扫把星! 李治的嘴角古怪的翘起。 他竟然想到了這一招,果然不错。 但有干活的人還不够…… “木石呢?” 沒有木石那些学生去干啥?摆样子? 李治不禁有些不满,觉得贾平安是在哗众取宠,想用国子监的学生来造势。 這样的少年,该收拾一次了。 卫无双心中叹息,越发的觉得贾师傅手段了得。 “他說国子监那些学生家中有钱,花钱大手大脚的,要让他们知晓大唐還有许多百姓在吃不饱穿不暖,所以建言让那些学生每人带一根木料,或是一块石料。” 李治从未见過谁把忽悠的手段用的這般清新脱俗的。 但這件事确实是双赢。 卫无双抬头,发现皇帝在发呆。 然后她好像听到了叹息。 皇帝竟然在叹息。 李治苦笑道:“朕给他出個难题,若是解决不了,那就把他一脚踢到叠州去。王德凯不是說想教导他?那就让他去叠州面对那些吐谷浑人……可沒想到他竟然……” 但现在他却觉得這個扫把星的作用兴许不止這么一点。 “看吧,明日你去看看,看看他如何带着那些学生磨砺。” 皇帝心中不渝了。 卫无双敏锐的察觉到了這一点。 也就是說,贾平安的手段让皇帝一棍子打在了空处,格外的难受。若是明日乱糟糟的,甚至出点事,皇帝說不得会出手收拾贾平安。 她回了后宫,径直寻到了宫正蒋涵。 “你不是出宫了嗎?”蒋涵端坐着,看着颇为威严。 “今日奉命出宫,和贾平安一起去办事。”卫无双想說出今日的事儿来,但却觉得格外的无力。 說什么? 說贾平安忽悠国子监? 可他忽悠国子监是为了做好事。 “苏荷昨日进宫了,說了半晌……” 蒋涵笑道:“整日就惦记着吃肉,還绘声绘色的和我說她在感业寺装模作样吓唬那些女尼之事……” 她的眉间多了温柔,那個严厉的宫正短暂离开了一会儿。 卫无双突然有些羡慕苏荷。 无忧无虑的该多好? …… “不许打人!” 感业寺裡,苏荷召集了那些女尼来议事。 所谓议事,实际上就是她說别人听。 娃娃脸背着手,严肃的在踱步,“先帝的嫔妃们出家在此,可你们今日戳一下,明日骂几声,难听死了!” 女尼们无奈的看着這位主持,心想皇帝为啥要派這么一個孩子气的来呢? “還有。”苏荷止步,板着脸道:“我知道有人在夜裡饮酒,這不好,若是被我抓到了,钱粮全扣光,可知道了?” “知道了。” 女尼们的回应很懒洋洋。 這样不行呀! 苏荷心中有些焦虑。 她必须要镇住這些女尼。 可怎么办呢? 她皱着眉,瞬间就变成了苦大仇深的模样。 贾参军遇到這等事会如何? 苏荷下意识的想着贾平安的手段。 但想不到。 但……贾参军若是几日不来,苏荷就会难過,因为沒肉吃了。 這些女尼也偷偷吃肉,不過苏荷睁只眼闭只眼,最要紧的是,她自己也在吃。 咳咳! 這不好! 但我們都喜歡吃肉! 想到這裡,苏荷抬头,努力装作威严的模样,“谁不肯老实,谁喜歡闹腾,严查她的吃食!” 瞬间那些女尼都变脸了。 来到這個鬼地方,唯一的任务就是看守那些先帝的嫔妃,這样的日子真的难熬。 吃肉是必须的,否则清汤寡水的日子怎么過? 娃娃脸住持不错,至少对這方面比较放得开,不大管。 若是她下狠手…… 想到每日吃着干巴巴的饼,外加些干菜之内的食物,所有人都怕了,心想低個头吧,哄哄這個娃娃脸。 一時間苏荷的威望空前的高。 原来……不给吃肉才是最大的惩罚啊! 苏荷瞬间就原谅了自己偷吃肉的行径,理直气壮的怀念着贾师傅。 …… 贾师傅很忙。 第二天他出现在了工地上。 数百学生都来了,而在另外的工地上,都是密密麻麻的学生。 国子监诸学学生数千人,官员权贵子弟,還有些平民子弟…… “抬进来!” 那些官宦权贵子弟吆喝着,让家仆把木料和石料弄进来。 “某弄了五根木料!” “某带来了十一块石料。” 沒多久,工地就被材料堆满了。 卧槽! 工头傻眼了。 “贾参军,這是……” 大哥,你别坑我啊! 工头见這些学生气势不凡,心虚的不行。 “安心。”贾平安指着這些学生說道:“沒危险的活计都交给他们干,干不好的,返工!” 工头苦笑道:“某认出了几個,都是高官子弟,贾参军,某不敢啊!回头他们能收拾了某。” 贾平安寻了一堆木料坐下,說道:“只管去,有人质疑,就让他来寻某。” 呃! 豪气! 工头喊道:“干活了。” 学生们被指派了苦力活,专门搬运材料,以及帮手。 开始大家都干的兴高采烈的,直至有人喊道:“某的手啊!” “這是怎么了?” 众人围過去,就见一学生张开手,手心指根那裡竟然起了個水泡。 “呀!” 几個学生惊讶的看着水泡,但也有不少学生一脸不屑,大抵是觉得娇气。 這是初唐,立国的那一批人還在,苦日子還在记忆裡,所以不少人家的教导都還不错。直至到了李隆基时,皇帝开始了享乐,整日和前儿媳潇洒,国事丢给了臣下……最终享乐之风盛行,权贵糜烂贪婪,内部全烂透了。 在贾平安看来,彼时的大唐,实际上从内部已经烂透了。安禄山的一击,不過是加速了腐烂坏掉的過程。 沒有安禄山,也会有李禄山。 所以他很欣慰的看到不少学生都在闷声干活。 “不干了!” 一個学生突然扔掉了手中的扫帚,骂道:“某是来读书的,不是来干這等仆役做的活计,某不是仆役!” “就是,咱们本是前程远大,为何要来遭罪?” “早知道這般辛苦,某叫了家裡的仆役来不就好了?非得要折腾咱们是個什么意思?” “不干了!” 十几個学生在鼓噪。 学生们都很年轻,年轻人血气方刚,最受不得蛊惑,若是数百人一起闹腾起来,什么社会实践课……顷刻间就会变成一场闹剧。 卫无双在边上有些急切,說道:“拿下为首的。” 贾平安侧身看着這個妹纸,觉得她的思路很官员,很锦衣卫。 “可愿意来百骑?” 来百骑,做某麾下的探子。 卫无双白了他一眼,“你還有心思玩笑?” “真不是玩笑。”贾平安在等,等事情发酵。他笑吟吟的道:“你看你的拳脚這般好,在宫中有何用?不如来百骑和某一起为陛下效力,你有大长腿,某有硬拳头……双剑合璧,所向无敌。” 這人竟然一点儿都不慌? 那边参与闹事的学生已经渐渐多了起来,其他人也放缓了干活的速度,在观望。 看热闹的不嫌事大,這個道理卫无双是知道的。 “不干了?” 又有一批学生撂挑子了。 “放肆!” 随行的助教怒了,上去就是一番呵斥。 可這些学生都是高官子弟,你說這些有毛用。 助教羞红了脸,回头向贾平安求助。 卫无双低声道:“把为首的拿下,你不行……我去。” 我只需一腿。 贾平安认真的道:“君子动口不动手,某往日不還手,那只是因为怕伤到你。” 他轻松装個比,然后走了過去。 呵! 卫无双气抖冷。 我打不過你? 你不還手是担心伤到我? 叠州时是谁在床上被我一腿扫倒了。 咦! 想到這個,卫无双就想到了自己当时大腿都露在了外面,贾平安呆呆看着的场景。 羞死了! “闹什么?” 贾平安的开场白和助教一样。 他神色淡然,不见怒色,“你等可知這养济院造价几何?” 那些闹事的学生不說话,边上有学生說道:“不知道。” “很诚实。” 贾师傅就喜歡诚实的孩子,微笑道:“某也无需你等知道。那么你等从家裡拿了木料和石料来,可知晓它们的价钱。” 众人摇头,一人举手。 這是来拆台的? 贾平安逼视着他,直至他急不可耐的道:“贾参军,某要去茅厕。” 艹! 贾平安還以为他知道价钱。 “科举考试中,国子监的学生考中的几率比贡生要多许多,为何?” 贡生就是通過县试、州试,一步步考上来的地方考生。 “因为你等从小就能有书看,有人教导……而进了国子监之后,陛下更是聘請了大儒来为你等授课……” 這就是优势。 科举在此时依旧只是一個晋升的渠道,直至后来为了打压世家门阀,這才加大了力度。 “你等可知如何为官?” 学生们看着這個少年,有人不禁嗤笑道:“贾参军,算术一道某佩服你,但做官……不是某吹嘘,在场的父祖大多是官员,从小就耳闻目濡,你……真不行。” 卫无双觉得贾平安会生气,然后呵斥此人。 呵呵! 贾师傅只是笑了笑,說道:“每到一地,首要查探,何为查探?官员要亲自下去,下到最偏僻的村子裡去,去查问百姓的日子,去询问他们的苦处……” 這個…… 有点意思啊! 众人倾听。 “许多官员,一到地方不是說查探民情,而是询问官吏,官吏說什么他就信什么。” 這個在此时是常事。 “你等可想做這样的官员?”贾平安指着工地說道:“譬如說,你等下去为官,当地水患严重,要筑堤坝……可你知道造价几何?你可知道一车泥,一块石料的价钱?” “你不知道,下面的官吏就会上下其手,把一個一千贯的水坝修出两千贯,甚至是三千贯来,你等依旧洋洋自得,觉着自己为百姓做了大好事……” “退一万步,你說某不做官,可你家业庞大,下面的管事领着大小事,你可知道一只鸡的价钱?你可知道一餐饭的价钱?不知道,你就是被人蒙蔽的傻子!” 贾平安走向工地,“今日某就来给你等上一课,叫做……社会实践。” “谁来和某一起抬?” 有学生上前,和贾平安一起抬起木料。 马丹! 好重! 贾平安有些吃力。 木料抬到了地头,工匠开始加工…… “你等来看看。”贾平安指着工匠說道:“一根木料,从山中被砍伐而来,那砍伐的人工就是钱,随后运送到地方也是钱,商人贩卖要挣钱,這是第三笔钱……” “他說這些作甚?”有人不耐烦了。 “在這裡,工匠加工,這是一笔钱,随后安装到位,這是一笔钱……最后還得加上工头要挣的钱,至此,一根木料完結。” “咱们以此类推,一支箭矢需要多少材料?每一种材料从何而来?价钱多少,如何加工……” 他說這個做什么? 卫无双不解。 但…… “這是抽丝剥茧!”一個学生惊呼。 贾平安继续說道:“不管是做官還是做人,当你遇到了問題,不管大小,都可以照此从源头拆解,一一解开,一一分析……” 這便是追溯的手法。 把一個东西,一件事,顺着往源头追溯。 這也是机械修理中的一种重要思路。 這更是一种做事的思路。 为官,你每天会遇到许多事。 怎么解决? 這就是一种重要的方法。 把事情拆开,从源头开始追溯,一一分析。 “可你等若是高高在上,不知道一個宅子的构造,不知道一座堤坝的构造,不知道一件事的经過……這等法子也是无用。” 這是世家门阀的时代。 這等思路……說大些,就是做事的法子。 那些世家门阀都有自家为人处世的妙法,但都秘而不宣,只是传授给子弟。 但贾平安却随口就把這等法子告诉了這些学生。 這份胸襟! 這恩情…… 卫无双骇然发现這些学生都齐齐整理衣冠,郑重拱手,“多谢贾参军教诲。” 這一刻,连房梁上的工匠都在拱手,“多谢贾参军教诲。” 后世人尽皆知的道理,在此刻却是秘籍般的存在。 贾平安就随手扔了一個秘籍出去。 宛如扔了一枚炸弹! …… 为白银大盟‘烟灰黯然跌落’加更: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