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俯瞰蝼蚁 作者:未知 肖博大清早起来就在嘟囔,“老夫总觉着眼皮子在跳,這是为何?” 在家吃了几张饼,又喝了一碗羊汤,肖博对妻子說道:“晚间为夫若是归来的晚,记着看好二郎,让大郎盯着他的功课,但凡不好……” 他的眼皮子跳的更厉害了,最后咬牙切齿的道:“打!让大郎狠抽他一顿。” 他的妻子跟在后面嘀咕着,“你对大郎严苛,对二郎却這般怜爱,连动手打都舍不得,還得要托言让大郎下手……” 百姓爱幺儿,肖博也不例外。 到了位于务本坊的国子监,肖博先去蹲了坑,随后召集人手去巡视。 国子学是国子监最重要的一個学校,肖博每日都要巡查一遍。 国子监,国子学,从名字就能判断出重要性来。 按照大唐的规矩,沒有足够的出身,這等学校你想都别想。 一句话,国子学就是高官子弟的摇篮和培训基地。 他巡查了一圈,還亲切看望了在国子学的外藩学生。 国子学的外藩学生也是一個尿性,什么遣唐使的子弟,抱歉,你的父祖不是高官,你就别想进来。 几個倭国的留学生坐在一起,微笑看着肖博。 其中一人叫做南源請,他的目光中却多了些轻浮。 慰问完毕,肖博准备离去,临走前看了南源請一眼,眼神竟然有些莫名的晦暗。。 這是什么意思? 南源請微笑着,等下课后,和几個倭国学生出去散步。 国子学的环境不错,春光中,南源請得意的道:“上次我打了那個唐人学生,可他们却不敢处置我,你们說說這是什么意思?” 同伴羡慕的道:“他们不敢得罪咱们吧?” “不,我觉着是唐人宽宏大量。” 南源請的眼中多了些异彩,“宽宏大量最好,若是他们能给咱们更多的东西,那就完美了。” “唐人有许多好东西,他们的刀比咱们的更锋利,他们的战马真高大,還有,他们的军人看着很彪悍。” 南源請不满的道:“我們的军队也很厉害,若非……說不清谁胜谁负呢!” 另一人低声道:“国中一直想打新罗呢!若是打了,唐人怕是会赶走咱们!” 南源請摇头,“你沒看清唐人的秉性,就算是开打了,咱们依旧能在此读书。他们要的是天朝上国的荣耀,咱们来读书,那便是求学,如此他们就会得意洋洋。” 有同伴兴奋的道:“明日休沐了,咱们去平康坊吧。” 南源請点头,“好。” 等放学后,這几個倭国学生聚在一起,随后去了平康坊。 一进平康坊,這些倭国学生就移不开眼睛了。 “真是繁华呀!” “唐人竟然能這般兴旺,這些是咱们的该有多好?” “……” 前方几個男子相对走来,其中一個在看着南源請。 這人的眼神不对啊! 双方在靠近。 在擦身而過时,南源請的肩膀撞到了对方。 对方就像是被马车撞到了一样,径直倒地。 “王伦,你好惨呐!” 一個纨绔喊了一声,贾平安喝道:“有人动手了,打!” 他第一個冲上去。 南源請下意识的喊道:“打!” 呯! 贾平安一拳就封了他的左眼,随后合身而上。 “啊!” 南源請大喝一声,飞起一腿。 贾平安接住了他的腿,双手抓紧,用力一拉。 “嗷!” 一字马的南源請惨嚎一声,贾平安一脚踹在他的面门上,顿时就沒法看了。 剩下的三個倭人怪叫一声,就冲了過来。 “都别动!” 贾平安拦住了李敬业等人,狞笑道:“今日耶耶要過過瘾。” 一打三,贾平安毫不畏惧。 這些倭人的個子真的一言难尽,大概就到贾平安的下巴那裡,一拳打来,只能冲着贾平安的下巴。 贾平安一拳打翻一個,一脚踹翻一個,最后一個他直接轻轻弹起来,膝盖就顶在了下巴那裡。 他拍拍手,只觉得胸中畅快,不禁就笑了起来。 “打人了!” 有人在喊,接着坊卒来了。 “为何动手?” 纨绔们挡在了贾平安的身前。 “這几人撞到了咱们還出言不逊,他们先动的手。” “他们先动的手?”坊卒狐疑的道:“为何你等毫发无伤?” “因为咱们拳脚厉害!” “他们是倭人!”有人說道:“都是矮子,一看就知道是他们。” 坊卒马上变脸,“该走的都走,留一人在此,记住了,就是一人打的,一打四,這些倭人不要脸,可却打不過大唐男儿。” 娘的! 几個纨绔目瞪口呆,坊卒纳闷,“怎地不妥?” 王伦苦笑道:“本就是一人打的。” 晚些,事情报了上去。 平康坊属于万年县管辖,县令朱浩得了這個消息不禁狂喜,急匆匆的带着人去抓捕贾平安。 “贾平安!” 朱浩一脸正气的道:“看看你干的好事。” 大伙儿看了一眼那四個倭国人,最惨的南源請脸上已经看不出人型了,连惨叫都变了腔调。 贾平安很是淡然的道:“对方先动手,某只是自卫而已。” 他看了朱浩一眼,心想此人可是老崔的对头,顺带让他在李治那裡刷一個黑名单如何? “自卫?”朱浩怒了,“一打四,打的這般惨,這叫做自卫?” “不叫自卫叫什么?”贾平安有些不满的道:“难道某要任由他们动手?” 說着他掉头就走。 牛笔! 当着万年县的县令的面走人。 朱浩气得,不,是心中暗喜,說道:“拿下!” 好机会! 贾平安正准备翻脸,就听到了喊声,“闪开闪开!” 围观的人闪开一條道,当先走来的是老崔。 崔义玄看了一眼现场,觉得贾平安的眼神不对劲。 這少年挤眉弄眼的是几個意思? 怎地有些正气凛然呢? 难道是老夫眼花了? 贾平安干咳一声,“崔公,某冤枉啊!” 老崔,闹起来。 只要崔义玄和朱浩闹起来,两人的立场相反,李治绝壁会把朱浩记在黑名单上。 但老崔要把握住核心啊! 贾平安眼角往那几個倭人的身上瞥,暗示老崔這是事情的核心,你别为了我徇私啊! 崔义玄有些不解,就皱眉道:“是何事?” 老夫不懂你那暧昧的眼神,但老夫会试探啊! 妙哉! 贾平安說道:“崔公,某今日被這几個倭人围殴,你知道的,某身手了得,所以一打四打的他们满地找牙,可朱县令却說某這是伤人……” 這是立场,老崔,站稳了,有好处。 崔义玄看了他一眼,见少年的眼神又暧昧了起来,不禁头痛。 现在的少年怎么那么多的花花肠子呢? 朱浩冷笑道:“你先前可是带着数人,那些人……” 人嘞? 操蛋! 全特娘的跑了。 但朱浩不慌,“有证人在。” 围观者中有人喊道:“咱们就看到有人围殴贾参军!” 這是啥意思? 集体为贾平安說谎? 为何? 朱浩不解。 他不懂一個道理,圈子效应。 哪怕平日裡对贾平安无感的人,此刻在见到几個倭人后,都会不自觉地站在他這边。 大唐男儿,帮亲不帮理! 崔义玄见状马上就开火,“這是围殴,朱县令为何口口声声的說是贾平安殴打他们?” 二人开始争执,朱浩站在贾平安不止一人的立场,定然是带着人围殴了倭人。而崔义玄就說贾平安一人怎么围殴…… 两边争执不下,朱浩怒了,“拿下贾平安!” “谁敢!”老崔站在贾平安的身前,须发贲张。 别啊!老崔你赶紧闪开!贾平安趁机低声道:“沒事,让他拿人。” 崔义玄觉得贾平安的脑子抽了,兀自不肯让。 贾平安干脆冲着朱浩骂道:“为外藩人說话,贱人!” 擦! 是可忍孰不可忍! “上!” 两边大打出手,长安县的不良人和小吏战斗力看着還不错,竟然渐渐占据了上风。 妙啊! 贾平安觉得這样的局面更好。 “住手!” 金吾卫来了,這案子也就移交了上去。 “别担心。”贾平安低声对崔义玄說道:“是好事。” 因为時間問題,贾平安被释放回家,但金吾卫的明确說了,他明早不能缺勤,必须准时到达百骑,等候处置。 “好汉呐!”王伦和几個纨绔等着贾平安出来,簇拥着他去了青楼裡喝酒。 消息传到了宫中。 “那贾平安一打四,把那四個倭人打的很惨,随后和一群纨绔去了青楼。” 娘的! 李治想骂人。 他是暗示贾平安想個办法,可贾平安却采用了最粗暴的方式,一顿暴打,把這件事儿弄大了。 “說清楚。” “說是那些倭人撞到了贾平安,随后围殴他……” 无耻! 李治怒了。 王忠良看了他一眼,“那些倭人矮小……就到奴婢的下巴這裡。” 李治的脑海中出现了一個巨人打四個矮子的画面,觉得很有喜感。 “万年县县令朱权想抓贾平安回去,长安县县令崔义玄拦阻,双方争执……” 老崔不错! 李治微微点头,同时记住了朱浩這個名字。 小名单上又多了個人。 “后来两边打了起来,万年县不敌。” 无能! 连打架都打不過万年县。 李治在朱浩的身上加了個无耻兼无能的标签。 随后消息就到处散播。 不少人在酝酿着。 弹劾如期而至。 “弹劾很猛。”邵鹏很纠结的道:“你怎地就喜歡作死呢?连宇文节和柳奭都在弹劾你,說你为了驱赶倭人,竟然使出了這等苦肉计,无耻!” 這個谋划贾平安并不觉得能瞒住那些大佬,這本就是阳谋。 “你啊你!” 唐旭也来了,恨铁不成钢的道:“赶紧去請罪。” 贾平安得了這個借口,一溜烟跑去了禁苑裡,寻了苏荷去小基地烧烤。 大家在等着李治的反应,他的反应来了。 朝堂上,他朗声道:“为何大唐官员被围殴无人为之义愤,几個倭人……”,這裡他明显的露出了些许不满之色,“为何要为之奔走?此事朕以为,打得好!” 宰相们失态的看着他。 从登基以来,李治就沒展露過强硬的一面。此刻他坐在那裡,目光中全是大家陌生的威严。 从未有帝王天生软弱,唯有的软弱只是被形式逼迫。 长孙无忌看着自己的外甥,心中微动。 随后弹劾依旧。 宰相们沉默,并不代表他们赞同皇帝的意思,只是皇帝从未有過的强硬,若是宰相反对,這将会是李治登基后的第一次政治危机。 “這便是帝王手段。”贾平安吃着烧烤,随口說着:“所以你无需担心。宇文节和柳奭做了宰相,关陇的势力又一次膨胀了起来,陛下想借此来彰显自己的威严,若是宰相们敢阻拦,他就敢出手!” “出什么手?”苏荷随口问道。 “那便是提前决战了。” 但……作为一個稳重的人,贾师傅早就有了后备方案。 晚些,国子监祭酒肖博上了奏疏。 “那南源請原先在国子学打過大唐的学生,当时本想赶走他,可有人劝說,說毕竟是外藩人,好歹再给一次机会,于是就留了下来。今日得了消息,国子监上下义愤填膺,請求陛下处置了他们。” 這是一次绝杀。 就在李治和小圈子博弈的时候,国子监来了一個神助攻。 顷刻间宇文节变色請罪,柳奭說自己糊涂了。 李治坐在那裡,觉得這次胜利来得有些太顺利了些。 他原本的打算是借此机会来建立威信,一步步的让自己的威权积累起来。而最好的鸡就是宇文节和柳奭。 他微笑着原谅了两位宰相,等他们走后,却很是不屑的道:“宇文节上来才沒多久,就提拔了三人,全是自己的亲信。柳奭和宫中的王氏暗中通信,這是意欲何为?” 王忠良只觉得脊梁骨在发寒。 皇帝竟然早就准备好了杀手锏,只等事态发展下去,在恰当的时候引发出来,一举击溃对方。 “不過留着也好,以后說不定能用上。”李治轻松的起身,說道:“肖博那边去问问。” 王忠良去了,晚些回来說道:“陛下,上次南源請打人,贾平安正好在国子监和人讨论学问,說是给年轻人一次机会,否则一棍子打死,他回了倭国岂不是要被家族重惩?還說什么……上天有好生之德,要慈悲为怀。” 李治的脸颊颤抖了一下,“朕觉着佛祖都想一巴掌拍死他!” 王忠良不解。 李治负手回去,坐下后吩咐道:“弄了饭菜来。” 王忠良出去,半晌才想起皇帝的意思。 以贾平安今日一打四的凶残,他岂会是慈悲心肠?当日他为何要为南源請說好话?多半是挖坑,就等着机会一举把对方埋了。 也就是說,贾平安从一开始就对倭国人沒好感。 這個坑真是挖的够犀利啊! 王忠良觉得自己迟早会笨死。 …… 贾平安才将到家,程处默就来了。 他带着几辆大车,大车上全是礼物。 “這不好吧!”贾平安看到了许多珍贵的东西,想想老程征伐多年,在那等乱世中不知道弄到了多少宝贝。 看看那高大的珊瑚树,丢后世去起码也得换一個小院子。 看看那随便堆放的字画,啧啧!就像是废品般的。 程处默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真挚,心中不禁感动,“阿耶已经能下床了,說是本想亲来,可若是来了你家還得郑重准备,所以就让某来了。” 礼物被送了进去,贾平安陪着程处默說了一会儿话,然后等他一走,杜贺就来了,眼睛放光的道:“郎君,全是好东西。” 贾平安淡淡的道:“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要那么多作甚?” 郎君果然是雅量高致,杜贺心中暗赞,“先前某還担心家裡沒有传承,若是以后来往送礼不方便……郎君,有的人家你送值钱东西就是羞辱人,得送高雅的。” “某的诗算不算高雅?”贾平安淡淡的道。 那自信扑面而来,杜贺說道:“当然算,不過那等名篇想来难作。” 呵呵! 贾平安到了百骑,事情已经偃旗息鼓了。 几個纨绔被他一打四的豪迈和热血给激动的,径直来寻他喝酒。 “還喝!”唐旭怒了,“也不看看你惹的事。” 邵鹏却笑道:“赶紧去,别回来了。” 唐旭怒了,贾平安赶紧开溜。 “老邵,這般纵容他只会害了他!”唐旭很不满意。 邵鹏叹息一声,“你以为小贾动手是无谋?” 唐旭一怔,“难道他是蓄意的?” 邵鹏点头,“陛下压住了此事,随后肖博上了奏疏,說了那倭国学生打人之事,這便是累犯。可咱听說当初小贾建言给那倭国学生一次机会。” “他竟然老早就想着坑了倭人?”唐旭苦笑道:“特娘的,和小贾相比……某比不了,那小子的手段神出鬼沒,让人防不胜防。” “所以陛下才让你睁只眼闭只眼,看着小贾折腾。” …… 青楼裡,大家举杯畅饮。 李敬业喝的畅快,不经意看到了李必三人来了。 “你等来作甚?”李敬业不喜歡這等朝三暮四之人。 李老五笑道:“此次打了倭人,好处沒看到,家裡的责罚怕是少不了吧。” 這些纨绔算是给家裡带去了麻烦,此刻闻言都有些不自在。 贾平安看了李必一眼,微微摇头。 這等傻缺,不知李治要借势,而跟着贾平安一起去的王伦等人必然会受到夸赞,好壮大声势。 对李必這等富贵闲人,他本就沒心思敷衍,此刻更是如此。 李必等人坐下,随后阴阳怪气的說话。 “王伦可被家裡呵斥了?”李必微笑问道。 王伦有些憋闷,但却不好否认。 李必不禁笑了。 本来這個小团体他是大哥,贾平安冒個泡后,凭着指挥大家赢了马毬赛的高光表现抢了他的风头。 所以他要借机把风头拉回来,重新聚拢這些纨绔。 别小看纨绔,当他们的人数足够多时,能量超乎你想象。 “小郎君!” 一個仆役模样的男子进来,四处张望,看到王伦后就跑過来,欢喜的道:“小郎君快回家,宫中来人了。” 什么? 众人愕然,有人问道:“可知为何?” 仆役眼中都是喜色,“說是小郎君在平康坊为大唐扬威,乃是年轻人中的典范,阿郎欢喜的不行,让某来寻小郎君回家庆贺。” 王伦蹦起来,喜上眉梢,然后看了贾平安一眼,“可這是贾参军的功劳!” “去了都有功劳!”贾平安起身,“兄弟们喝着,某出去一趟。” 他看了李必一眼,那眼神就像是俯瞰蝼蚁。 身后,几個纨绔起身拱手,“多谢贾参军!” 贾平安沒回身的摆摆手,随后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