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传授 作者:未知 梁端一路忐忑的到了左武卫,到了后面,军士让他在院子裡站着,然后进去禀告。 “大将军,贾参军让人来求见。” 梁建方走了出来,梁端只觉得心跳快的分不清点了,膝盖发软,颤声道:“见過……见過大将军。” 天呐! 某竟然能进左武卫,還能见到梁大将军。 這是祖坟冒青烟了嗎? 商人地位低下,面对梁建方這等大佬时,感觉就是看到了神灵。 “何事?”梁建方只是看了他一眼,就知晓梁端不是小贾亲近的人。 若是小贾亲近的人,他会让包东或是雷洪带着来。如此,多半是有事求人,小贾觉着事情不大,就让他来了。 梁端看都不敢看梁建方,低头道:“某做皮毛生意,最近北方不安宁,寻不到皮毛……” 這点小事…… 梁建方随口道:“阿史那贺鲁叛乱,北方的牛羊怕是被卷走不少,带他去,随便弄些给他。” 梁端赶紧谢了,却有些失望。 随便弄些,那点皮毛够做什么? 晚些他跟着人去了一处值房,交代清楚后,值房的官员随手写了一张條子给他。 “自家去要。” 梁端出了皇城,邵二娘在等着。 “可妥当了嗎?” 梁端平静的道:“只有一些,聊胜于无吧。” 随即二人去了东市的一家皮毛店铺。 “梁郎君。” 掌柜和梁端是老相识,昨日梁端才来過,可掌柜的报价高的吓人,而且說货不多了。 梁端拿出纸條,“陈郎君,某這裡有些人情,還請多给些皮毛。” 掌柜笑的很是矜持,“某也无货,奈何?” 梁端心中苦笑,“给一点吧,若是沒有,某的店铺就要关门了。” “你的店铺关门……那与某何事?”掌柜接過纸條,看了一眼,原先矜持的神色僵硬住了,旋即露出了笑容。 “哈哈哈哈!” 梁端发誓自己从未听闻掌柜笑的這般爽朗過。 這是…… 掌柜再看了一眼纸條,笑的就像是见到亲兄弟一般,“梁郎君有這等交情为何不早說?這是看不起某?来人,罢了,某带你去看货。” 梁端愕然,然后心中狂喜。 到了后面,一個個箱子打开,裡面全是皮毛。 梁端犹豫了一下,“能给多少?” 掌柜爽快的道:“某与你多年的交情,想拿多少就拿多少,价钱……按照往日的算。” 這能赚一大笔啊! 直至出了店铺,梁端依旧觉得如踩云端,不敢相信。 “夫君……”邵二娘爱笑,哪怕嫁给了這個喜歡琢磨人的商人也是如此。 生活的苦与甜她都尝過,唯有微笑挂在脸上,仿佛人生全是一片坦途。 梁端這等人的眼中就只有自己,若是不妥当,回家怕是又要被喝骂。 但喝骂就喝骂吧,她早就麻木了,你骂你的,我笑我的,你烦恼,我在笑…… 梁端平静的和她走出了东市,回家后,叫了伙计去运货,随后弄了酒菜来。 “娘子。” 梁端郑重斟酒,把酒杯送過去。 這…… 他喝多了? 邵二娘从未被這般尊重過,竟然连笑容都挂不住了。 梁端抬眸,认真的道:“這些年辛苦你了,某想着過阵子就去买個奴婢来伺候你。” 邵二娘:“……” 梁端也觉得這番亲切有些无稽,就笑道:“那少年某以为无用,可报他的名竟然能见到梁大将军。大将军让人带着某去要了一张纸條,随后在东市,就一张纸條,皮毛随便拿,价钱還是以前的价钱……娘子,那少年不简单呐!” 邵二娘心中一喜,“兄长竟然能认识這等人,他還随手就帮了咱们家,那兄长岂不是越发的好過了?” 梁端点头,下午他又去了东市,却是寻了個消息灵通的恶少。 几枚铜钱递過去,梁端說道:“某昨日遇到了贵人,贵人自称贾平安,你可知晓此人的名头?” 恶少看看铜钱,斜睨了梁端一眼。 這是不够的意思。 梁端又摸出两枚铜钱,“再多某就去问别人。” 恶少這才把铜钱收了,說道:“贾平安,你說贵人,那定然就是他了。他在百骑,人称百骑之虎,更是和老帅们交好,据闻连陛下都看重他。对了,附送一個消息,宫中的萧淑妃都和他……” 說皇帝的八卦是最爽的,而给皇帝的女人弄八卦新闻更爽。 你要說被抓……下面的市井八卦谁管? 就算是后世有锦衣卫和东西厂在的大明,也只能盯着那些官员,管不着下面的事儿,以至于皇帝和女人的八卦被各种编排。 梁端满面通红,回到家中,一迭声叫人弄酒菜。 邵二娘過来伺候,梁端握住她的手,叹道:“某果然娶了個贤妻。” 邵二娘一怔,心想你以前可不是這般說的,总是說兄长在宫中也借不上力,娶你白娶了。 這是? “那贾平安竟然是少年权贵,娘子,這是好大的一個靠山呐!” 那個少年竟然如此厉害? 邵二娘心中不禁讶然。 “回头請兄长饮酒,若是方便,請了那位贾参军来。”梁端有些兴奋。 邵二娘一笑了之。 你是商人,那是权贵。商人卑贱,权贵哪裡会来吃你的酒宴? “来人。”梁端露出了笑容,竟然是多年未见過的温柔,“去布庄寻了人,就說娘子要做衣裳,让他们带着布料来,在家裡选。另外,首饰也弄些来,娘子只管选就是了。” …… 贾平安才将出了禁苑,梁建方的人就堵住了他。 “大将军有請。” 到了左武卫,竟然有不少人,连裴行俭都在。 一张地圖挂在墙壁上,梁建方介绍道:“吐蕃那边来人,說赞普去了,国中有奸贼作乱,嚎哭了一通,說幸而公主有威望,压住了那些奸贼,如今新赞普上台,求大唐册封。” 有人问道:“公主可有话說?” 梁建方摇头,“公主的人此行并未跟着来。但此刻吐蕃如今是個什么形式,還得看。” 苏定方看着地圖,突然說道:“当前要紧的是判定吐蕃对大唐的意思,是友是敌。” 众人议论纷纷。 贾平安和裴行俭资历不够,就悄然出去透气。 “吐蕃居高临下,某以为对大唐不会友善。”裴行俭看了贾平安一眼。 “看一方势力是否友善,要看对方的实力。”贾平安觉得分析最重要的還是方法,而他此刻不断把自己思考的方法教给亲近的人,這便是一种未雨绸缪。 大唐开放,军力强盛,但你看看歷史就会发现,大唐对对手的判断往往会出现偏差。 就像是阿史那贺鲁,大唐竟然以为他忠心耿耿,于是把招拢突厥各部的重任交给他,贾平安估摸着還给了些别的支持。 可這事儿从贾平安的角度来說就是一场灾难。 让一個突厥人在远离大唐的地方去招拢突厥部族,還给他支持,任命他为瑶池都督,這便是给了官方身份,更方便了阿史那贺鲁收拢部族。 可人是利己动物,阿史那贺鲁远离大唐,麾下兵强马壮,朝中君臣凭什么认为他会继续效忠大唐? “不說吐蕃,就說吐谷浑,你看他们如今对大唐称臣,成为大唐抵御吐蕃的屏障。可某告诉你,吐谷浑若是强大了,第一件事依旧是对大唐动手。” 贾平安看着裴行俭,见他在仔细倾听,就笑了笑。 “這不是什么和亲就能解决的事,大唐与吐蕃和亲,那是锦上添花,而让吐蕃不敢动手的原因是先帝的赫赫武功,是大唐将士击败突厥人之后的威名,绝不是什么和亲,這一点你要记住。” 咦! 這语气不对啊! 怎么把老裴当做是学生了? 贾平安看了裴行俭一眼,老裴竟然颔首,一脸的赞同。 我去! 贾平安觉得這一幕太玄幻了。 那就继续教吧。 “所以看外藩不用看什么关系,就說是新罗,善德女王在时,亲近倭国更多一些。可如今真德女王一来,就靠拢了大唐,知晓为何嗎?” 裴行俭摇头。 此刻他只是左卫的仓曹参军,哪裡知晓這些。 贾平安看看左右,說道:“高丽原先强盛,前隋征伐不利,随后中原板荡。大唐初立,高丽等国都在旁观大唐和突厥人的争斗,想做渔翁,可大唐一巴掌就把突厥人打倒在地……這是基础。” 什么基础? 裴行俭抬头,眼中全是求知欲。 上钩了。 贾平安心中一动,就准备收拢這位未来的大佬。 见他心动,贾平安继续說道:“大唐强盛,于是吐蕃偃旗息鼓。可辽东却有高丽在,大唐对新罗鞭长莫及,如此新罗为了保全自己,只能靠拢倭人,這是利益驱使。” 裴行俭的眼中多了欢喜,他觉得這番话给自己打开了一扇门,门后面的世界宽广无垠。 他想欢呼,但却忍住倾听着。 “当先帝征伐高丽时,新罗和百济都屏住呼吸在看着這场大战,结果大唐优势,却因天气和地理的缘故,导致战马损失大半,粮草运送艰难,最后退军……” 为了运送粮草,大唐堪称是想了所有能想的办法,可依旧误期,为此先帝差点杀人。 而寒冷的辽东是第二個敌人,战马损耗之大,让先帝也只能学了隋炀帝撤兵。 “二次征伐高丽,大唐更进一步,虽說后续退兵,可高丽不是大唐的敌手,這一点新罗人看到了,随后先帝采纳了袭扰高丽的建言,让高丽苦不堪言……新罗看到了,他们觉着大唐将会是未来影响辽东局势的大哥,于是真德女王上台,马上改弦易辙,一边和倭人继续眉来眼去,一边积极靠拢大唐……” “這是什么?”裴行俭觉得自己的脑子裡全是各种观念在打转,很是混乱,但也很兴奋。 “這是战略。” 贾平安說道:“国与国之间,莫要看什么和亲,更不要看谁对你亲近,那只是一时,相信某,若是大唐衰弱了,从吐蕃到百济,到倭人,他们都会拎着长刀来分一杯羹。” 裴行俭就站在门外苦思着。 “利益驱使一切。”贾平安拍拍他的肩膀。 裴行俭只觉得脑海裡轰的一声,许多過去困惑的問題都迎刃而解。 他抬头,郑重拱手,“平安可为吾师。” 贾平安摆手,矜持的道:“過誉了,過誉了。” 裴行俭认真的道:“平安此番话便是一门学问,可对?” 贾平安点头。 這等战略思维的方法在此刻堪称是原子弹级别的,一下就轰碎了所有的外交谋略,一下就击溃了所有的对外谋划。 裴行俭再行礼,贾平安苦笑侧身,“不必如此。” 老裴大他十余岁,他哪裡好意思受這等礼。 “這等法子让某如醍醐灌顶,往日的迷惑不解都寻到了答案,平安,這便是最近传的沸沸扬扬的那些学问吧?” 在朝中不知道谁泄密之后,在不少人的口中贾平安就成了大学问家,关键是传言中說贾平安是集百家学问之大成于一身,就像是一棵金灿灿的大树,引得无数人想攀爬膜拜。 贾平安点头,“学问学问,能用便是学问。莫问高低。” 這话的逼格直冲云霄,裴行俭拱手,“谨受教。” “小贾,守约!” 裡面梁建方在喊。 贾平安和裴行俭进去。 老将们争吵结束,现在懒懒散散的盯着他们二人,這分明就是栽培军方后备力量的节奏。 苏定方指着地圖說道:“朝中最近在商议出兵之事,有人建言给吐蕃来一下,震慑一番。有人建言出兵攻打高丽。有人建言出兵剿灭阿史那贺鲁,小贾,你来說說。” 贾平安笑了笑,“某昨夜沒睡好,头晕。” “无用的小子!” 梁建方骂骂咧咧的,“守约来說說。” 边上還有几個年轻的将领,這些都是未来的种子,此刻在這裡接受再教育。 裴行俭起身,先是看了贾平安一眼,然后把脑海裡刚接受的那些知识迅速整理了一下。 “吐蕃如今当是禄东赞掌权,他只要稳住局面,就会出兵来袭扰大唐,以此统合内部的纷争。” 梁建方的眼中多了欣赏之色,“继续說。” 裴行俭再看了贾平安一眼,“吐蕃那边攻打不易,而大唐目前有高丽和阿史那贺鲁這两個对手,特别是高丽那边,百济新罗,甚至還有倭国,局面繁杂。所以某以为,盯着吐蕃,收拾阿史那贺鲁,最后再动高丽。” 那几個年轻将领目光中多了惊讶之色,不敢相信裴行俭能說出這番话来。 這是战略方向的考量,他们這些年轻人哪裡有這等目光? 老将们相对一视,然后都笑了起来。 “妙!哈哈哈哈!” “后继有人,老夫可以回家了。” 苏定方的眼中也多了惊讶,他传授兵法给裴行俭,二人经常相处,所以对裴行俭的思路和想法非常清楚,可现在裴行俭的一番话却脱离了他往日的思路,這不对。 裴行俭突然冲着贾平安拱手,很是认真。 贾平安苦笑不已。 這個动作会给他带来大麻烦。 苏定方看看他,再看看贾平安,问道:“守约你今日一番话让老夫欢喜不已,可却与往日的想法不同,为何?” 裴行俭看了贾平安一眼,“先前在门外时,平安說了一番话,下官茅塞顿开。” “小贾?”苏定方眼中多了好奇,“可是那些学问?” 麻烦来了。 贾平安干笑道:“只是某的一些胡言乱语罢了。” “胡言乱语能得了守约這般夸赞?”苏定方沒好气的道:“你来說說。” 贾平安想早些脱身,就走到地圖边,指着吐蕃說道:“吐蕃身处高地,外敌极少,人說饱暖思那個啥,吐蕃此刻强大,自然会惦念着大唐的繁华。所以吐蕃将会是大唐长久的对手。” 他指着另一边說道:“突厥這边不要想着能让他们彻底臣服,唯一的法子就是未雨绸缪,在那些势力成长之前就打散他们,随后把那些部族散于各处,别让他们有聚集的机会。” “至于高丽,大唐蒸蒸日上,高丽却原地踏步,下官以为,高丽此刻便是强弩之末,但大唐莫要以为一战就能覆灭了他们,要有耐心,不疾不徐,小刀子割肉……” 梁建方的眼中多了异彩,轻轻拍着大腿,惬意至极。 耶耶就是有眼光,老早就发现了小贾這個大才。 “再有就是零散的势力,譬如說百济新罗,還有倭国,這些不着急,各种手段一起上,先把大的灭了,再去收拾他们,最后大唐……” 贾平安的眼中多了振奋之色,“大唐一扫周边之敌,雄踞中央,随后……” 随后去抢占地盘吧,别客气,大食人正在膨胀,在窥视东方,今年他们的使者還来了大唐,可這不是什么进谏进贡,而是以此为名的打探。 最后把西域打穿,這個大唐還怕個谁! 但若是要如此,必须得有相应的保障,比如說更快的船,更平坦笔直的道路,更坚固快捷的大车…… 要想达成這些,好像先有的科技條件做不到吧? 贾平安觉得自己陷入了一個出不来的圈子。 他抬头,看到了那些老将眼神中的欣慰,這是毫无保留的欢喜。 他们为何欣慰?为何欢喜? 因为他们觉得看到了未来的将星在冉冉升起,由衷的为大唐感到高兴。 就那么简单。 那我纠结什么? 我在意他们。 贾平安還以微笑。 我在意這些人,還有這個长安,以及這個大唐,那么我就该去守护這一切。 他认真說道:“那些学问,某会择人而教。” 那些欣慰的目光都变成了恶狠狠,慈爱的老家伙们马上化身为狼。 “某的孙儿聪慧!” “某有七個儿子,不要多,收三個,否则耶耶打断你的腿!” 贾平安瞬间就被淹沒在了人海中。 …… 晚安,顺带求個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