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你是豕嗎? 作者:未知 国子监,肖博躺在值房裡,两只眼睛茫然看着虚空。 他的左脸高高肿起,郎中正在查看。 “就是挨了一下,养几日就消肿了。”郎中很是笃定,连药都不给。 肖博看了一眼边上的几個官员,“那些疯子可回去了?” 司业陈宝說道:“回去了。” “哎!”肖博的眼中多了神彩,“都是些疯子。他们這般闹腾……话說算学和他们有何关系?一個個上蹿下跳的,就像是刨了他们家的祖坟。” 陈宝就是新学学生陈翔的父亲,他苦笑道:“祭酒,那新学乃是当年百家之学的余孽……這是他们的說法。而陛下登基以来,轻儒学重文吏,引得他们惴惴不安。突然陛下又支持什么新学,一下就崩了。” 先帝重儒学,至少表面上如此,让孔颖达等人修撰整理五经正义等典籍。可一到李治就不同了。 所谓文吏,就是不入流的那等官吏。這些官吏大多属于流外官…… ——大唐的官吏有两個圈,一個是流内,可以理解为名牌大学毕业的,升官发财速度快;一個是流外,可以理解为职校毕业的,還有一些自学成才的,這等人做事踏实,对政事了如指掌,但因为出身的缘故,想升官,想进入流内,堪称是痴心妄想。 李治登基后,大肆提拔流外官吏进入朝中各部门担任中下层官员,早就引发了不满。比如說杨德利就是其中的一個,贾平安严格来說也是一個。這两兄弟……贾平安好歹是有過乡学的基础,杨德利就纯属自学成才。 ——帝薄于儒术,尤重文吏。 于是那些人的心态就崩了。 “陈司业……”肖博的脸疼的厉害,說话也难受,“晚些你再去看看,若是那些人還闹腾,对了,就禀告给陛下。” 陈宝点头,“祭酒安心养病,下官已经令人去寻贾平安了。” “他来有何用?”肖博摇头叹息。 “武阳伯来了。” 外面有人喊道。 肖博马上躺好,一脸生无可恋的模样。 “哎哟……” 贾平安一进来就看到肖博的脸,被吓了一跳,“肖祭酒這是破相了。” 肖博本是在装,闻言心中一冷。 不管是五岁孩子還是七十老翁,他们都格外在乎自己的容貌。 破相了? 肖博只觉得心如刀绞,“哎哟……” “此事现在如何了?”贾平安只是随口一句,把肖博弄的真的生无可恋后,就和陈宝了解情况。 “那些博士、助教大多是教授儒学的,先前祭酒說陛下有令,让算学的学生学习新学算账之法,那些人就发作了,围着祭酒咆哮,有人太過激动,竟然一砚台扔了過来,祭酒不幸……” 肖博不幸中招了。 贾平安沉吟了许久。 “他们闹過头了。”贾平安觉得這些人如惊弓之鸟,“算学是算学,不是国子学,不是太学,他们激动什么?” 一個职校能和北清相比嗎? 不值一提! 陈宝点头,对贾平安的敏锐很是赞赏,“他们不外乎就是担心被侵蚀,今日算学,明日国子学。” 贾平安起身道:“去看看吧。” 呃! 肖博也顾不得装死了,“去不得!你是罪魁祸首,去了怕是被围攻。” 贾平安笑道:“围攻?” 他微微眯眼,陈宝猛地想起這位可是才将去北方厮杀了一场,战功赫赫。 “去算学看看。” 陈宝起身跟着去,肖博在后面喊:“不对就跑!” 贾平安差点一個踉跄。 到了算学,贾平安的出现引来的却是欢呼。 算学就是国子监下属的专科学校,专门向百姓子弟开放。和专门收录权贵子弟的国子学、太学等学校相比,算学就是后娘养的。 韩玮欢喜的迎過来,“先前祭酒說算学教授算账的法子,却被打了一顿,某還說此事怕是完了。沒想到武阳伯亲至,可是要教授我等嗎?” 贾平安看了一眼兴奋的师生,說道:“某来看看,第一,你等可愿学?” “愿意!” 外面气势汹汹的来了二十余人,听到裡面高呼愿意,有人黑着脸道:“都是一群贱人!” “若是愿意,某自然愿意教授。” 贾平安话音刚落,身后传来厉喝:“奸贼,竟然敢在国子监蛊惑人心,真当我等三尺剑锋不利乎?” 贾平安回身,就看到数十博士、助教气势汹汹的进来,为首的指着他骂道:“今日老夫为国除此奸贼!” 贾平安就站在那裡,這人嘴裡喊的凶,可脚下却走得慢,不时看看左右。 這是在等同伴超過自己,他就算是功德圆满了吧。 门槛猴! 贾平安往前一步。 唰! 這群人全部止步。 這可不是普通的少年,他才将在北方阵斩敌酋,率众冲阵,立下大功。 贾平安看着這些人,心中涌起了悲哀,“儒学新学都是学,可非得要弄個什么独尊儒学。若說新学十恶不赦,是歪门邪道也就罢了。可新学教授的都是实用之学。敢问诸位大儒,新学可有不妥之处?” 呃! 现在不是宋明,儒学的地位還沒有那么高,儒家尚在雏形之中,所以贾平安此话一出,有人就面红耳赤。 但更多的人气势汹汹。 “這等学问让人不安本分,让人好名利……” 這便是儒学的附属属性:陶冶情操,规范道德标准。 贾平安反问道:“难道学了儒学的人就安守本分了?就不好名利了?” 他看看這些先生,笑了笑,“诸位从各地赶来长安,有多少是为了弘扬儒学?某看一成也无。更多的人是想名利双收。可偏生要寻個借口,把自家弄的高高在上,让人敬仰。可某在此說一句……” 贾平安斩钉截铁的道:“所谓圣人,定然是无欲无求。但凡一個人還要吃喝拉撒,他就压根不可能是圣人!什么安守本分,谁能安守本分?蹲在家中說什么耕读,到了夜晚看着娘子也在蠢蠢欲动……等见到美人之后,顿时两眼放光,先是矜持,随后放浪形骸,不堪入目!” 人类总是喜歡把极少数大成就者标榜为绝对的道德模范,甚至称为圣人。 何为圣人? 不食人间烟火者,视万物为刍狗,心中无一丝情义。 這便是圣人。 明明整日吃喝拉撒,睡女人也不落人后,偏生要标榜什么道德君子,這类人贾平安见一個唾弃一個。 贾平安這话揭开了所谓的圣人面纱,那些人不禁大怒,有人喝道:“若是人人趋利,大唐如何?” 這個問題问得好! 你新学都是实用之学,可個人修养還要不要了? 一味教导实用之学,疏忽了学生的德育,你這個新学算什么? 大伙儿都觉得贾平安坐蜡了。 可他却微微一笑,“儒学一直在教授。” 妙啊! 韩玮赞道:“武阳伯此言甚是,我算学每日的儒学教授从不会缺。” 那些人傻眼了。 有人脱口而出道:“你不排斥儒学?” 一群傻蛋! 贾平安反问道:“某本就学過儒学,为何要排斥儒学?就算某教授新学,可某为何要排斥儒学?非此即彼本就不是做学问的态度。非我即敌,這不是学问,而是利益之争!” “他竟然不排斥儒学?” 一群人茫然看着贾平安。 在儒学的发展歷史上,之前一直是百家争鸣,直至董仲舒迎合帝王弄了一套理论,随后儒学就成了显学。若是如此也就罢了,可为了让這套理论人人皆知,人人学习,利于帝王的统治,儒家和帝王联手压制了其它学說。 這便是独尊儒学的根由。 帝王需要能帮助自己的学說,儒学谄媚低头,其它学說扑街。 所以儒家子弟也习惯了一家独尊,但凡出现对手,马上就打压排斥。 這等想法就像是喝水般的简单,可贾平安竟然不排斥儒学,這思路在他们看来格外的奇葩。 這…… 好像沒法出手了啊! 但有人却振臂高呼,“邪门歪道,怎能在国子监立足?诸位,赶他出去!” 有人带头,那些人早就习惯了妄自尊大,竟然就逼了過来。 看来還得要动個手? 贾平安颇为期待。 韩玮走到了他的身前。 那些助教和学生走到了他的身前。 众人都在沉默着。 此刻能读书的人少,儒学還得再发展几百年,通過科举,把儒学变成儒家。 所以這是最好的时代。 這些师生挡在前方,韩玮說道:“我算学是算学,与国子监诸学并无瓜葛,算学的学生多是百姓子弟,我等要教授的是实用之学,至于你等想的非此即彼,莫在我算学横行!” 有人喊道:“韩玮,你莫要自误。” “自误什么?”韩玮冷笑道:“武阳伯說得好,新学不排斥儒学,可儒学却见不得新学的好。什么刀下亡魂,什么百学余孽,這是大唐,不是前汉!” 炸了! 前方有人冷笑,“大言不惭,停了算学的课!” 這是杀手锏。 但旋即韩玮就說道:“除非陛下有令,谁能停了我算学授课?” 那些人无计可施,有人威胁道:“若是跟着那個扫把星学了新学,回头就别想做官。” 前面還說什么读书不为名利,此刻把脸一剥,活脱脱的一個变色龙。 贾平安不耐烦了,說道:“吵吵什么?若是不妥,直接分出来就是了。” 周围鸦雀无声。 分出来。 這是要分裂国子监。 李治本就不重视国子监,若是算学分裂出去会如何? 喜闻乐见吧。 “回去!” 那些人嘀咕了一阵子,竟然偃旗息鼓了。有人临走前阴测测的道:“算学的学生,以后不打算为官了嗎?” 這些人人脉宽广,外加一群权贵子弟,要封杀算学的学生轻而易举。 算学上下顿时被蒙上了一层阴影。 …… 李治是支持新学的,若是贾平安建言把算学分出来,他定然会乐见其成。其一国子监沒矛盾了,其二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看看两边教出来的学生怎么样。 贾平安于是开启了两边同时开课的艰难时光。 国子监裡纷纷扰扰,有人去寻了肖博,說外面不少人放话,說要打压算学的学生。 這個可是影响就业問題啊! 国子监的学生出来沒地方接收,以后谁還会来读? 肖博只是装傻,他脸上的伤還沒好,可不敢和那些疯子纠缠。 “算账有何用?” 国子监的呼喊甚嚣尘上。 王琦冷笑道:“贾平安撑不了多久。” 陈二娘想到那個少年吃瘪,不知怎地,竟然有些惆怅。 柴令武闻讯大笑,随即投入到了自己的大事中。 王悦荣四十五度角仰望着明媚的阳光,有些莫名的忧伤。 半月后,当北征大军即将回到长安之时,几個权贵来到了算学。 “某想請两位学生去家中帮個忙。” 韩玮得了消息不敢怠慢,飞也似的跑去寻贾平安汇报。 “好事,算是学以致用。”贾平安看着很平静。 算学借出了几個学生去权贵家中干啥? 国子监都在盯着。 很快,這几個权贵家中都爆出了大事。 “家仆贪污!” 肖博愕然。 陈宝說道:“祭酒,那些学生一去就重新建账,把原先的账目重新理了一次,随后一一核算,发现了许多問題。” 肖博震惊不已,“這算账之法這般犀利?” 陈宝点头,苦笑道:“說個丢人之事,犬子陈翔跟着武阳侯学新学,前阵子在家裡一番折腾,竟然說他母亲记账简陋,核算不清,被打了一顿后,前日自家悄然把账本重新理了,发现他母亲的账目不对……” 娘的! 這把自家老娘的脸都给揭了。 肖博觉得這事儿太有趣了,“后来如何?” 陈宝叹道:“下官视而不见,陈翔随即又被他母亲痛打了一顿。” 肖博不禁捧腹大笑,“儿子去揭穿母亲藏私房钱之事,這等逆子,打個半死都是活该。” 老娘藏点私房钱容易嗎?老娘十月怀胎,辛苦把你养大容易嗎?你竟然敢把老娘藏私房钱的账目给查了出来,不死何为? 肖博突然想起一事,“那他可查到了你的事?” 陈宝面色一变,“那逆子昨夜一夜未睡……不好!” 他拱手,“祭酒,下官身体突感不适……” 可怜的人……肖博点头,“去吧去吧,记着别打孩子太狠了。” …… 陈翔鼻青脸肿来到了宫中,坐下后,李元婴问道:“怎地……挨打了?” 陈翔点头。 尉迟循毓问道:“這次又是为何?” 陈翔說道:“某昨夜查账,查到阿耶隐藏了一笔钱,又查到了那几日阿耶早出晚归,說是有公事……阿娘說阿耶那几日回来身上有脂粉味,她怀疑去了青楼,阿耶却說是阿娘的脂粉味……今日真相大白,阿娘和阿耶吵架。” 叛逆少年杨渊好奇的问道:“那与你何干?” 陈翔叹道:“他们吵完了,就……一起打某。” 男女混合双打的滋味不好受。 但算学却热闹了起来。 “借几個学生可好?” 算学很忙。 经常有权贵出沒,說是来视察一番,准备把子弟送来学学,但最终都是带着一個或是两個学生回家。 然后…… “陛下,鄂国公家中查出了家仆贪污之事,鄂国公出动了。” 尉迟恭大怒,把几個贪污的家奴丢在家门口抽打。 李治觉得這個趋势有些不大对。 “陛下,清河候家中查出了贪腐……” 李治单手托腮看着前方。 疯了。 就在大部分人不看好算学的情况下,那些权贵纷纷来了算学,随后赞誉有加,直把算学夸成了天下第一学问。 国子监那些大儒们目瞪口呆。 “這是为何?” 陈宝在国子学视察,闻言淡淡的道:“算学能查账,能算账,算的快,還准,你說为何?” 那些权贵可不会管你什么儒学新学,对我家有用的就是好学问。 所以尉迟恭才把孙儿丢在贾平安的手下,李治把宗室人渣也丢了进去。 现在闹大发了。 王琦也懵了。 “算学热了?” 周醒点头,“算学的学生大多被請了去,如今算学裡空荡荡的,那些博士助教都在笑,說是沒想到后娘养的孩子竟然也有這么一日。” “为何?”王琦百思不得其解。 “有人請了算学的学生去家中重新整理了账目,查出了家仆贪腐,众人纷纷效仿。” “這不对。”王琦很果断的道:“此事背后有人,去查?” 等周醒去后,他淡淡的道:“取了针线来。” 陈二娘忧心忡忡的道:“這等东西……女人做的。” 咻! 茶杯飞了過来,陈二娘低头,“是。” 晚些,王琦穿针引线…… 阳光照在他的身上,看着竟然多了一份纯真。 陈二娘觉得這人要疯了。 而周醒很快就查到了此事。 “率先請了算学学生的是梁建方舅子的表弟家。” 艹! 王琦越发白皙的脸上多了明悟,“這是贾平安的手段,新学在算学强行推开,可却被无数人抵制。他若是不能为算学找到一條路,渐渐的那些人就会疏远了新学。” 陈二娘心中一震,想起了那個少年,“他這是以利诱之!” 你竟然也知道? 王琦看了她一眼,觉得心很疼。无关情爱,只是那种独占欲在作祟,“他让梁家的亲戚請了两個学生去核算账目,不管真假都会查出問題,随后……你要知道,那些权贵看似大方,可最不能忍受仆役贪污,于是人人心动……算学的学生由此名声大噪,那些人的抵制顿成笑谈。” “他竟然不动声色的就解决了此事……”陈二娘面色微变。 周醒骂道:“那個扫把星!” 晚些,周醒再度回来,欢喜的道:“某让人去散播消息,說這是贾平安的手笔,恍然大悟之后,那些人定然会越发的痛恨他了……” 王琦抬头,木然的道:“他早就得罪了那些人,你此刻說了此事,只会让人夸赞他手段了得,你……是豕嗎?” 猪队友周醒愕然。 …… 求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