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今日老夫自取其辱 作者:未知 仁者乐山,智者乐水。 仁者喜歡山,壁立千仞,无欲则刚,如此心境稳固。 智者喜爱水,水遇阻碍就绕开,此为智慧。 曲江池便是一個例证。 水流在此蜿蜒盘曲,时而宽大,时而狭小。 流水汩汩,接着豁然开朗,流入了一個大池塘裡。 周边坐着不少人,大多在高谈阔论。 “那扫把星的新学原先一直不作声,這次怎么敢和张炜辩驳了?” “他不是不作声,先是在算学裡教授算学和算账的法子,還在宫中授课。” “宫中授课,那岂不是說陛下是支持新学的?” “陛下对儒学本就不怎么支持,不過倒也无需忧虑。”身着蓝色衣裳的男子抚须微笑,“就十七個学生,大多是败类。” “你如何断言是败类?” 蓝裳男子呵呵一笑,“滕王就是其中之一。” 那個人渣! 众人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今日算是那扫把星第一次应战,若是败了,此后新学将名声扫地。” “他来了。” 众人纷纷起身。 “好大的排场。” 贾平安一人在前,身后是十七名学生。 “前面一個就是滕王。” 人渣藤微笑着,风度翩翩。 “后面的是鄂国公家的小郎君,尉迟循毓。” 尉迟循毓看着黑傻。 双方见礼,接着贾平安入内。 水榭裡有十余男子,张炜一一介绍了。 贾平安压根就沒记住。 不,是压根就沒去记。 他是来碾压的。 无需记住這些蝼蚁的名字。 一個男子看了贾平安一眼,淡淡的道:“地理之說博大精深,山海经有云……” 男子說了一堆,贾平安只是记得什么‘又东三百裡’,‘又东三百五十裡’。 他此刻的身高超過了在座的人,只需抬头就能看到外面的风景。 风光不错啊! 男子說的口干舌燥的,见贾平安竟然心不在焉,不禁怒了。 按照剧本,男子是开头炮的,用于震慑住贾平安。 可男子太想出风头了,一开头就打不住,沒法结尾。 张炜干咳一声,“某以为,地在动,何也?日月星辰变换,五星往右,地往左。” 這個算是此刻最顶尖的认知,大地在转动,而且是往左边转。 论据是星辰在变化,堪称是大胆之极。 你贾平安怎么說? 众人盯着他。 贾平安微微一笑,“可要谈论天文嗎?” 张炜淡淡的道:“地理。” “既然地理,某来问诸位,大地是何形状?” 擦! 這個問題太难了。 张炜微笑道:“天圆如方盖,地方如棋局。地为方形。” 众人一阵附和。 外面是弟子们。 孙迟看着昔日见過几面的李元婴等人,行礼,随后双方寒暄。 “地理要的是人多势众,各处去跑,要看许多游记。”孙迟矜持的說着。 儒学博大,有学生无数。新学呢? 就十七個人渣学生。 這裡站着的都是裡面众人的弟子,闻声都轰然笑了起来。 杨渊冷笑道:“人多不一定是好事,殊不知,真理永远都掌握在少数人的手中。” 這话是贾师傅說的。 孙迟不禁笑了,“真理为何?前人留下了无数真理,天圆地方便是,地往左动也是,新学有什么?今日你等却不该来。” “为何?”尉迟循毓问道。 李元婴叹息一声,觉得尉迟傻子果真蠢。 孙迟看了裡面一眼,“何苦跟着来受辱?” 尉迟循毓大怒,准备挥拳。 “且住!”李元婴上前,甩了一下头发,洒脱的道:“天圆地方何人所见?地往左动何人所见?” “你看前方。”孙迟指着前方說道:“一览无余皆是平地,就算是有高山,越過高山亦是平安地,這不是方形是什么?” 众人一看還真是。 “正是此理!” “他们无话可說了吧。” “……” 李元婴捋了一下鬓角的长发,自恋了一番,“若地为方形,谁看到了方形的转折?” 尉迟循毓赞道:“說的好。若是方形,岂不是另一边全是悬崖峭壁?谁看到了?” 呵呵! 众人一阵辩驳,谁也沒法說服谁。 裡面的贾平安开工了。 “诸位說天圆如方盖,地方如棋局,天为何是圆形?夏夜可见苍穹无数星辰,那些星辰距离我等亿兆裡,谁看到了圆形?這等亿兆裡之外的事咱们无法驗證,但……地方如棋局,某以为不妥。” 张炜笑道:“如何不妥?” 众人都笑了起来。 “张衡有云,天之包地,犹壳之裹黄。” 有人把张衡這位大佬给扒拉了出来,但却是反对了张炜的說法。 所谓天之包地,犹壳之裹黄,就是說天地就像是一枚鸡蛋,天是蛋壳,而地是蛋黄,中间就是蛋白。 此刻对地球的认知依旧在挣扎着,百多年后,大唐对地球的认知渐渐深入,甚至還在河南那等平原地带测量了大地的弧度。 众人看着贾平安。 有人說道:“你若是不知,便說不知。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這是论语裡的话,用在這裡便是羞辱贾平安和新学。 這些人早就想一刀剁了新学這個儒学的刀下亡魂,可贾平安不扩张,不哔哔,整日就在百骑厮混,他们寻不到借口。 今日這裡便是好地方,正好埋葬了新学。 众人的眼中多了厉色。 這不是厮杀,却胜過了厮杀。 杀的不是人。 是诛心! 今日众人聚会,就是要看张炜诛杀新学,灭了這個儒学的刀下亡魂! 什么百家学說,在儒学的眼中,世间能站在顶峰,统御万众的唯有儒学。谁敢挑战,诛杀了! 你! 如何应对! 水榭裡的气氛骤然一紧。 外面的人都感受到了這股子煞气。 李元婴潇洒的甩甩长发,低声道:“若是不妥,循毓你就冲进去打砸,最好拆了這個水榭。” 尉迟循毓觉得這個主意不错,但有些小問題,“若是弄死人了怎么办?” “蠢!”李元婴沒好气的道:“這些人哪裡敢和你啰嗦,你一动手,他们马上就会跑出来,随后某带人在外面制造混乱,杨渊带着先生离去。” 這手段…… 众人点头。 “哈哈哈哈!” 裡面传来了贾平安的笑声。 李元婴叹道:“某以前沒办法了也会笑,随后不是尿遁就是装傻。” 這個人渣! “诸位說天圆地方,天太远无法驗證,但地却值得商榷。” 贾平安指指外面的水,“诸位可出過海?” 众人摇头。 這年头出海是件稀罕事。 也是一件风险极高的事儿,不小心就成了鱼儿的腹中餐。 就知道你们是土包子。 贾平安說道:“但凡出過海的都知晓,当看到远方来船时,第一看到的是桅杆……你等可知为何嗎?” 众人默然。 大家都沒看過,你就忽悠吧。 “口說无凭!”张炜用這個来反击。 先前贾平安就是這般說的,现在他以其人之道還施其人之身,真心舒爽。 “有一句话叫做读万卷书,不如行万裡路。某一直对学生這般灌输。”贾平安觉得需要打压一下对方的气势,“那是因为……這個大地是圆的。” 轰! 裡面都炸了。 孙迟忍笑道:“咱们的脚下是圆形的?這话……张衡的鸡子之說无人信奉,武阳伯竟然深信不疑,噗!” 周围的人大多在笑,只有贾平安的学生们默然。 他们沒出過海。 所以不知道贾平安描述的是真是假。 李元婴低声道:“循毓准备。” 他觉得贾师傅說的太多了,若是不敌,咱们直接掀了桌子就是,還应付個什么? 不得不說,這等纨绔作风正是破解困局的手段。 堪称是灵丹妙药。 尉迟循毓摩拳擦掌。 “大地是圆的某听闻過,但以为无稽之谈。”张炜很是风度翩翩。 贾平安微笑道:“长安城中出過海的不少,可請来佐证。” “善!” 于是双方各出两人去請人。 有人送了酒菜来。 众人饮酒,有人笑道:“這地若是圆的,那某为何看不见?” 撒比! 這人笑的太轻浮,而且冲着贾平安挑衅的挑眉。 贾平安安之若素。 “那地若是圆的,某岂不是要不停的滑下去?” 這人還在哔哔。 贾平安拍拍手,“把咱们的东西拿进来。” 学生们涌进来,把带来的酒菜铺开。 這是从长安食堂弄来的酒菜,那味道…… 有人咽口水,有人问道:“這是炒菜吧,哪来的?” “贾平安就是长安食堂的主人之一。” “对,還有高阳公主。” “传闻公主为他一掷千金。” “小白脸!” 吃软饭啊! 贾平安觉得吃软饭真心不错。 那边开席,這边席地而坐。 贾平安指着外面的风景,随口說着曲江池的来历,很是惬意。 孙迟近前,举杯道:“多谢当初武阳伯的看重。” 這话…… 這是在自抬身价,暗示贾平安当初看重自己,想教授自己新学。 然后又是撇清。 可某不愿意,依旧在学儒学。 如此他们父子将会在儒林中名声大噪。 這等争取流量的手段不错,只是有些小人。 李元婴斜睨着他,“当初我等都是报名而学,先生并不知情。你說……对了,有人說這些学生大多是人渣。” 噗! 边上的杨渊喷出一口酒。 人渣藤果然一张嘴似利刃,戳的孙迟遍体是洞。 ——你寻先生找什么优越感?陛下安排的学生都是人渣,你难道也是人渣? 孙迟面色涨红,赶紧退了回去。 干得漂亮! 尉迟循毓觉得大快人心,但有些不满,“那我等便是人渣?” 李元婴叹道:“我等由人渣变成人才,這才能显出先生的厉害和新学的厉害啊!” 赞! 杨渊举杯,“殿下所言甚是。” 李元婴见贾平安只是看着外面的风景,神色从容,就问道:“先生以为如此不好?” “甚好。”贾平安对李元婴的反应很满意。 “那先生为何不喜?” “只因胜之不足喜。”贾平安举杯饮酒。 擦! 先生竟然這般自信? 学生们举杯畅饮。 那边听到了這话,有人起身怒目而视。 张炜微笑道:“坐下。” 先前這边多番挑衅,贾平安回击一下也是正常。 “武阳伯!” 外面有一群少女路過,其中一個少女带着绿色的裙带。 贾平安起身,那少女捂嘴,“武阳伯,是奴!” 你是谁? 当然不能這么问,否则就是打脸。 可這個少女是谁? 难道是我以前勾搭過的妹纸? 贾平安笑呵呵的道:“小娘子安好。” 少女见他‘记得自己’,兴奋的脸都红了。 “二娘子,你如何认识的武阳伯?” 少女得意的道:“上次也是在曲江池,武阳伯用我作诗一首呢!” “哪一首?” 贾平安已经想起来了。 上次在曲江池时,上官仪带着名妓出游,声势浩大。 当时上官仪用文坛盟主的姿态亲切的教导了他,随后作诗一首,以示‘碾压’。 但贾平安一首诗反過来碾压了他,让上官仪郁闷非常。 那少女曼声說来,“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條垂下绿丝绦……” 她摆弄了一下自己的绿色裙带,得意的笑了起来。 少女怀春,看着便是诗情画意。 “下面呢?他下面作了什么?” “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好诗!” “二娘子,你竟然能让武阳伯作了這等名篇,那還不去感谢一番?” 少女们羡慕不已,都怂恿她进去敬酒。 少女犹豫了一下,然后被推着进了水榭。 她的脸绯红,看了贾平安一眼,赶紧垂眸。 一群沒眼力见的!李元婴干咳一声,“赶紧给酒啊!” 有学生给了酒杯,少女斟酒,然后举杯,“多谢武阳伯。” 贾平安笑道:“小娘子天真可爱,還得多谢你引出了這首诗。” 少女一饮而尽,然后福身,“還是诗好。” 她急匆匆的出去,外面一阵嘀咕,接着就传来尖叫声。 “武阳伯說你比诗好,二娘子,你要出名了,回头家裡来求亲的会踩烂你家的门槛。” 贾平安的学生们与有荣焉,对面的那群人却有些尴尬。 “好好的一個辩驳,竟然成了他炫耀的地方,气煞老夫了。” “慧云公何必如此?”有人劝道:“贾平安此人诗才无双,连上官仪都败在了他的手中,我等……我等……” 我等什么? 我等不敌! 丢人! 那边士气大跌。 晚些,人請来了。 “张公,請的乃是去過新罗的船工,還有一個当年跟随出使新罗的小吏,我等互相监督,并无沟通。” 张炜点头,“如此甚好。” 他看了一眼贾平安,“有人說海上行船,若是远方来了船只,当先看到桅杆,可有此事?” 這等荒谬的事儿,怎么可能? 众人都含笑看着外面的两個男子。 船工看着干瘦,肌肤黝黑,他拱手道:“在海上行船确是如此,先看到桅杆,慢慢又看到船身。” 呯! 有人的酒杯落地。 “你如何能看到?”张炜心中一震,急忙追问道。 船工說道:“某当年时常爬上桅杆去寻陆地,海上万裡无云时,能看出好远……” 其实這是一個误解。 肉眼并不能看到桅杆先出现,但因为海上有波浪,加之越靠近水面,水汽就越大,影响视线。此刻的船小,這才造成了肉眼看去先看到桅杆的假象。 但贾平安就要用這個假象来碾压了這群挑衅者。 张炜的身体一震,问了那個小吏,“可是如此?” 船工兴许会愚昧,但小吏不会。 小吏說道:“确是如此。” 贾平安起身,“可吃好了?” 众学生起身。 “吃好了。” 贾平安說道:“走,某带你等去游游曲江池。” 他一人当先,看都不看那些人一眼,带着学生们扬长而去。 外面的人不禁让开道路,有人问道:“武阳伯,难道大地是圆的?” 也唯有這個可能,才会出现先看到桅杆的事儿。 贾平安点头,“有人說過,当你从此处乘船离去,沿着一個笔直固定的方向航行,你最终将会回到身后的陆地。” 水榭裡鸦雀无声。 良久,一個男子拍打着案几說道:“他竟然无视了我等?他竟然……” 张炜起身,拱手道:“老夫……败了。” 有人骂道:“那就任由新学得意?” 张炜此刻五内俱焚,但神色依旧平静,他看着那人,轻声问道:“你可能辩驳了贾平安?” 那人:“……” 张炜的脚在颤抖,他深吸一口气,“今日老夫自取其辱了,告辞。” 外面传来了歌声。 “会稽愚妇轻买臣,余亦辞家西入秦。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 今日有人要和贾平安辩论新学關於地理的学问,武媚得了消息,心中难免有些不安。 李治议事完毕,就来了這边看看孩子。 李弘如今很是白嫩,咿咿呀呀的让李治多了些欢乐。 “你在想什么?”李治把襁褓递给边上的乳娘。 武媚本想隐瞒,但想想又沒必要,“今日平安去和那些人辩驳。” “是關於什么学问?”李治抚平了外袍上的皱褶。 他有些后悔了。 当初因为压力大的缘故,报名学新学的极少,他挑选了一番,几乎都是人渣。 可新学渐渐展露出了头角,让他后悔了那些人选。 武媚叹道:“地理。” 李治一怔,“地理的话,那些人周游各处,比之新学强大许多。” 武媚颇为不满的看了他一眼。 什么叫做强大了许多? 那個也叫做多? “臣妾觉着……胜负未可知也!” “倔强!” 皇帝和武媚温情脉脉。 “昭仪!” 周山象进来了。 武媚脱口而出,“如何?” 李治轻笑着,心想你說什么胜负未可知也,可却让周山象去打听消息,可见心中沒底,焦躁不安。 周山象說道:“张炜說……今日老夫自取其辱。” ……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