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翻脸 作者:未知 高句丽的歷史很长。 从刚开始的蒙昧野蛮,到后来对中原文化的艳羡和学习,這是人类向往美好事物的本能。 从前汉的赋,到大唐的诗,中原文人迸发出来的创造力让高丽人瞠目结舌,自惭形秽。 于是他们也跟着吟诗作赋,但那水平也只能是关起门来自娱自乐。 王利就喜歡作诗。 他觉得自己的水平不错。 “朝辞白帝彩云间……好一個彩云间!”王利眯眼,用手轻轻拍打着大腿,“千裡江陵一日還,這是船,一日而至。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過万重山。” 他猛地抬头,眼中有异彩,“飘逸,不加雕琢,自然天成……敢问白帝何处?江陵何处?” 贾平安指指他的身上。 王利低头看看自己的蜀锦裡衣,“皆是蜀地嗎?” 贾平安点头。 王利举杯,“脱口而出之名篇,天然有趣,惊世骇俗,贵使大才……某已醉了!” 晚些王利醺醺然回去,贾平安目送。 回過身,卫无双不解的道:“和他饮酒作诗可有用处?不如去和那泉盖苏文打交道更好。若是不行,就冲着百济和倭国使者下手。” 這妹纸看来也是個野蛮的。 贾平安笑道:“从到了高丽某就在谋划此事。泉盖苏文是個狂傲之人,不肯服输。而大唐文化昌盛,他不肯丢人,所以派来之人定然是通晓文章诗赋的,而且還得见過世面。某一首诗出来,他若是震撼也就罢了,竟然陶醉不已,可见有些痴。如此他对某就多了好感,随后再利用他去谋划……事半功倍。” 就你臭屁! 卫无双皱皱鼻翼。 這個动作很俏皮,贾平安一下就看呆了。 “看什么看?”边上有人,卫无双压低声音。 “无双……”贾平安一脸深情。 卫无双心中一震,竟然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你早上洗脸了嗎?” 贾平安指指她的脸颊。 卫无双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然后急匆匆的回去。 等她拿着小铜镜,看着洁白无瑕的脸时,不禁咬牙切齿的道:“小贼,又戏弄人!” …… “泉盖苏文那個逆贼。” 深宫中,高藏和几個心腹在說话。 “那逆贼出行皆带着人马,不好动手。” 一個文官抬头道:“大唐使者来了,泉盖苏文于唐人而言便是仇敌,若是挑动唐人使者……” 高藏低头,默不作声。 這是默许。 但事情暴露后他不会承认。 甩锅技术哪家强? 高丽国中高藏王。 沒多久,這裡的动向都传到了泉盖苏文那裡。 “他们不知商议什么,不過出来时有些兴奋。” “可還有?” “再沒有了。” “盯着那几人。” 泉盖苏文的眼中多了嗜血的光芒,狞笑道:“若是可以,我便再杀一個高丽王又如何?” 晚些,一個文官悄然去了驿馆。 “武阳伯,有人求见,說什么有要紧事。” 包东一脸兴奋。 卫无双也激动了。 李敬业干脆振臂低喝,“杀了泉盖苏文,攻占平壤城。” 贾平安沉思着。 這事儿不对。 他不认识高丽人,所谓求见不打紧,但一個要紧事…… 所谓要紧事,就是要密议的节奏。 高丽谁有這個动机? 泉盖苏文不会,此人狂傲,哪裡会做出這等姿态。 那么……這是试探? 如此便是泉盖苏文的对头。 但……也许有别的可能。 不過不能冒险。 贾平安想通了這些,“包东去告诉此人,贾某出使高丽,不知什么要紧事。最要紧的便是和高丽重叙友谊。若是有事,可寻王利来說。” 這是标准的回答。 而且大义凛然。 包东愕然,“武阳伯,說不准是有人不满泉盖苏文,想和大唐联络。” 贾平安看了他一眼,眼神冷漠。 他下了决断,执行就是。 包东赶紧拱手,随后去了前面。 那文官看着有些紧张,见包东出来后,不禁喜上眉梢。 “贵使……” 包东說道:“使者說……此次出使,要紧事便是和高丽重叙友谊,若是贵官有事,可通過王利来联系。” 文官面色煞白,“此事……” 他看看左右,急匆匆的走了。 晚些,平壤城的某個地方传来了一声轻笑,“唐使竟然這般堂堂正正,倒是我低估了他,如此,在平壤期间,美酒美食尽他们吃用,另外,美女也送了去。” “大莫离支,那個逆贼如何处置?” 声音陡然变得冷厉,“高藏這是想求大唐出手来救自己,愚不可及,把为首的官员用战马拖死在王宫前。” 下面的声音颤抖了起来,“是。” 随即美酒和美食都送到了驿馆。 王利笑眯眯的带着人来了。 “贵使,大莫离支說贵使相貌堂堂,言谈举止莫不附和汉家气度,令人欣赏。从今日起,美酒美食只管索要。” 包东等人不解,但却心中暗喜。 唯有贾平安知道是那事儿发作了。 私下求见使者,說什么要紧事,這多半便是高藏那边的人。 歷史上高藏一直是傀儡,一直沒能翻身。 所以贾平安敬而远之。 而且高藏什么资源都沒有,就想空手套白狼和大唐合作,凭什么? “晚些還有美人。” 王利冲着贾平安挑眉,露出了那种‘你懂的’的微笑。 這厮渐渐的亲密了。 贾平安微笑着。 美酒美食吃一顿,然后关上门,暖洋洋的說事。 “泉盖苏文为何這般客气?” 包东觉得奇怪。 “因为某拒绝了和那個文官见面。” “难道……”包东還在觉得不可能。 第二天王利来时,就带来了一個消息。 “昨日可是有人来驿馆求见?” 贾平安点头。 王利再问,“可见了?” 這是关心上了。 贾平安笑道:“某是使者,怎能私下见外臣?某当时令人去告知此人,若是有事,只管寻了王郎君,让王郎君安排。” “好险!” 王利面色从白转红,“先前在王宫前,大莫离支令人用战马拖死了一人,令那人旁观,随后族诛。” 包东:“……” 卫无双在侧面,心中震惊,不禁看了贾平安一眼。 贾平安神色平静,回看了她一眼,微微挑眉。 等王利走后,包东說道:“好险!若非武阳伯识破了那人的来意,别說是美酒美食,怕是冷言冷语,随即遣送出境了。” 卫无双看着贾平安,突然问道:“既然如此,那人定然便是高藏的心腹,若是合作如何?” 贾平安笑道:“高藏就是個傀儡,可有资格与大唐合作?” “他毕竟是高丽王。”卫无双依旧是名正言顺的支持者。 贾平安淡淡的道:“高丽未来必不能存,什么高丽王,沐猴而冠罢了。” 随后就送来了十余女人。 贾平安自然是不要的。 其他人…… 包东涎着脸来见贾平安,“武阳伯,兄弟们想着……嘿嘿。” 贾平安摆摆手,“规矩你们是知道的,谁和這些女人說话,回過头严惩。若是泄露了大唐事,泄露了此行之事,杀了!” 包东打個寒颤,“是。” 随后驿馆就多了动静。 卫无双躺在床上,耳边却不安静,都是那些声音和响动。 她捂着耳朵也不成。 “气死了!” 卫无双爬起来,不知去何处,最后竟然晃荡到了贾平安的房间外。 房间裡,贾平安跪坐在案几前,一看就是在沉思。 他若有所感的抬头,“无双?” “怎地還沒睡?” “你也沒睡。”卫无双进去,“你为何不要那些女人。” 在她的眼中,男人大多是见色起意的。 贾平安笑道:“某是使者,再說了,某還沒娶妻。” 竟然是留给妻子? 卫无双不知怎地就想到了這個,慌忙起身道:“我回去睡了。” 看着她有些慌乱的背影,贾平安不禁笑了起来。 這些女人都不单纯,基本上都带着打探消息的任务来的。 第二日,吃早饭时,卫无双的目光依旧闪烁,直至中午才好些。 贾平安把這事儿丢下,开始琢磨着此行的任务。 平壤不是长安,不大,包东几次想潜入,可都因外面有人盯着而作罢。 “先查清倭国和百济使者住在何处。” 贾平安亲自安排,請了王利饮酒。 随后驿馆一片灯火通明。 包东拿着美酒给王利的随从喝。 随从哪裡喝過這等美酒,一气干了,晚些大醉。 “我等在此享用美酒佳肴,倭国使者和百济使者也不知吃的什么。” 包东开始套话。 随从搭着他的肩膀,傻笑道:“他们就在街……街对面,吃的……吃草,哈哈哈哈!高丽的草。” 对面? 包东打個酒嗝,装作醺醺然的模样,“对面不是驿馆啊!” “避开……避开你们。” 包东随后又套了些话,接着灌酒。 随从烂醉倒下。 王利喝酒出来,见状不禁恼了,“丢人!” 等他走后,包东把套到的话說了。 “今夜就去。” 贾平安知晓夜长梦多,晚些令人装作大醉,冲了出去。 外面的那些暗哨齐聚,阻拦百骑。 而在另一面,贾平安带着包东、两個通译翻墙而出。 此次挂着出使三国的名头,百济贾平安是不准备去的,新罗看情况,不对劲就說走海路去,绕個圈子回大唐。 一路到了对面。 這是一排木屋。 很简陋啊! 外围的人被驿馆大门的变动给引了過去。 贾平安四人顺利摸了进去。 高丽不富裕,普通人天一黑就上床了,沒人点灯。无需排查,哪裡亮灯就往哪去。 一间屋子裡,倭国使者和百济使者在喝酒。 二人通過通译轻松的交谈着。 外面,通译闭上眼睛,努力记着每一句话。 一刻钟后,对面有人喊道:“回去睡觉了。” 這是信号。 贾平安摆摆手。 众人隐入了黑夜中。 回到驿馆后,两個通译开始记录。 這些记录很零散,但主要意思都在。 “百济使者說新罗得了大唐的支持便跋扈了起来,经常袭扰。倭国使者說大唐对倭国有敌意……” “两国对大唐不满,都想把高丽拉进来,一起对抗大唐。” 卫无双问道:“不是新罗嗎?” 贾平安摇头,“新罗哪裡值当如此?高丽若是要打新罗,新罗不是对手。” 三国联盟,這是针对大唐。 “果然如此!” 包东欢喜的道:“咱们此行算是功德圆满了。” “差得远。” 贾平安望着油灯,幽幽的道:“尽量破坏三国的关系。” 第二日,王利来了。 “百济和倭国派来了使者探访高丽,晚上大莫离支设宴,款待三国使者。” 明明是商议三国联盟,却說是探访。 贾平安笑道:“一定去。” 中午贾平安睡了個午觉。 醒来后,他从容洗漱,然后召集人议事。 “今晚三国使者都在,是最好的机会,敬业。” 李敬业最近很憋屈,所以睡了不少高丽女人。 “兄长只管吩咐。” “晚间你陪某去。” “包东。” “在。” “你带着些兄弟也跟着去,到时候我最多能带两人入内,敬业一個……” “我一個。”卫无双起身。 “你……” 贾平安一脸纠结。 這個小贼! 卫无双說道:“我拳脚不差。” 你唯一的长处就是一双大长腿! 贾平安勉为其难的点点头。 真要靠动手来打开局面,他這点人不够泉盖苏文塞牙缝的。 下午,夕阳落下时,众人出发了。 …… 今日的王宫灯火通明,内侍宫女站在路边,有人抬头看一眼贾平安,很好奇大唐使者這般年轻。 “他好俊美。” 一個宫女抬头看了贾平安一眼,忍不住低声对身边的同伴說道。 同伴闻言也看了一眼。 “果然是大唐!” 到了殿外,有人上前相迎。 “大莫离支正在等候,贵使……” 他看看贾平安身后的李敬业和卫无双,“贵使請进。” 贾平安跟随着他进去。 這应当是王宫中最大的宫殿。 空间不错,左右宽度也還行。 泉盖苏文就坐在国主该坐的位置上,大马金刀的看着贾平安等人进来。 “见過大莫离支。” 高丽谁做主大唐沒兴趣,想煽动也不可能,所以贾平安直接称呼泉盖苏文自封的职务。 两侧有案几,左侧那個矮瘦的男子正在用挑衅的目光看着贾平安。 “這是……”王利想介绍。 “不必了。”贾平安微笑道:“這般矮小,這般狡猾的,一看便是倭国人。” 倭国使者猛地蹦起来。 李敬业狞笑着,就等他扑過来。 “嗯!” 泉盖苏文冷哼一声,倭国使者就像是中了一箭,随即坐下。 右边的是百济使者,贾平安无视了他。 百济就是個悲剧。 早些年被新罗人背叛,后来新罗人寻了大唐爸爸做靠山,百济人羡慕嫉妒恨,這不就来寻高丽人做爸爸。 而倭国人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也不怎么光彩。 倭国原先是偏向百济一方,经常来袭扰新罗。但善德女王主动向倭国示好,如今的真德女王也是如此,一時間倭国人成了香饽饽。 但高丽人为何要把倭国拉进来? 不是为了对付新罗人,而是联手对付大唐。 這般复杂的局面…… 都是新罗人作出来的。 想到后来新罗人落井下石,過河拆桥,贾平安就对百济使者微微一笑。 打吧! 把新罗人打出屎来。 這人莫不是有病? 百济使者知晓大唐是新罗的靠山,所以也不指望贾平安给自己好脸。 贾平安见他愕然,就笑道:“贵使看着仪表不凡,晚些可亲近亲近。” 百济使者懵。 贾平安被带到了最靠近泉盖苏文的地方坐下。 泉盖苏文微微点头,酒菜便流水般的送了来。 “贵使,這些酒菜可還合口味?” 泉盖苏文矜持的问道。 今日出手的乃是他的专用厨子,這厨子原先跟着前隋被俘的厨子学過几年,手艺沒话說。 贾平安笑了笑,“味道很好。” 這厨艺……不說曹二,连东西市卖快餐的小贩都不如。 他缓缓吃着,看着目不斜视。 几杯酒下肚,贾平安看向了坐在自己下首的百济使者,笑道:“使者看着面善,有些像是某当年的同窗。” 百济使者心中警惕,“不敢。” 贾平安举杯,百济使者举杯,二人喝了一杯。 敬酒要周全。 贾平安再度举杯。 按照外交传统,這一杯酒将会敬倭国使者。 倭国使者举杯。 贾平安却再度冲着百济使者微笑,“贵使,满饮此杯。” 咦! 大唐使者怎地对我這般友善呢? 百济当年派了使者去长安,本想和新罗争個大腿,可大唐選擇了新罗,冷落了百济使者。 至此百济就横下一條心,一面和倭国勾勾搭搭,一面又努力向高丽靠拢。 可贾平安态度友善…… 难道大唐改变了主意? 百济使者不禁开始思索這個問題。 而倭国使者举着酒杯无人搭理,尴尬得想吐血,旋即想杀人。 贾平安看了他一眼,举杯。 你知道好歹就好。 倭国使者板着脸准备說话。 贾平安的酒杯转向,冲着泉盖苏文說道:“大莫离支神采飞扬,让人见之忘俗,請。” 泉盖苏文举杯。 二人干了。 倭国使者举着酒杯成了傻子。 他发现自己被人嘲笑了。 就是站在贾平安身后的那個长腿随从。 是可忍,孰不可忍! 呯! 酒杯落地。 ……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