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豪赌 作者:未知 陈凯之此时脑中已是无比的清明,死亡距离自己越近,却仿佛自体内涌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 他无畏地看着郑县令,意味深长地继续道:“可是郑县令呢?郑县令打算怎么办?对郑县公来說,学生就是一個烫手山芋,若是真按杨同知的意思,杀了,将来秋后算账,郑县公必是难辞其咎。可若是顶住了压力,保住了学生,那便是直接得罪了杨同知,甚至是杨同知背后的人,這两方面的人,哪一個都不好惹。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啊,学生是小鬼,县公乃一县之长,本是金贵,可实际上,又何尝不是小鬼呢?” 郑县令缓缓地眯起了眼眸,只是从那眼缝裡掠過了一丝精光:“那么,你猜本县会怎样做?” 陈凯之道:“学生与县令,虽有些過节,却還不至不死不休,所以学生的猜测是,县公会放了我,不過不是明放,而是暗放,只有如此,才能做到两不得罪。” “你猜错了!”郑县令冷笑着道:“你在狱中呆了這么久,只想到了這些?真是可笑,一点小聪明,便自以为自己运筹帷幄,掌握了所有人的心思。” 错了? 陈凯之顿时头皮发麻。他很清楚错了的后果,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怎么,难道這郑县令本就是杨同知的心腹?又或是,這家伙睚眦必报,索性也要和杨同知一样,进行一场豪赌? “学生错在哪裡?” 郑县令盯着陈凯之,使陈凯之浑身发寒。 郑县令慢悠悠地道:“本官会放了你,也会偷偷放了,你错就错在自以为聪明,结果却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他骄傲地抬起下巴,继续道:“本官放你出去,固然也有你所說的缘故,可是真正的根本,却是本官虽也偶尔收受人钱财,在外养了几個外室,可本官還是個好官,是一個好人。” 陈凯之微微愣了一下,不可思议地看着郑县令。 郑县令清高地道:“滚吧,不必谢本官,本官只是在做一件对的事,本官再如何不好,但是屈打成招,草芥人命的事,本官是不屑做的。” 陈凯之顿了一下,最终点点头,抬腿要走。 “回来!” 陈凯之头发麻,从郑县令說话的口气来看,這人……神经病,听他叫唤自己,陈凯之以为他又改了主意。 郑县令瞥了陈凯之一眼:“你出去之后,立即逃得远远的,逃出金陵,隐姓埋名吧。盘缠可够嗎?本官倒是可以施舍你一些银两。” 远走高飞? 陈凯之站定了,几乎沒有权衡,便道:“多谢县公……只是,学生不打算走?” “嗯?”郑县令皱眉。 陈凯之道:“莫說学生蒙受了不白之冤,绝不肯一辈子躲躲藏藏,做一世的逃犯;何况学生的恩师還在疫区生死未卜,学生怎么能走?师者,父也;恩师平日待学生虽然严苛,可是学生既已拜入他的门墙,而今恩师有难,学生怎么可以远走高飞了之?县公,有人想要害我,同时在這金陵,一场巨大的瘟疫就要蔓延,此时此刻,学生只有一條路可以走。” “什么路?”郑县令觉得很诧异,他想不到陈凯之這個家伙如此的‘胆大’。 陈凯之深看他一眼,眼眸中闪過了决然:“迎难而上,谁想我死,我便十倍百倍奉還;但是我不会丢下我的恩师不管,同时,若是有办法,我也不会对這金陵万千百姓的性命置之不理。” 郑县令不禁失笑:“你……口气太大了。” 陈凯之朝他一礼,而后道:“不试過,怎么会知道呢?即便因为如此而死在這裡,那也是命,学生其实已算是死過一次的人了,最坏的结果,也不過是再死一次。可是比死還难受的,却是让陷害学生的人,依旧逍遥法外;让逆贼的奸计得逞;還有……因为這一次的灾荒,而无数人流离失所,无数人死于非命,大难当前,若是不做一些事,却舍弃一切,逃之夭夭,学生一辈子都不可能心安,与其這样悲哀和愧疚地活着,不如……学生也来赌一把,县公,后会有期。” 說罢,陈凯之沒有再犹豫,身子一闪,已是冲出了這囚笼。 郑县令背着手,灯笼的光线给他拉了一個长长的影子,這影子纹丝不动,甚至郑县令的面部表情,似乎也僵硬着沒有动,沉吟了良久,他轻声喃喃道:“但愿……后会有期吧。” 站了半响,提着灯笼,郑县令才脚步轻快地走出了县牢。 门口一個狱卒朝郑县令行了個礼,郑县令朝他使了個眼色,這狱卒会意,顿时大叫道:“来人啊,来人啊,逆反陈凯之逃了,来人……” 在這道冲破夜色的叫喊声中,郑县令已不疾不徐地消失在了月下。 ……………… 月色如钩。 只是三更的梆子声已经响起,天即将要亮了。 陈凯之从狱中出来,迎着晨露,脸色凝重,仿佛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他很明白,自己即将要走一條极艰难的路。 固然這個时候,他可以選擇逃出金陵,改名换姓,重新开始,可是诚如他方才对郑县令所言,有些事,他放不下,有些人,他不能枉顾。 還有一些人…… 想到那杨同知,陈凯之的心裡涌出了一股恨意,他从未如此恨過一個人,谋害自己,草芥人命,倒也罢了。可在大灾当前,他却只是顾着私人恩怨,只想着铲除异己,而不将心思全意地花在那些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无辜百姓身上,這种人猪狗不如。 那么…… “你就别怪我陈凯之不客气了。”陈凯之边走,边喃喃低语。 遇到任何事,陈凯之下意识便开始思考,上一世他也曾遇到過无数的挫折,早已练就了遇事冷静的习惯。 现在,有人拿着所谓‘上天警示’的名义,借此想要置自己于死地,大灾当前,上天的警示,某种意义来說就是大义。因为老天爷是不会真的能开口說话的,可在這种时代,老天爷恰恰又是不可忽视的存在,它甚至超越了皇权,正因为如此,在這個时候,若是有人提出這么個大义,谁能证伪呢? 不能证伪就意味着,陈凯之已经陷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除非他死,否则谁也說不清這一场大灾,是不是与他有关。 “這些人,真是心狠手辣!”陈凯之知道,对方這些人,個個位高权重,甚至连那杨同知,也不過是小鱼小虾,他们要对付的人,绝不是自己,自己不過是一個他们借此发难的一個导火索而已,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可是……自己必须活下去,而且要活得比别人更好。 他们现在占据了大义,那么自己……不過一個小小秀才,凭什么抵抗呢? 可在转瞬之间,陈凯之已经有了主意。 他也可以有一個大义,只有用這种大义来对抗這些人的大义。 念及于此,陈凯之却不急,脚步稳健,并不匆匆,在這黎明之前,一個人若是走得急,是极容易引起人警觉的。 他现在虽是逃犯,却一丁点逃犯的觉悟都沒有,却仿佛是一個习惯了晨走的读书人,脚步不紧不慢,徐步朝着一個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