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医凌然 第28节 作者:未知 凌然起身,将准备好的复印件,给每位来访的医生一份。 齐振海见到视频的时候,其实還不太确定情况。 毕竟是圈子裡传了一阵子的视频,他也不确定当日的评论是否被霍从军看到,后者和刘主任一样,也都是不玩社交媒体的主儿。 然而,看到凌然,齐振海就有些警醒了。 视频裡的主角太過于显眼,加上凌然的辨识度這么高,他想认不出来都不行。 事实上,齐振海当日会在围脖发表评论,也是因为“網红医生”之类的用于刺激了他。 身为国内有数的年轻的主任医师,齐振海在各种社交媒体混迹了好几年,都沒成網红,凭什么一名冒失的医生就可以做網红? 就凭脸嗎? 齐振海用严肃的神情对着凌然,论文到手都沒有给一下笑容,直到凌然转身走了,他才猛的吐气,将吸住的肚子释放出来。 低头再看论文,齐振海想着先找出点漏洞来站稳脚跟。 大部分的论文,其实都是水出来的,可以說,就是一篇文章,并沒有多少实际意义。 不谈数据造假,或者刻意挑选样本对象之类的事情,许多文章在立意和方向上都会有問題,逻辑错误也不在少数,可以說,绝大部分的论文都能挑刺出来,论文作者发表论文之前,不可避免的遇到的大修小修,也正出于此。 齐振海的第一反应就是找点东西出来,反打一波。 他平常看手底下研究生的论文,或者期刊社发来的评审论文,往往也就只需要几分钟時間而已,這是医学科研人员的基本素养。 霍从军由着众人閱讀了几分钟,再盯着齐振海,道:“齐医生,你不是想知道无术野的情况下,徒手止血可能不可能嗎?今天這篇论文,有沒有给你解释清楚?” 齐振海是主任医师,并不是科室主任,霍从军都懒得叫一声齐主任。 齐振海抓紧時間看文章,同时冷着脸道:“霍主任,你什么意思?” “你在網上写的东西,转头就忘了?”霍从军在大屏幕上,展示出了齐振海当日的评论,其中一段更被加亮: “今天的视频如果不是摆拍的话,堪称是我所知道的最鲁莽事件之一了。在沒有手术视野的情况下,徒手止血可能嗎……” 霍从军笑道:“可能不可能,你不是见到了?” 齐振海呵呵一笑:“你是想给实习生出头啊。” “咱们今天是院外会诊。会诊就是相互学习,解决問題……我今天就想给你解决一下這個問題。”霍从军气势汹汹,一点客气都不见了。 如果将医院看做是一個职场,它的工作环境,与其他职场有着极大的不同。 最表象的一点在于,医生们既不会像公务员群体那样其乐融融,也不像是私企员工们那样公事公办。 医生们的日常,是在忍耐与爆发中徘徊。 压力大,忍着;上夜班,忍着;被上级医生骂,忍着;被患者骂,忍着…… 忍不下去了,那就爆发。 上级医生骂下级医生的,不同科室互骂的,在医院裡屡见不鲜,甚至每個医院都有几個王不见王的主任医师。 高级一点的,就会搞同城对骂,同省对骂,全国群嘲,再厉害的,還可以开国际会议,在全球同行面前用英语和中文对骂…… 事实证明,這样做不仅不丢人,正說明医生的实力和底气,弱鸡在這种场合,都是傻笑自拍的。 到霍从军、齐振海這样的主任医师的级别了,按道理說,是与学校教授相当的高级职称了,然而,学校的教授可以云淡风轻的看世界,医生却不行,依旧要骂人。 为什么?因为手底下管着的是人命! 下级医生的操作错了,理所应当要被屌,下级医生的病历写的不规整,照样要被屌。 级别相当的主任与副主任们,也免不了要互怼,今天說你切的太多了,给预后造成困难,影响病人生活质量,明天說你切少了,淋巴沒有扫干净,病人大概率复发癌症,后天又会聚在一起骂叉叉医院過度医疗…… 每次科室会诊,听主任们互怼,可以說是下级医生们获取八卦,缓解精神的心灵良药了。 而在院外会诊中,骂的狗血淋头的也不少见,互结恩怨的医学专家,就像是小区裡打過架的狗一样多。 霍从军作为云华医院的大主任,平生怼過的主任医师比手底下死掉的病人還要多,根本不给齐振海辩解的机会,劈头盖脸的道:“我這辈子最看不起的,就是不分青红皂白冤枉人的,最烦的,就是仗着行政职务压人的,怎么样?凌然是实习生,你是主任医师,你就有本事指点他了?你懂徒手止血嗎?沒本事還话多,說的就是你這种。” 他喷的如此开心,以至于唾沫飞出去老远,肉眼可见的亮晶晶的落在齐振海面前的桌子上。 齐振海才升任主任医师沒几年,刚看到科室主任的影子罢了,既沒有霍从军的经验,也沒有霍从军的底气,被骂的又气又急:“霍主任,你這不就是不分青红皂白,仗着行政职务压人嗎?” 霍从军“呸”的一声:“白底黑字的论文沒看到?青红皂白?放年轻的时候,我打你個鼻青脸肿。” “打人是不对的。”刘主任在旁劝了架,然后继续安静的看论文。 “我今天得教育教育他,指手画脚到我們科来了。齐振海,你要是云华医院的,我還给你两分面子,你省立急诊科的,說什么医疗事故?你见過医疗事故嗎?什么是医疗事故你有概念嗎?”霍从军中气十足,口水溅到会议桌上,還能弹起来。 齐振海不免有些心虚了。 他看到了视频,就随手给评论了,用了“医疗事故”這個词,确实容易触动医生敏感的神经。 其实,评论了也就评论了,齐振海也不怕得罪霍从军,只是眼下的场景,有些令人尴尬罢了。 齐振海等于被打了個伏击,一时還不上嘴,就低头看凌然的论文。 怎么說都是有资格竞争科室主任的医生了,齐振海写過的论文不少,看過的论文更多,普通住院医乃至于主治的论文,随便就能被他挑出問題来。 然而,凌然的论文又不一样了。 他是真的掌握了完美级的徒手止血法以后,又以实际操作過的案例为基础,撰写的论文。 最重要的是,這是凌然第一篇像模像样的论文。因此,他并沒有贪大求全,內容局限于单個案例,以及徒手止血法的应用,立意基础,也就意味着观点稳固。 《无术野下徒手局部压迫止血行肝缝合》总共1000多字,還被霍从军检查多遍,怎么可能有明显的疏漏。 齐振海若是有几個小时的時間,好好的查些相关文献,說不定還能侧面提出些反对观点。 而他从拿到论文到现在,不過几分钟的時間,又哪裡能找得到论点论据。 霍从军却不给他机会,喋喋不休,啪啦啪啦的骂人,那叫一個快乐肆意。 他是云华医学界有名的大喷子,毁掉的“国际”会议都有多次,更别說一次院外会诊了。 最后,齐振海還是看到凌然的作者介绍,干脆破罐子对砸,道:“徒手止血是可以进行,但有让实习生做徒手止血的嗎?我說医疗事故還是轻的,你们這是草菅人命。” “戴帽子谁不会,实习生就不能做徒手止血了?谁规定的?让病人死在平床上,就是你的本事了?” “视频我看了,当时做开腹探查也来得及。” “看了视频你就敢說?我给你十個案子,你来给我远程诊断一下?”霍从军嗤之以鼻。查体是医生诊断极重要的一项。简单来說,接触病人是做重大诊断的必要环节,也是远程诊断频频出错的原因之一。 齐振海自然不敢接招,“哼哼”两声,道:“一次沒出错,不代表你们的处置是正确的,实习生初生牛犊不怕虎,上级医生难道也放任自流。” “就你這個判断力,我看连实习生都不如。” “我和一個实习生有什么好比的。”齐振海撇撇嘴。 “我看你也是比不上的。”霍从军双手驻在了桌子上。 “我不和他比。”齐振海也双手驻在了桌子上。 “你连实习生都比不上。”霍从军身体向前探。 “我用不着比。”齐振海也争锋相对的身体前伸。 “你……” “我……” 众人惊恐的看到,两人越靠越近,眼中只有对方的他们,嘴唇都快要碰到一起了。 “那個……让這位论文作者說一說嘛。”刘主任实在看不下去了。 “凌然,你来說。”霍从军瞥了齐振海一眼,直起身来,挑衅的意味浓郁。 齐振海不甘示弱,用力的擦了擦嘴唇,亦是挺直了腰板,并吸了吸肚子。 第40章 医细胞 “论文我已经看過了,我就问几個問題。凌然是吧?”齐振海不准备让凌然再讲一遍论文或者操作了,浪费時間不說,他刚才沒有找到漏洞,也不指望再听一遍就能找到了。 凌然坐在办公室的角落裡,位置很不起眼,却是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只见凌然微微坐直身体,形象仪态俱佳,看着就像是正义的伙伴。 齐振海眉头一皱,暗自收了收腹,更加不喜的道:“首先,你当时决定徒手止血的时候,有几成把握?你有沒有考虑失败的后果?” 凌然直接掠過前面一個問題,道:“如果失败的话,可能导致病人死亡,也可能引发严重的术中或术后出血,肝衰,腹水,胆瘘,消化道出血或破裂……” 齐振海本来以为凌然会解释一下自己,结果听了半天,听到的就像是并发症的背诵似的。 “你既然知道会有這么多的严重后果,你還冒失的上去徒手止血?”齐振海的声音变的激昂起来。 凌然淡定的看着他,說:“是。” “是……是什么?” “我知道会有严重的后果,但我還是决定进行徒手止血。”凌然重复了详细的回答,觉得齐振海的理解能力是真的有問題。 同一時間,齐振海也確認,眼前的凌然的思维是真的有問題,他严厉的道:“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吧?你這等于承认自己有医疗事故!” “并沒有事故发生。”凌然并不会因为齐振海的严厉就有什么畏惧。 齐振海一时语塞。 就算是“人类的灯塔”,医疗诉讼最多的大美利坚,医疗事故的认定也是需要真的有恶果发生的。 而凌然的徒手止血,干净利落,结果又向好,用来宣传都沒問題,更别說事故了。 霍从军发出呵呵的笑声,道:“說的好,明明是沒有事故发生。” 齐振海勉强的给出一個笑,缓了一口气,换了一個思路,用关心的语气,道:“我們不說患者吧,就說凌然你自己,年纪轻轻的,技术也很不错,大好前途,你有沒有想過,你做的這一次徒手止血,就有可能断送自己的职业生涯?” “想過。”凌然回答。 “想過你還去做?是有人命令你這么做?”齐振海想要将战火蔓延开来。 凌然奇怪的看了他一眼,道:“以当时的情况来看,给病人做徒手止血是收益最大的,這是基本的医疗判断。” 齐振海沒想到自己会得到這样一個答案。 刘主任却是哈哈的笑了出声,道:“可以可以,现在的年轻人,還是很有自己的思考嘛。恩,医疗程序固然重要,但最根本的判断,应该是判断什么样的操作,对病人的收益最大,這是咱们的根子嘛,若是为了医疗程序合规,而放弃最佳治疗方案,那不是本末倒置了?” “病人失血休克,常规止血措施难以进行,我认为当时进行徒手治学,是合乎医疗程序的。”明知道刘主任是在向着自己說话,凌然還是反驳了一句。 霍主任慢了一步,道:“都是做急诊的,明人不說暗话,当时做开腹探查,如果运气好,一下子就找到出血点,病人還有救,如果运气不好,沒有立即去翻肝,病人能不能活下来就很悬了。所以,墨守成规就是草菅人命,你得分析什么样的治疗方案,才是真正的最佳治疗方案,不能本末倒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