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政治的多面性(上)
格林威治区,警署对面的咖啡厅裡,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咖啡厅内外的温差将窗户玻璃蒙上一层淡淡的雾气。
亚瑟搅动着面前的茶杯,方糖在淡红色的茶水裡逐渐融化。
而在他的面前,姗姗来迟的客人正摘下帽子、脱下大衣,露出了藏在大衣下的淡红色背带马甲和一脸疲惫的表情。
亚瑟笑着问了句:“迪斯雷利先生,看你這一身雨水,今天您在海德公园的演讲恐怕不太顺利吧?”
迪斯雷利听到這话,不觉有些生气,這個骄傲的年轻人最讨厌的就是被其他人看不起。
“黑斯廷斯先生,如果您今天請我過来就是为了嘲讽我两句,那么大可不必。不過如果你执意如此,我也不介意给自己再树個敌。您或许不知道,我這個人的朋友不算多,但敌人却不在少数。”
亚瑟耸了耸肩,他微笑着开口道:“不不不,您误会我的意思了。我今天非但不是要来讥讽你,反倒是想要和您谈谈交情。毕竟那天我搬家的时候,您可是替我出了大力气。就算是看在那件事情上,請您吃顿饭总還是有必要的。”
迪斯雷利满脸的不信,他反问道:“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把我請到伱家裡去?你不是說你家裡請了個法国厨子嗎?我還挺想尝尝他的手艺。”
亚瑟捂着前额往椅背上一靠:“說来不走运,我不把您請回家裡倒不是故意的。而是由于我家的那個法国厨子和出身诺丁汉的男仆结伴去看戏了,而我又忘了带钥匙,所以我现在连家都回不去。
更糟糕的是,我出门的时候兜裡還沒带多少钱,所以也不敢去高级餐厅,只能让您屈尊来這裡。因为我和這儿的老板熟悉,他相信我良好的信誉,所以允许我在他這裡赊些餐点。”
语罢,亚瑟還相当坦诚的翻开自己的衣兜,迪斯雷利抬眼一看,亚瑟确实沒骗他,他浑身上下只有三先令,如果扣去归家的车费,确实不剩什么东西。
但迪斯雷利還是对亚瑟的话语抱有怀疑:“就算厨子和男仆去看戏了,那個英年谢顶的家庭教师就不能替你开门嗎?对了,我還差点忘了问你,你都聘了家庭教师,那你的孩子和妻子呢?”
亚瑟饮了口茶:“那個谢顶的男人可不是我聘請的家庭教师,他是我为全人类聘請的教师,虽然這個教师每周還要付我三先令。再說了,您是怎么瞧出我有家庭的?”
迪斯雷利拉开亚瑟对面的座椅,他打量了一眼這個怪言怪语的苏格兰场警司。
“你直接說那個有早秃迹象的男人是你的房客不就行了?至于我为什么会觉得你有家庭,当然是结合你的经济情况考虑的。虽然不列颠近年来的社会风气是晚婚晚育,但一般来說,如果不列颠男性做好了经济和事业方面的准备,他们也不介意把自己的结婚時間提早一点。
在我看来,您這么年轻就当上了苏格兰场的警司,显然在事业和收入上都是春风得意。就算您打算给自己找点麻烦,想着结個婚什么的,倒也不足为奇。”
亚瑟听到這话,不免微笑:“看来我想的沒错,您确实对這個社会有很多不满意的地方,我閱讀您那本大作《维维安·格雷》的时候就有這個感觉。這也就能解释的通,您为什么想要出来选议员了。”
迪斯雷利听到這话,刚喝到嘴裡的红茶差点把他呛得咽了气。
他连连咳嗽,一边从兜裡取出手帕擦嘴,一边时不时打量亚瑟一眼。
毕竟只要是对英国文艺圈熟悉的人,基本都知道這部匿名讽刺小說《维维安·格雷》算是他的黑歷史,就为了這本书,他的合伙人、朋友兼讽刺对象莫裡先生差点闹得直接和他打官司。
由于莫裡先生在出版界极具影响力,甚至被称为‘不列颠出版界二号人物’,所以当他的作者身份被别人扒出来的时候,文学评论杂志《布莱克伍德》和《文学迷》毫不留情的将他批判成了为引人瞩目、博人眼球而做出滑稽举动的跳梁小丑,讥讽他不過人人讨厌的无名小卒。
傲慢、无知、虚伪、骗子、无赖,迪斯雷利自己都数不清他到底被出版界那帮人套了多少标签。
投资生意结果大赔7000镑,初涉文坛却遭受如此重击,迪斯雷利在那段時間裡颓废至极,甚至患上了严重的心理疾病。
他還记得每次疾病发作时,他的耳朵裡都会传来惊恐的滴答声,彻夜难眠让他只能通過书写日记来缓解情绪。
——第一次遭受如此重创,我的心如此乏力,這简直太滑稽可笑了,我真想立马死去。我的耳朵裡全是钟表的滴答声,如同在暴风雨中哀鸣的钟声……我几乎不能思考。我在房间裡游走,它的声音越来越响,震耳欲聋,如同咆哮着的洪水。
亚瑟盯着這位人类早期‘網络暴力受害者’,只看见他额头的汗珠越来越密,就连嘴唇也渐渐泛白,握着手帕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亚瑟转而改口道:“說实话,迪斯雷利先生。在见到你之前,我還以为你真的像是那些文学评论杂志上描述的那么可恶呢。但是实际接触下来,我感觉你這個人還挺不错的。至少你愿意替我无偿搬东西。您知道的,這年头不求回报就帮助他人的家伙可太稀奇了。”
迪斯雷利原本還打算指责亚瑟欺骗他搬东西的行为,可他听到這话,到了嘴边的牢骚不知怎么的,生生被他咽了下去。
迪斯雷利点头道:“沒错,黑斯廷斯先生,我是什么样的人,您接触接触就明白了。《布莱克伍德》和《文学迷》的撰稿人就是一帮给莫裡舔屁股的。他们压根不知道莫裡对我干了什么好事!
我花大钱投资了他创办的一家报馆,但是不到半年的時間,那报馆就倒闭了。你能想象嗎?不列颠出版界的二号人物,把报馆给开倒闭了,就好像他沒有這方面的资源和能力似的。
可当我一开始攻击他的时候,他那群出版业的朋友又全都蹦出来了,他有钱、也有心思去盘算怎么收买《布莱克伍德》和《文学迷》,但是唯独经营不好那家报馆。难道我在《维维安·格雷》說他的那些东西說错了嗎?
他想要借此毁了我,好让他那点黑歷史石沉大海,但他做梦去吧!我非得选上议员,好好整一整那個傻逼!我也要让他尝尝我受過的那些委屈和焦虑!”
迪斯雷利刚把這话說出口,立马发觉自己說漏了嘴。
他赶忙解释道:“黑斯廷斯先生,您别误会,我不完全是那個意思。”
亚瑟耸了耸肩,他放下茶杯道:“就算您完全是那個意思也无所谓,反正苏格兰场的警察沒有投票权。别說您骂的只是莫裡先生了,就算您骂的是我,我也不能拿你怎么办呀。”
迪斯雷利闻言先是一怔,旋即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原来……您沒有投票权嗎?”
亚瑟抿嘴笑道:“我是不是浪费您的時間了?”
迪斯雷利长出一口气,他松了松自己的领口,好让自己舒服一点:“怎么会浪费我的時間呢?您沒有投票权更好,這样我就可以畅所欲言了!說实话,整天在海德公园說那些话,說的我嘴都快麻了。沒事和您聊聊天换换心情也挺好的,您不用担心我会骂您,我也不怕您不投我的票,大家平等公平。”
亚瑟望着他笑道:“看来您虽然想当议员,但实际上還有些不习惯玩弄這套权力的游戏啊。”
迪斯雷利拿起一枚牡蛎,一边用桌旁的小刀撬着它的壳,一边回道。
“谁会习惯那种事?這段時間我算是明白了,想当议员就不能有自己的观点,大家喜歡听什么你就說什么,只有這样才会吸引几個无所事事的听众。
对待工人,你就告诉他们你要缩短工作時間。
对待农民,你就告诉他们你要降低地租。
对待工厂主,就要开始大谈进出口关税的事情。
对于贵族,那就是我绝不在修改《谷物法》問題上让步。
而对于教士,你谈点古老的道德精神与原则准沒错。
不過大部分時間,我還是主要在谈后几种,因为工人和农民不怎么去海德公园,而且他们也沒有投票权。
說实话,有时候我這么干,還有些良心不安。但是沒办法,您应该记得我那天和你說的话,我是沒有党派的支持,独立的站在那裡。
托利党和辉格党的议员们就够两面派的了,所以我为了当选,就得比他们更加‘灵活多变’。”
亚瑟闻言不由点头道:“如果一個人的意愿是成为一個自己本身以外的什么,比如当個议员、生意发达的杂货商、出名的律师、法官,或者同样无聊乏味的什么,总是能如愿以偿的。但是作为惩罚,想要這些假面具的人就必须得先戴上它。迪斯雷利先生,您很早就接受了這一点,所以我相信你应该会成功的。”
迪斯雷利吸了一口牡蛎的汤汁。
吸溜
他叹了口气:“是嗎?那我還真要借你吉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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