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英国佬的致命游戏(5K)
白厅街外车水马龙,亚瑟走出咖啡厅,伯尼·哈裡森就像是只斗败的公鸡紧随在其后。
“黑斯廷斯先生,您觉得我刚才的那個提议……”
亚瑟将文件收进大衣裡,开口道:“哈裡森先生,就像是我刚才說的那样,虽然我個人很愿意同您和解,但在這件事上我說了不算。您和苏格兰场之间的事情,我之后需要請示罗万厅长。至于您刚刚交给我的這份文件,我還需要仔细考量该以何种恰当的方式替您转交。”
“转交?”哈裡森愕然道:“這……您难道对波兰問題不感兴趣嗎?如果您不感兴趣的话,为什么要在《英国佬》上刊登那些文章?”
亚瑟听到這裡,总算是明白了哈裡森为什么会拿着這份文件找上他了。
他估计一准是将亚瑟认定成了什么为捍卫波兰独立而不懈奋斗的自由主义斗士,就像是为了希腊独立直接跑去当地去与奥斯曼土耳其人作战的拜伦勋爵一样。
毕竟這种人在波澜壮阔的19世纪并不鲜见,而此种人群在不列颠這座小岛上更是向来高产。
不過很显然的是,哈裡森這次搞错了对象。
亚瑟摘下帽子掸去帽檐上的烟灰:“哈裡森先生,我是個苏格兰场的警察,虽然我勉强能算是個知识分子,但一個能在苏格兰场爬到這個位置的知识分子,這段经历难道還不足以令您看穿我這個人的本质嗎?
为革命大唱赞歌,那是诗人该做的。作为一名警察,我的任务是躲在暗处裡悄悄地观察他们就好。至于波兰,我固然同情波兰人民的遭遇,我也愿意为他们的境遇掉两滴眼泪,但是那又能对他们起到什么帮助呢?
請恕我目光短浅,我能看到最远的地方也就只有伦敦东区罢了。您送我的這份文件,并沒有您想象的那么值钱。如果皮尔爵士愿意接受它的话,或许能帮助改善一下他对您的糟糕印象。至于我的人情,請您记住,您還沒還上呢。”
话說到這裡,亚瑟轻轻拍了拍哈裡森的肩膀,俯下身子在他耳边轻声道:“不要想着逃跑,您逃不過苏格兰场的眼睛的。哈裡森先生,安心的在家读读书看看报,我需要的时候会再联系您的。我从芮谜先生那裡听說了,您公司的化妆品做的向来很好,砷元素的配比用的也向来巧妙。”
哈裡森听到這话,嘴唇发白,浑身上下打着颤,他的额前满是汗珠。過了良久,他這才摘下帽子勉强的笑了笑:“那么有缘再会了,黑斯廷斯先生。议员的事情,如果您能帮得上忙,我愿意付出一笔合理的回报。三千镑的汇兑票,不管是罗斯柴尔德银行、巴林银行還是英格兰银行的,只要您觉得方便就好。我的請求就只有這么多了,劳烦您务必考虑一下。”
话刚說完,哈裡森便迈着僵硬的步伐上了马车。
不知怎么的,他总感觉和這個年轻人說话的时候,就像是被食腐的秃鹫盯上了。
那双闪烁着淡淡红芒的眼睛,总让他觉得自己的脖子好像就套在绞刑架上,什么时候要了他的命,不過是一句话而已。
哈裡森靠在马车的座椅上,直到這时候他才发觉自己的衬衫原来早就被汗湿了,衬衣紧紧贴在皮肤让他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随着马车摇摇晃晃的启动,他嘴裡禁不住骂了句:“亚瑟·黑斯廷斯,全大不列颠最优秀的警官,闻名伦敦的杰出钢琴手,皇家学会的电磁学疯子,原来就是這样?”
亚瑟目送着他的车消失在街角,从兜裡的雪茄盒裡摸出一根叼在嘴裡点燃:“三千镑……”
靠在灯柱上的阿加雷斯咧开嘴巴眯眼笑道:“喔,亚瑟,要不要考虑一下,這钱可都快够得上三個弗雷德了。话說回来,你虽然现在也算是小有家资,但是你的资产全都变成了证券交易所裡的路桥公司股票和《英国佬》的股份了。有了這三千镑,咱们就能正儿八经的請几個佣人,再来上几箱吕萨吕纳的滴金庄。喔,說实在的,自从尝過威灵顿公爵送的那瓶滴金庄以后,我现在喝别的酒都已经沒滋味儿了。”
亚瑟吐了口烟圈:“买几瓶吕萨吕纳家族的产品倒是可以,但是,阿加雷斯,你指名道姓就要滴金庄可就過分了。伱难道就不能考虑考虑古岱、菲悦這样的次一级产品嗎?反正都是吕萨吕纳家族经营,也同样是法兰西苏玳地区的葡萄,差别应该沒那么大吧?”
红魔鬼闻言嫌弃道:“這怎么能一样呢?首先,它们的价钱就不一样。其次,威灵顿公爵送的那瓶可是上品中的上品,1815年酿造,一口下去不止能感受贵腐酒的独特芳香,鼻尖似乎還能嗅到滑铁卢的纷飞炮火,這怎么能一样呢?然而就是這样的好酒,你却让那個犹太佬给糟蹋了一半,亚瑟,你现在還有什么好說的嗎?”
“犹太佬?所罗门王不也是個犹太佬嗎?”亚瑟撇嘴道:“不止如此,而且他還是個死了三千年的犹太佬,我倒是沒见你诋毁過他。”
红魔鬼闻言一巴掌拍在灯柱上,他强调道:“那怎么能一样呢?正如滴金庄是葡萄酒中的王者一样,所罗门王也是犹太佬中的王者!”
“那又怎么样呢?正如苏格兰场的警司依然是只蓝龙虾,本杰明纵然是犹太佬中的首相,但說到底他還是你嘴裡的犹太佬。”
亚瑟嘬着雪茄伸头四处张望着,他正准备伸手拦辆马车,但令他始料未及的是,還不等他伸手,一辆搭着黑金描边斗篷的马车便缓缓停在了他的面前。
马车的窗户被轻轻抬起,裡面露出的是一個令人熟悉的银发老头儿。
“今天天气不错啊,苏格兰场的小伙儿。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歡富歇而喜歡你嗎?你和富歇的区别就在這儿,富歇那個混球儿一天至少有十八個小时在工作。除了攫取更多的权力以外,他的人生了无乐趣。而你就和他不同,你劳逸结合的很好,就像年轻时候的我一样,還沒到十二点就开始在咖啡厅裡摸鱼了。要是全欧洲的内阁大臣都像是咱们俩一样工作,那也就沒有那么多問題了。”
亚瑟也明白该如何同這個老花花公子打交道,他脱下帽子打招呼道:“塔列朗先生,這個点您居然沒在打牌,而是在白厅街出沒。您最近的工作强度是不是提升的過于迅速了?”
塔列朗闻言哈哈大笑道:“沒办法,国王从巴黎传来命令,让我和你们的外交大臣好好谈一谈波兰問題。我這個法国大使也不能总是干吃饭不做事吧?我虽然年纪大了,但偶尔還是要动一动的,要不然大使馆的活动经费可不好向巴黎要。”
亚瑟问道:“不過看您回来的這么早,想来今天的会谈不算顺利?”
“嗯……”塔列朗轻轻挑起他的白眉毛:“反正我的心情不太好,你身上带钱了嗎?”
亚瑟从怀裡摸出钱包,一张一张的数着票子:“五镑,应该也不算少了。我兜裡還有几便士的钢镚儿,您要嗎?”
塔列朗提起手杖敲了敲车窗:“上来吧,输多了你就给我打欠條。”
亚瑟轻轻舒了口气,他冲着蹲在街角的红魔鬼勾了勾手:“看来咱们的滴金庄有着落了。”
亚瑟坐上塔列朗的马车,這裡比他通常打的马车要宽敞不少,而在车厢的角落裡還放置着一個小酒架和几個玻璃杯,一看就知道塔列朗经常在车上小酌几杯。
塔列朗一边切着扑克,一边开口道:“想喝什么自己拿,但是注意把酒杯给端稳了,要是洒到身上,可别怪我脏了你的好衣裳。对了,你抽的什么雪茄,西印度的?”
“我也不知道是哪裡产的,杰明街那家牛顿专卖的商店买的。”亚瑟点头道:“但亚历山大說這個味道正宗,我就相信他這個行家了。”
塔列朗听到這裡,笑着开口道:“這就是我觉得伦敦比巴黎强的地方之一,在伦敦你能找到世界上任何地方出产的任何商品。不管是西印度的烟草、东印度的香料、中国的茶叶抑或是出产自伊比利亚或者法兰西的干葡萄,你在這裡全都能找到。”
亚瑟一边摸着扑克,一边开口问道:“所以說,您现在是打算去萨维尔街订做一身最高级的晨礼服,還是去杰明街买几盒我手裡這种雪茄呢?”
“买东西這种事就算了,女人们在這方面才是行家。我今天的心情不算太好,所以我也沒打算把它变得更糟。我想要给自己找点乐呵的,比如說去看场拳击赛什么的。”
“拳击赛?”亚瑟听到這项运动,眉头就禁不住跳了两跳。
塔列朗瞥见了他的反应,轻描淡写的问道:“怎么?我還以为你這种年轻人一定会喜歡看拳赛呢。”
亚瑟扔出一张牌,捋着胸口顺气道:“我对拳赛谈不上喜歡不喜歡,但是作为一名警察,我对各种大型运动向来深恶痛绝。以拳击来說吧,每次有拳王级别的对战,到场观看的人数向来是以千人计数的。
您如果一直关注伦敦拳赛,那您可能听别人說過去年那场西蒙·伯恩和桑迪·麦凯联合对拳王杰姆·沃德发起的挑战赛,那场比赛吸引了接近一万人前来观赛,苏格兰场为了维持现场秩序直接抽掉了各警区的五百名精英。
您或许已经猜到了,我這個十二点就会在咖啡厅闲逛的家伙也被抓了壮丁,那场拳赛的现场秩序维护是由我负责的。”
塔列朗听到這儿,已经忍不住开始笑了:“是嗎?我听說那天的现场好像很惨烈呀。”
亚瑟皱着眉头道:“那场面已经不是惨烈能够形容的了。西蒙·伯恩和桑迪·麦凯這两個傻逼二对一還被杰姆·沃德反杀了,西蒙·伯恩第三回合就被重拳KO,桑迪·麦凯在12個回合裡五次倒地,但每次都抹不开面子非得爬起来,结果最后被打的七窍流血当场死亡。
台下的赌鬼们看到這個情况全都崩溃了,两边的支持者也开始互相叫骂,形势发展到后面就成了满场乱飞的啤酒瓶,赖账的赌鬼趁乱想要抢回赌资,酒鬼们见了血以后也有了和其他人比划比划的想法。女士们一边尖叫一边提着裙子到处乱跑,伦敦东西区的盗窃团伙们趁机大发横财。
要不是我們当天带了五十條枪去,对天连放了好几轮,到场的警力也相对充足,估计最后死的就不止是拳台上的麦凯一個人了。但即便如此,拳赛结束之后,我們這帮警察身上還是或多或少挂了彩,還有几個倒霉蛋差点让酒瓶给开了瓢。”
塔列朗闻言哈哈大笑道:“看来伦敦的拳赛比我想象的還要热闹,最热闹的体育事件大概也就只有這样了吧?”
亚瑟闻言自嘲道:“那倒不是,還有比這更操蛋的。塔列朗先生,您知道斯坦福郡的传统节日奔牛节嗎?”
“奔牛节?那是怎么回事?”
亚瑟开口道:“奔牛节是斯坦福郡一個相当古老的节日,如果往上追溯可能要追溯到几百年前。每年的十一月那裡都会把几头发情的受伤公牛释放到街道上,好几十個村子的村民都聚在街道上狂欢,基本每隔几年都要出点人命。
不列颠动物保护协会的人一直将這個节日视为眼中钉,几乎每年都要在法庭状告奔牛节的组织者,他们声称這個节日不论是对人還是对公牛都是不人道的。但是当地治安法官认为奔牛节是斯坦福郡的歷史传统,对于动物保护协会的诉求完全置之不理。
动物保护协会的人见法庭走不通,于是就联合了他们的老战友——卫斯理宗的教士们。教士们对于這种行为也深恶痛绝,他们经常和动物保护协会一起下大力气去整治斗牛、斗鸡之类的行为。
而在一次动物保护协会和卫斯理宗的教士们被公牛顶飞后,议会终于下定决心要彻底根除奔牛节這個延续了好几百年的陋习。前年,我刚加入苏格兰场的时候,正好有幸参与了那次行动。
說出来您可能不相信,那天可真是大场面,警察、陆军再混上骑兵和当地治安官塞满了街道,不知道的還以为不列颠又和法国开战了呢。”
塔列朗咂了口酒:“所以,最后你们成功了嗎?”
亚瑟无奈的耸了耸肩:“很遗憾,虽然在议会报告裡,那次行动被描述为平手,但在我看来,這是相当糟糕的一次行动。议会的増兵计划引起了当地人的敌视情绪,农民们拿着草叉为公牛开道,农场主们也慷慨的一次性赞助了比往年多好几倍的公牛。
近卫骑兵团战死了三匹上好的马,第五皇家步兵团有几個士兵差点被顶到了房檐上,骑兵和陆军都這样了,我們這些苏格兰场的警察也就只能拿着文明杖指挥交通了。最终,根据斯坦福郡的文献记录来看,那年奔牛节的伤亡情况有可能是近几十年来最惨重的。”
塔列朗听到這裡,笑得嘴都合不拢了,他晃荡着酒杯开口道:“所以呢,最后议会妥协了?”
“不能說妥协,皮尔爵士可不会喜歡這样的說法。”
亚瑟撇嘴道:“在愤怒之后,皮尔爵士立刻就找到了财政部开了個临时会议。会议结束后的第二天,财政部就向议会提出了一份对奔牛节的主办地区的房屋加征每镑房租6便士额外治安税的议案。而且财政部還威胁說,如果斯坦福郡不表现出改善此种情况的意愿,那么此项税种在未来還有可能继续提高。”
塔列朗听到這裡,不由笑道:“這解决方法還是真够不列颠的,依我看来,自从加税了以后,奔牛节的情况肯定已经大为好转了吧。”
亚瑟微微点头道:“這一点您還真猜对了,這两年奔牛节的规模确实在持续缩小。”
“嗯……這么看的话,拳赛和奔牛节的危险性還都挺高,那就沒有什么比较文明的运动嗎?”
亚瑟抿了口酒:“文明的也有,像是划船什么的,对了,這两年牛津和剑桥组织的牛桥划船比赛您去看了嗎?就是三月底四月初在泰晤士河上办的那一场。
還有的话,就是全欧洲都流行的马术比赛了。每年六月举办的德比马赛也算是不列颠国内的重大体育盛会了,去年沿途的观赛人数加在一起应该有十多万。
不過想必赛马這种运动,您在巴黎也看厌烦了,而且也沒什么参与感。所以,如果您想要找個运动解解闷的话,不如今天去试试高尔夫吧?
之前我的一位朋友一直邀請我去皇家布莱克希斯俱乐部练练手,如果您不嫌弃的话,不如现在改道金融城,咱们带上他一起,正好也可以多给您找個人作伴。您觉得如何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