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小屋夜话(5k2)
窗外雷雨瓢泼,海德公园裡的树木被伦敦傍晚呼啸的狂风刮得四处飘摇,小拇指大小的雨滴拍打在窗户玻璃上发出砰砰的声响,就像是子弹一样。
亚瑟等人围坐在壁炉边,炉火泛红的火光映在众人的脸上,這才为森冷的环境带来了一丝温暖。
狄更斯小口小口的品味着热茶,他扭头看了一眼屋内紧闭的窗户,开口问道:“每次来這裡,窗户都是紧闭着的,你们难道不需要通风嗎?”
亚瑟一边翻阅着手中的书籍,一边开口道:“家裡有一個通风口不就够了嗎?伦敦的夜晚這么凉,一直开着窗会冻感冒的。”
迪斯雷利听到這话,竖起一根指头强调道:“亚瑟,你难道沒看见皇家学会的阿诺特博士在各大报纸上发表的那些研究报告嗎?如果你把一只金丝雀挂在床帐顶部,那么当伱早上起床的时候,就会发现它已经死掉了。
阿诺特博士說了,在通风條件不好的房间裡居住会积攒大量二氧化碳,而這些二氧化碳又会和空气中的水结合形成碳酸。你能想象自己的屋子裡全是碳酸嗎?喔,那实在是太可怕了,這最终会毒死你的!”
亚瑟听到這话,只是轻轻笑着撇嘴道:“看不出来,本杰明,原来你都开始涉足化学领域了。”
“那当然,优秀的人就是什么都要会一点。”
迪斯雷利得意的揪了揪衣领,末了他還不忘给亚瑟提出一些健康建议:“如果你实在怕冷,不想开窗的话,那就在房间裡放上几碗石灰水,它会一直吸收房间裡的碳酸。等到明天早上你起床的时候,你就能发现碗裡多了一些浑浊的沉淀物,那就是危害你生命的罪魁祸首。
亚瑟,虽然你是個电磁学领域研究者,但是關於化学和居家健康方面的事,我還是建议你多翻翻《家庭生活科学》。”
亚瑟听到這话禁不住耸肩道:“感谢你的推薦,不過我觉得比起《家庭生活科学》,我還是更喜歡读激进派文人创办的《每周警察公报》。在我看来,不了解前者我顶多是睡觉睡不安稳,但是不了解后者的话,最近好不容易降下去的袭警次数弄不好就又要大幅增加了。”
迪斯雷利听到這话,开口劝說道:“嗨,亚瑟,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就是看不起家务活儿,其实我之前也和你一样,我一开始有些瞧不起這本杂志,觉得那裡面写的全都是给居家女士们打发時間的內容。可上次宴会的时候,亨利埃塔·赛克斯夫人带着我一起閱讀了這本书,我才知道裡面写的东西到底是多么的有价值。那些知识不仅对女士们大有帮助,对男士们也是一样的。”
“喔……”正在审稿的大仲马听到這话,立马来了兴致:“瞧瞧我听到了什么?赛克斯夫人!本杰明,我记得你今年是二十六岁,那赛克斯夫人的年纪应该是在三十四岁到三十八岁左右吧?”
迪斯雷利瞪着眼睛强调道:“亚历山大,赛克斯夫人是一位非常可爱知性的女士!而且她還是咱们《英国佬》的忠实读者,早在很久以前她就常常给咱们編輯部来信。這次我之所以能這么顺利的进入托利党的圈子,也全是仰赖赛克斯夫人将我引荐给林德赫斯特伯爵。我不允许你拿她开法国玩笑。”
大仲马看到迪斯雷利這副模样,只是冲着亚瑟摇头道:“真是完蛋了,看来除了查尔斯以外,今天又有個小傻瓜坠入情網了。咱们《英国佬》的主力作者一下就丢了俩,真是损失惨重啊!”
亚瑟闻言只是平静的喝了口茶:“亚历山大,你也得抓紧了。本杰明都替我在《泰晤士报》上登了一個月的征婚启事了,你如果着急的话,要不下個月换你上?”
大仲马闻言琢磨道:“话說回来,你们在《泰晤士报》上登的那個虚假广告效果到底怎么样?有反响嗎?”
迪斯雷利微微点头道:“反响当然是有的了,不止有,而且反响還挺大的。這一個月,光是情书都收了满满一大箱。”
“效果這么好?”亚历山大惊讶道:“我還以为伦敦的淑女们都很矜持呢,现在看来,矜持不過是表面上的。只要符合她们的择偶标准,她们也可以热情的和法国姑娘沒什么两样。”
亚瑟听到這话,冷不丁的忽然插了一句:“热情的可不止有淑女们,绅士们也一样。”
“绅士们?”大仲马听到這话蓦地一惊:“难不成那些情书裡還有……”
不等大仲马說完,亚瑟便出声打断道:“不关我的事,反正所有情书我都已经原封不动的转寄到巴西的裡约热内卢了。希望邮政总局能看在发信部门是苏格兰场的份上,能够赶在贝格尔号结束巴西考察前把信件送到那儿。”
大仲马听到這儿也点头附和道:“這個办法還算妥当,反正无论数量多少、男女老少,埃尔德都能消化掉。毕竟别人给你写情书,你一封信也不回的话,那也实在是太失礼了。”
狄更斯捧着茶杯待在火炉边静静地烤着火,他一听到情书便忍不住想起他心目中那朵圣洁的白莲花——玛利亚小姐。
狄更斯望着火堆惆怅的叹了口气,总觉得以自己的身份在玛利亚小姐的面前无法鼓起勇气。
大仲马见到他這副样子,就忍不住来气:“查尔斯,我不是有意想要打击你。但是你想要泡妞,最起码得拿出点男人的勇气。不就是一個银行家的女儿嗎?我還以为你看上的是哪国的公主呢!”
亚瑟也出声鼓励道:“沒错,你瞧瞧本杰明,他以前办报纸贷款的七千镑到现在都沒還清呢。然而就是這样一位背着一屁股债的毛头小子,居然敢去追求弗朗西斯·赛克斯爵士的老婆。”
迪斯雷利听到這话,赶忙辟谣道:“亚瑟,你别胡說。我对赛克斯夫人确实有好感,如果她還是单身的话,也许我們后续会有发展,但是现在……”
亚瑟听到這儿只是摇头道:“本杰明,你要是這么想的话,回头赛克斯夫人弄不好可就得生气了。她和赛克斯爵士的婚姻虽然還說得過去,但是這并不妨碍他们各玩各的。
我上個月去参加蓝袜社女士们聚会的时候,還在私底下听她们說過赛克斯夫人的事。你觉得为什么赛克斯夫人替你引荐,林德赫斯特伯爵就欣然接受了你呢?本杰明,你那個骄傲的脑袋在這上面最好也尽量变得优秀一点,你应该能想明白的,這裡面全都是事情。”
大仲马也点头附和道:“沒错,在法兰西的政治界,攀上一位有权势的夫人总能让你少走一堆弯路,在拉关系传消息方面,淑女们总是比绅士们更有优势。当然,如果你和她是真心相爱那就再好不過了。
话說回来,塔列朗這個老瘸子不就是靠着到处攀裙带才从一個沒有继承权也不受重视的小儿子,摇身一变成了能够左右法国命运的重要人物嗎?虽然不列颠的政治生态与法兰西略有不同,但我觉得其中的原理应该還是一样的。”
“這……”
迪斯雷利听到這裡,忽然脸一红咳嗽了两声:“這我当然知道,赛克斯夫人的优秀也是毋庸置疑的。无论是从回报她的引荐方面,還是从回报她对于我那部《青年公爵》喜爱的方面,我都愿意为她做点什么。
但是我觉得,如果只是以一個小說家的身份,還不足以让她为我感到骄傲。如果是在几周前,大家或许還会夸耀赛克斯夫人有一双慧眼,为托利党发掘了一位前途无量的年轻议员,但是现在,我的风头都快被格莱斯顿那個砍柴的樵夫抢完了。”
亚瑟问道:“你不喜歡格莱斯顿先生,這一点我能理解,不過你为什么老是喊他樵夫呢?”
“還能为什么?那当然是因为他真的是個樵夫了!”
迪斯雷利恨恨道:“你们能够想象嗎?一個二十岁出头的,毕业于牛津的小伙子,居然不赌博、不嫖娼、不饮酒,也沒有因为腐朽不堪的大学生活催生出暴力倾向,而他唯一的爱好居然是在休息時間劈個几十斤柴火。
该死!這個世界上到底为什么会有格莱斯顿這种人?他去做個牧师不好嗎?以他的這個做派和行事风格,未来肯定能当上坎特伯雷大主教,何必要来托利党和我抢一個赛道呢?”
大仲马打了個哈欠道:“那要不你转去辉格党?托利党现在不是不行了嗎?”
迪斯雷利想都沒想直接否决道:“沒错,托利党是日薄西山了,但我绝不能屈尊加入辉格党。只有托利党這样纯正的贵族政党才符合我的气质,而辉格党看起来像是贵族,但他们的身上還是掺杂了太多工厂的有毒烟尘和金融城的钞票油墨味了!”
大仲马听得直摇头:“年轻人選擇政治倾向的时候還真是随便呢。”
亚瑟喝了口茶:“你不是也一样嗎?”
话刚說完,亚瑟也不给大仲马开口還击的机会,立马又冲着迪斯雷利问道:“所以說,你之所以强烈要求和格莱斯顿一样到苏格兰场做道德劝导,就是为了和他争個高下,以此来证明赛克斯夫人沒有看错人?”
“那当然了,這可是很重要的。”
迪斯雷利一本正经的回道:“我可不是林德赫斯特伯爵那样显赫的人物,单是挂上关系便能让赛克斯夫人的脸上添光增彩。我的优势就是年轻,年轻就代表着我的身上存在更多的可能性。我要向赛克斯夫人证明,我本杰明·迪斯雷利值得让她allin。”
說到這儿,迪斯雷利還不忘鼓励狄更斯道:“查尔斯,你也一样。淑女们关心的无非就是那几点,如果咱们在财富地位上不能得分,那就想法子发挥你的聪明智慧。
你能写出《匹克威克外传》這么杰出的作品,所以你的才气至少和我是一個等级的。银行家的女儿难道還能比赛克斯夫人更难搞定嗎?
所以你這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因为你如果在感情方面受挫,遭到侮辱的可不止是你自己,還有《英国佬》与《经济学人》的其余几位热销作者,包括但不限于本杰明·迪斯雷利、亚历山大·仲马、亚瑟·黑斯廷斯、查尔斯·达尔文、路易·波拿巴、约翰·密尔,当然,還有埃尔德·卡特先生。”
大仲马也哈哈大笑的点头道:“說的对,实在不行你回去告诉玛利亚小姐,问问她知道得罪了卡特先生会发生什么后果嗎?”
大仲马话音刚落,窗外忽的闪過一道闪电惊雷。
只听见轰隆一声,壁炉裡的火焰被烟囱灌入的狂风吹的一阵摇曳,惊雷划過窗边,在短暂的光明后,屋内又陷入了一片黑暗的死寂。
大仲马捂着怦怦乱跳的心脏,深吸了一口气:“吓我一跳,我還以为调侃埃尔德,结果招来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呢。”
狄更斯也吓得不轻,他抹了把额前的汗珠开口道:“狂风大作,闪电轰鸣,這总让我想起前不久亚瑟让我改编的那篇《弗兰肯斯坦》。”
“《弗兰肯斯坦》?”大仲马稍一回想立马想起来了:“喔,那本雪莱夫人的作品吧?我记得亚瑟之前和我提過,要把它改编了登在《英国佬》上,顺带着還能投到伦敦的小剧场去,稍微缓解一下雪莱夫人的经济困难。她要出版整理那么多雪莱的遗作,還要拉扯孩子,生活确实不太容易。”
“嗯……”狄更斯开口道:“亚历山大,话說你看過《弗兰肯斯坦》嗎?一個想要制造生命的科学怪人,将各种搜集来的尸块缝合成了一個八英尺高的怪物,然后在一個风雨交加的夜晚,闪电划過,轰鸣而下,那缝合出的怪物,居然真的睁开了眼睛!”
亚瑟就着红茶咬了口饼干:“掌控雷电嗎?這科学怪人听起来就和法拉第先生似得。或许以后這剧目搬上剧场以后,科学怪人弗兰肯斯坦的扮相,可以参考法拉第先生作为原型。”
亚瑟的俏皮话刚說完,谁知房间裡谁都沒有发笑,炉火的光辉印在众人的脸上,却照不出半点血色,大仲马、迪斯雷利和狄更斯一個個脸色煞白,甚至连嘴唇都在微微打着颤。
亚瑟皱眉问道:“就你们這一個個身虚体弱的模样,還想让我在暴雨天开窗通风?要是身体不舒服,那就上楼躺一会儿吧,等做好了饭,我上去叫你们。不過我可先把丑话說前头,我的手艺可不像是亚历山大那么好。”
戴着眼镜、吊着棉拖鞋、靠在沙发上烤火读书的红魔鬼微微抬起头向窗外望了一眼,他推了推自己的眼镜开口喊道:“亚瑟,我想他们应该不是不舒服,而是被窗户外面的那东西吓到了。”
“吓到了?”
亚瑟放下白瓷茶杯站起身向窗外远眺,只见黑夜的街道上,夜幕的树影之后,依稀可以看见一個驼着背的高大身影。
他的背部像是长了一個如土丘大小的脓包,胳膊上還插着一柄锐利细长的马刀,随着他迈出沉重的步伐,他的身上似乎有一大块一大块的碎肉在往下掉。
大仲马深吸一口气,法国胖子一边死死盯着那道影子,一边在桌前胡乱扒拉着:“我的上帝啊!沒想到我的新枪第一次开火居然是为了对付這种玩意儿!”
狄更斯也吓傻了:“雪……莱夫人写的那本书难不成都是真的嗎?還是說這怪物是法拉第先生造出来的?”
迪斯雷利也惊声叫道:“皇家学会就不能学点好嗎!比如說多研究点交换空气、保持呼吸,他们沒事做這东西干什么!”
几個大男人抱成一团,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声。虽然他们都做好了战斗准备,但是在真的战斗之前,他们還是寄希望于那怪物能够知难而退,大伙儿井水不犯河水。
亚瑟看到這情况,只是伸了個懒腰,端起茶杯将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转身就要向门外走去。
狄更斯惊声道:“亚瑟,你干什么去?”
迪斯雷利赶忙抓住大仲马手裡的火枪扔了過去:“你就算要去,也得带上件防身的东西啊!”
大仲马则直接将手边喝了一半的红酒瓶扔了過去道:“喝茶有什么用,来点這個才起劲儿!”
亚瑟只是皱着眉冲三人摇了摇头,他轻轻扭开门把手,呼啸的寒风灌入屋内,将他梳理整齐的头发也吹的迎风飘扬。
大仲马等人屏住呼吸,在他们的注视下,只见门外伸出了一双潮湿粘稠的大手,而這双大手的指缝裡還塞着两封信。
“先生,不好意思。我不是成心要把您的信弄成這样的。但是您也看见了,今天這鬼天气,我過海德公园的时候一個不小心,直接掉进了路边的一個小泥坑裡,浑身上下都沾了泥,邮件包也湿透了。
虽然這么說很抱歉,但是您现在方便查验一下信封上的寄件人与地址嗎?如果沒有错的话,還麻烦您签收一下。”
亚瑟望着浑身湿漉漉,裤子与身后背包都沾满了泥的憨厚邮递员,只是笑着开口道:“沒关系,先生。在這种天气裡,不幸的事情确实偶有发生。”
大仲马长舒一口气,法国胖子瘫坐在桌边的地毯上:“吓死我了,我還以为是埃尔德的鬼魂显灵了。”
亚瑟低头扫了一眼信封,挑眉开口道:“不,亚历山大,你還真沒說错。埃尔德的鬼魂确实显灵了,這封信是他寄的,当然了,后面還附赠有研究者的观察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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