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奇妙之旅(5K4)
伦敦东区,陶尔哈姆莱茨,白教堂。
马丁酒馆的生意今天一如既往的兴隆。
或许是因为這裡的生意太過红火,所以不久前店主马丁先生便将隔壁的杂货铺也给一同盘了下来,還精心将酒馆给重新装修了一遍。
现如今,這位昔日的制假商人完全可以自豪的拍着胸脯向大伙儿宣布马丁酒馆就是砖巷最靓丽的地标。
但不幸的是,会来马丁酒馆的客人们向来不关心店内的装修怎么样,他们只知道马丁家的啤酒不止量大而且還廉价。
而那些在意装修的客人也不会屈尊跑到处处充斥着砖厂粉尘与屠宰场污水的贫民区酒馆灌几口马尿。
但是俗话說得好,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马丁酒馆不止能吸引流莺,偶尔還能招来一只原本属于猛禽但实际上却十分草食系的猫头鹰。
傍晚时分,猫头鹰先生推开了酒馆的房门,带起了挂在门前的风铃。
只听见叮铃铃一阵悦耳的脆响声,猫头鹰先生用手指轻轻顶起帽檐,轻声开口道:“马丁先生,我一直以为您是個作风粗犷的英格兰硬汉。沒想到您還对這些小物件感兴趣嗎?”
马丁看到亚瑟来了,赶忙脸上带着笑迎了上来:“黑斯廷斯先生,我哪裡有心思去摆弄這些小玩意儿?每天光是算账就已经够让我费心的了。這风铃是安妮吵着要买的,我看這东西价格也不贵,客人进门了也能给我們提個醒,所以买也就买了。”
亚瑟摘下帽子扇了扇风,他望着满堂嘈杂的酒客与两個忙裡忙外的伙计,他靠在一张空桌旁随意的与马丁聊着天:“今天怎么沒看见安妮?让我猜猜,你给她找到一户好人家,终于把這大姑娘嫁出去了?”
马丁笑着摇了摇头:“要是真像您說的那样就好了,安妮那小丫头可沒那么好的运气。不過前阵子是有個无赖盯上她来着,一顿甜言蜜语把她哄的差点就被那驴日的混蛋骗到了手裡。要不是我及时发现,說不定她這会儿已经挺着個大肚子哭着喊着要找她马丁叔叔接济了。”
亚瑟开口道:“不会吧?安妮這姑娘平时看起来還挺精明的,而且她成天在酒馆裡同地痞们打交道,难道還沒看清那群流氓的本质嗎?”
马丁叹气道:“黑斯廷斯先生,你不知道的,姑娘家就是這样的。沒看对眼的时候,她比谁都精明,可一旦让人家哄的入了迷,你就算用铁链子把她锁住也沒多大用处。
這种女人我在东区见過太多了,沒见過什么世面,被人三两句话、一瓶酒或者一條漂亮裙子就骗的找不着北。等過了半年一年,人家玩腻了,就一脚把她踹到阴沟裡去。
如果這女人有点良心的话,那她這一辈子就只能一边拉扯那個不知道和谁生的小野种,一边干点洗衣服之类的杂活维持生计。
如果那女人沒良心的话,那就更别提了。黑斯廷斯先生,您应该也知道泰晤士河裡时不时就能捞出几個死婴,济贫院裡一张张嗷嗷待哺的小嘴基本上也都是這么来的。
唉……我的上帝啊!您睁开眼睛看看吧,這都是造的什么孽啊!我管不了其他人的侄女,但是我的侄女可不能背上這些该下火狱的罪孽。
她必须得找個踏踏实实的老实人结婚,如果她敢和那個油嘴滑舌的小流氓私奔,那从今往后她就别想再踏进我這酒馆的门。她肚子裡怀着谁的种就让谁去负责,马丁家的钱可不是什么不知羞耻的家伙都能花的。”
說到這裡,马丁的脸都因为愤怒而涨红了。看得出来,他好像对于安妮差点越轨的行为十分生气。
亚瑟听到這裡,只能宽慰几句道:“马丁先生,您犯不着大发脾气。安妮不是已经被伱劝回来了嗎?人在年轻的时候总会有不小心行差踏错的时候,只要沒有真的铸成大错,那過去也就過去了。”
马丁听到這话,只是无奈道:“您不知道,那姑娘只是嘴上和我认了错,但是我瞧得出来,她心裡不服气。她总觉得我是在吓唬她,她不相信我說的那些话是真的。唉……罢了,反正我该說的都說了,她如果偏偏要去過苦日子那就由着她去吧。我敢保证,只要她和那個混蛋东西勾搭到一起去,要不了两三年時間,她就得变成头发枯黄、皮肤粗糙再搭上一個水桶腰的黄脸婆,她真以为找人搭伙過日子是那么容易的?她還以为她是要去哪個大户家裡做伯爵夫人呢!”
亚瑟听到這话,沉吟了一阵子:“虽然我不知道那個勾搭安妮的小伙子是不是真的有那么不堪,但是如果他的品行确实恶劣到无以复加的程度。马丁先生,請别忘了,您還有一個朋友在呢。”
马丁听到這话,先是一愣,旋即欣喜道:“黑斯廷斯先生,想不到你居然愿意为了這么一桩小事费心。我到底该怎么感谢你呢?该死!能和您成为朋友真是一种无上的荣幸!您今天想吃点什么,我這就到后厨去给您预备着。”
马丁說到這裡,還忍不住扯着嗓子冲后厨大喊道:“安妮!安妮!黑斯廷斯先生来了,葡萄布丁和番茄肉饼這些黑斯廷斯先生最喜歡的餐点可以准备起来了!”
马丁喊了半天,但却迟迟听不见回应,他一拍脑袋低声骂了句:“這小妮子肯定在偷懒,她估计又是去便士屋送酒的时候看入迷了。黑斯廷斯先生,您别着急,我這就去那裡把她揪出来。”
亚瑟对于上菜慢倒是并不在意,反正他今天来這裡也不是专程为了喝酒吃饭的。相较于葡萄布丁和番茄肉饼,他显然对马丁口中的便士屋更感兴趣。
“便士屋是什么东西?”
“您不知道便士屋?”
马丁一边赔笑一边解释道:“不過您不知道倒也正常,這东西时兴起来也沒有多长時間,而且主要是姑娘们喜歡的娱乐。我那些五大三粗的男性顾客可不会愿意花上一便士的价钱去听几首小曲儿,有這個钱他们宁愿多来上两杯份量十足的麦酒。”
說到這裡,马丁指着酒馆后部一個用蓝布门帘与正堂隔开的房间道:“您看见那個屋子了嗎?那就是我给姑娘们预留出的便士屋,只需花上一便士的价钱,她们就能在這裡得到一整晚的消遣。
虽然我們這裡的节目不像是正规剧场那么高雅上档次,也不像是泰晤士河南岸小剧场裡的节目那样惊险刺激,但是咱们马丁酒馆的一便士屋也不是一无是处。
我們這儿的歌手绝对是东区超一流的,您再也找不到比他更会唱歌的家伙了,从六点到十点,只要啤酒管够,他能连续唱上四個小时都不带停的。還有我們這裡的侏儒艺人,您知道从火圈裡钻過来又翻過去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嗎?尤其是在便士屋裡那個狭窄的小环境裡,那可真不容易。”
亚瑟听到马丁介绍的如此有趣,也不由起了前往便士屋一探究竟的兴趣。
他从兜裡摸出一枚硬币,指甲盖一顶弹进马丁的手裡,随后起身道:“趁着我的客人還沒到,希望便士屋能给我无聊的等待時間带来些乐趣。”
“黑斯廷斯先生,我怎么能收您的钱呢?”
马丁想都沒想的就要把那枚便士塞回亚瑟的手裡,但是亚瑟却把他的手推了回去:“马丁先生,做买卖赚钱,這是上帝赋予您的权利。况且這一便士和我接下来的支出相比,只能算是個开胃小菜罢了,您就收下吧。”
语罢,亚瑟便迈开步子向便士屋走去。
他撩开房间的深蓝布帘,這方酒馆裡秘密天地的情形顿时被他尽收眼底。
或许是吝啬的马丁先生担心有人会从外面偷看便士屋的演出,這個房间并沒有开窗,为房间提供照明的唯有天花板上摇曳着的两盏煤油灯。
在昏暗泛黄又带有点温暖的灯光照耀下,房间内烟雾缭绕,亚瑟轻轻嗅了一下房间裡的气味,他很快便判断出這是一种掺杂着啤酒、烟草与多种廉价香水的复合味道。
虽然這种气味谈不上有多美妙,但是与正堂酒鬼们身上散发出的汗臭味与呕吐物残留的余韵相比,亚瑟觉得這味道也称不上太糟。
他扫视了一眼房间裡的场景与布局,這裡的舞台相当简陋,只有两扇用花布窗帘临时改造的帷幕,就连演出的舞台也是用几個木质啤酒箱拼凑而成的。
在這处仅能容纳四個成年人并肩站立的舞台上,此时正坐在一位怀抱风笛的流浪歌手,他的头发有些凌乱,身上的衬衣也洗的发白,但這并不影响他撸起袖子、鼓着腮帮子打算大干一场。原因无他,這裡是他的场子。
而台下或坐着或站着的观众们,正是如马丁介绍的那样,是一群十几二十几岁的年轻姑娘。亚瑟先前闻到的香水、烟草与啤酒混杂的气味,也正是从她们身上散发出来的。
或许是因为房间内的空间太狭小,又或许是马丁想要多收几张门票,他甚至不舍得在這裡布置太多餐桌,房间裡只有一张公共的大圆桌,用于给姑娘们摆放啤酒杯和餐盘。
作为一名苏格兰场知名侦探,亚瑟很轻易的就可以从她们的穿着打扮和消费情况分析出她们的职业、经历以及過往。
靠在墙边站着听歌的,多是些手指粗糙、穿着打着补丁的黑布裙子、包着头巾的洗衣女工,她们的收入情况并不理想,花上一便士娱乐一晚就已经算是高消费了,所以自然也舍不得多点些酒水又或者是几块面包与半根香肠。
而那些手裡端着餐盘,吃起东西来斯斯文文、仿佛是害怕一口把纤细洁白手指一起咽下的则是受雇的女佣与家庭教师们。她们的收入情况比洗衣女工要好一点,而且也有雇主提供住所,所以手头自然也要宽裕许多,偶尔的奢侈对于她们来說完全是可接受的。
而那些围坐在圆桌旁,效仿着上流社会品味葡萄酒的方式小口小口抿着杯中啤酒,时不时又嘬一口女用纤细长烟袋,悠悠吐出一串浓郁到化不开烟幕的,则是一位位戴着各种时尚宽檐女帽的靓丽佳人们。
至于她们的身份,自然也不消多說,毕竟這年头女士们能够从事的行业只有那么多。仅仅是這一会儿的工夫,亚瑟便瞧见了好几位他在菲欧娜身边见過的姑娘。
姑娘们仿佛也察觉到了有人在打量她们,她们回头望去,正好对上了亚瑟的目光,几個人愣了一下,旋即也认出了亚瑟的模样。
亚瑟见到這個情形,只得摘下帽子,略带歉意的冲着她们点了点头,就算是打過招呼了。
谁知姑娘们看见亚瑟打招呼,反应却各自不一,有的同样微笑着同他见礼,有的则拉着身旁的伙伴阵阵窃笑,還有的则不怀好意的冲他眨了眨眼睛,似乎是在等着看他的笑话。
正当亚瑟不明白为什么的时候,他突然听见舞台上传来了流浪歌手的阵阵歌唱。
“我是一名流浪者,就在去年夏天的时候,我听說,曼彻斯特铁路通了车。
捡了三個月的马粪,又偷了村裡两只鹅。我终于,有资格成为头等舱的乘客。
我心怀忐忑的登上了车,火车汽笛轰隆隆,蒸汽拂過车站月台,吹得夫人们的长裙大开大合。
从這时候开始,我总算知道蜜蜂为什么钟爱五颜六色的花朵,因为它们是黄色的、白色的、红色的、紫色的,是五光十色、五彩斑斓的。
我拍打着车窗,冲着她们大呼小叫,我冲着她们吹口哨。我大喊道:夫人,請在那裡乖乖站好,化身蜜蜂的我呀,就要扑過来采蜜了!”
流浪歌手唱到這儿,顿时引来了酒馆裡女士们的一阵肆意欢笑,只听见一片酒杯碰撞的声响,她们咕咚咕咚将杯裡的啤酒灌下肚。
或许是酒精的作用,又或许是为了排解生活压力的需要,台下還时不时有女孩儿冲着流浪歌手喊叫:“爱德华,你是连续采了一周的蜜嗎?今天的歌声可沒有上個星期嘹亮!”
流浪歌手爱德华也不甘示弱,他冲着台下的观众们叫嚣道:“你们這群浪货都给我收敛一点儿!今天這才刚开场呢!老子警告你们,别他妈這么快就发洪水了!你们這是還嫌屋子裡的味道不够重嗎?”
然而他的叫嚣在观众们看来无非是又一個笑话罢了,毕竟在便士屋裡,与歌手进行互动也是娱乐的其中一個选项。
“爱德华,去你妈的,要老娘說,你卖弄你那個嘴皮子一晚上也挣不了几個子儿,卖屁股来钱绝对比唱歌快多了!”
换了任何人见到這场景都难免怀疑人生,恐怕所有人都想不明白,伦敦街头巷尾那些随处可见的弱不禁风的淑女们都去哪儿了?
紧跟着亚瑟而来的马丁见了這场景也不由尴尬,他摸着后脑勺开口道:“黑斯廷斯先生,要不您還是先去二楼的包间坐坐吧?其实我這便士屋也不总是這样,今天這只是不凑巧了。当然,我們這裡的演出說到底還是比不了您经常听的那些音乐剧。”
马丁原以为亚瑟就算不生气,也得尴尬的无处自容。
岂料亚瑟只是摸出火柴盒轻轻打着了火,倚靠在门边上抽着烟道:“這歌其实听着還行,生活气息還挺浓郁的。而且我今天在苏格兰场听布道、祷告和赞美诗实在是听得有些上头了,现在听听蜜蜂采蜜正好能给我醒醒脑子。要不然总是一本正经的,待会儿我可不好和客人谈生意。”
“和客人谈生意?”
马丁听到這话心中一凛,他琢磨了一下,瞬间好像是明白了些什么,他眼角带笑、额前冒汗的开口道:“黑斯廷斯先生,要我說呀,您這個身份的人,就算要谈生意也应该去西区。东区的姑娘们,实在是匹配不上您,而且在這裡也不安全不保密,后续容易给您惹出事情。”
說到這儿,马丁又忙不迭的冲到柜台边,从柜子底下摸索了一阵子,掏出一本破破烂烂的小册子,随后走到亚瑟身边神神秘秘的将它交到了亚瑟的手裡。
“這是什么东西?”
马丁四处打量了一眼,随后压低嗓音道:“您就别问這么多了。這可是好东西,对于您這样的新手来說,绝对有决定性的指导意义。”
亚瑟低头翻开已经模糊到认不清具体文字的封面,只见扉页上神采飞扬的写着一行标题——《伯尼·哈裡森的奇妙之旅排行榜》。
亚瑟一看到這個标题,立马想起了在苏格兰场的查禁刊物名单裡,有一份类似的,如果他沒记错的话,那份违禁刊物的名字是——《哈裡斯的考文特花园青楼排行榜》。
要說起這份杂志,歷史可就相当悠久了,作为一份1760年发行首版的年刊杂志,它在三十余年的時間裡卖出了超過二十五万份,直到1794年才在议会的强力查禁下被迫停刊。
只不過虽然《哈裡斯的考文特花园青楼排行榜》不再继续更新了,但是类似的地下刊物几乎每隔一段時間就会冒出来,不管苏格兰场下多大的力气,总是会出现漏網之鱼。
只不過马丁递给亚瑟的這份,却格外的有意思,毕竟伯尼·哈裡森這個名字给他的印象实在是過于深刻了。
亚瑟想了想,最终還是不动声色的将這本杂志收进了怀裡,随后冲着马丁露出了一個鼓励的眼神:“马丁先生,下次再有這种好东西,记得给我留着。這东西不光我需要,我相信我那位马上到来的客人也会需要的。”
马丁笑嘻嘻的问道:“是嗎?您那位客人也是個新手?”
亚瑟只是笑了笑,他轻轻摇头道:“我不知道,不過我估计他应该不会是個新手吧。”
马丁闻言好奇道:“您为什么這么說呢?”
亚瑟挑眉道:“很简单,因为他是個法兰西人,而且還是从巴黎来的。虽然伦敦目前已经很糟了,但是据我所知,在巴黎的面前,伦敦暂时還排不上号。”
“啊……”
马丁恍然大悟,他旋即大笑道:“要不然为什么您能当上警司呢?果然還是您想的周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