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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8章 政治交易

作者:趋时
第328章政治交易

  作为警务工作者,亚瑟深知审讯犯人的基本要领。

  赫斯特之所以一开始嘴硬,无非是觉得他的背后是一個群体,而自己身为群体的一份子,自然会受到保护。

  但可惜的是,在许多情况下,這只是一种错觉而已。

  只要能够拿出一些证据和問題,让他认识到自己实际上已经与群体剥离,在這种情况下依然能够扛得住问责压力的人实在是少之又少。

  而且那种人大多不会干出在公务账单裡单列一项‘医疗保健’支出的事情。

  毕竟就连伯尼·哈裡森先生這样的人去花天酒地也知道要花自己的钱,而不是在他任职的下院外事委员会的预算裡动心思。

  不過哈裡森不這么干也未必是因为他聪明,而是因为他在伦敦实在是排不上号。

  而港务局长至少在利物浦的這一亩三分地上能算得上是個头面人物。

  至于在港务局内部,赫斯特局长更是可以做到說一不二的,而在自己的地盘上作威作福基本也算是各部门一把手们的通病了。

  面对亚瑟抛出的問題,赫斯特很快就嗅到了一股‘我不是针对在座的各位,我就是单独针对你’的不妙气息。

  面对着头顶上挂着‘大法官厅和海关总署’两块衙门牌匾的亚瑟,赫斯特猛然惊醒,他终于意识到了,這裡可不是被他视作安全屋的利物浦港务局。

  而不安全感也进一步激发了人类趋利避害的天性,他很容易的就想清楚了一個道理——個人的最佳選擇并非团体的最佳選擇,反之亦然。

  替利物浦协会挡刀子固然可以为他赢得当地乡绅的支持,但是如果海关总署因为账单問題把他从局长位置上撸下去,他要支持又有什么用呢?

  势利眼是一种人类改不掉的恶习,人走茶凉更是放之世界通用的规则。

  难道他還能指望這帮逐利的商人记住他的恩情嗎?

  当年财政大臣戈德裡奇子爵之所以能够在爆出挪用公款包养情妇后還不被打倒,是因为子爵阁下的父亲是资深托利党人——格拉汉姆勋爵,他的舅舅是担任過爱尔兰总督的哈德威克伯爵,他的妻子是白金汉郡伯爵的女儿,他的连襟是外交大臣、左右了维也纳会议的卡斯尔雷子爵,而戈德裡奇子爵本人同样是托利党坎宁派的领袖人物之一。

  所以,即便当时戈德裡奇子爵這事儿闹得伦敦满城风雨,但首相利物浦伯爵却并沒有大动干戈的撤换他财政大臣的职务,而是選擇了冷处理,仅仅要求他在下院做出公开道歉便草草收场。

  而在大伙儿忘掉這件事以后,戈德裡奇子爵甚至在新首相坎宁爵士病逝后短暂担任過半年的過渡首相。

  虽然他這半年干得很糟糕,与辉格党联合组阁的计划也不成功,甚至被国王乔治四世怒斥为‘一個该死的、流着鼻涕的、哭哭啼啼的傻瓜’。

  而看他不顺眼的国王也在忍了他半年后,最终命令屡次组阁失败的戈德裡奇子爵当面向他递交辞呈,改由托利党强硬派领袖威灵顿公爵上台组阁。

  而在威灵顿公爵上台后,戈德裡奇子爵虽然短暂的淡出了大众视野一段時間,但是去年威灵顿内阁倒台后,這位比起国王還是更善于同女士打交道的爱哭鬼却如闪电般归来了。

  在威灵顿内阁风雨飘摇之际,戈德裡奇子爵宣布和托利党撇清关系,并率领托利党坎宁派的一众议员们倒戈相向。

  坎宁派集体加入辉格党阵营,格雷伯爵受宠若惊、倒履相迎。为了表示对于戈德裡奇子爵的重视,格雷伯爵刚一上任,便宣布了這位坎宁派领袖将在辉格党内阁中出任战争与殖民事务大臣的职务。

  虽然這個职务比不上過渡首相和财政大臣,但是戈德裡奇子爵好歹也算是绽放了自己政治生涯的第二春。

  但港务局长赫斯特先生深知无论是背景還是人际关系,自己都不能和坎宁派的爱哭鬼大佬相提并论。人家可以活出第二世,不代表他也可以复刻這個成功路径。

  如果他真有這個本事,那他就不是在利物浦港务局任职,而是应该在伦敦的公共工程委员会了。

  对于赫斯特来說,下去了就是真下去了,他完全找不到翻盘的机会。

  這個道理就像是达尔文头上的虱子,那是摆在明面上的。

  赫斯特明白,亚瑟当然也明白。

  虽然利物浦的港务局长看起来似乎与新门监狱裡的囚犯天差地别,但是对亚瑟来說,审讯他比审讯普通罪犯容易多了。

  赫斯特见亚瑟一直不表态,刚刚還一副轻松姿态的局长先生很快就坐不住。

  他掏出手帕擦了擦自己油亮的脑袋,低声下气的暗示道:“黑斯廷斯先生,经费使用不规范是常有的事。這就像是奶酪上的洞,有的大有的小,但是想要沒有,那是不可能的。而且,這算是港务局的传统了,小威廉·皮特出任首相之前,還沒有整顿海关部门之前,他们弄得比這更糟糕。”

  亚瑟倒也不着急表态,他只是笑着问道:“以前利物浦都是怎么干的?”

  赫斯特一边擦着汗一边隐晦的回道:“這么說吧,18世纪的时候,你想在海关部门爬得快,娶個好妻子非常重要。当然,妻子好不好由你說了不算,得看她有沒有获得上级领导的欣赏。”

  “嘶……”正站在窗前抽烟的大仲马听到這话差点一口嘬出了肺癌:“不列颠,真是处处充满了惊喜。”

  屡屡追求堂妹受挫的海涅也大为震惊:“這么看的话,娶個德意志的乡下姑娘倒也不算坏,她们能提供的安全感绝对是无与伦比的。”

  路易只是闷头做着笔录,他翻开崭新的一页问道:“长官,伱觉得我怎么写比较好呢?”

  亚瑟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他靠在椅子上微笑着问道:“這就得看赫斯特先生的态度了。”

  赫斯特思前想后,最终咬着牙冲着亚瑟竖起两根手指:“他们的底限是這么多,您照着這個数字谈准沒問題。再多的话,弄不好他们就要投鼠忌器了。”

  亚瑟闻言微微点头,冲着路易朗声道:“路易,你就這么记。利物浦港务局在裡斯·赫斯特先生担任局长期间,一扫上世纪的陈规陋习,做到了账目严谨、條理清晰,大力禁绝局内雇员私下交易的现象。与此同时,還完美响应了内阁倡导的自由贸易风气,将每一枚便士都花在了它想要去的部位……”

  路易头也不抬的做着记录,他开口问道:“便士具体是去了哪個部位需要注明嗎?”

  赫斯特闻言连忙劝阻:“這個就大可不必了!”

  听到這话,亚瑟忽然又将话锋一转:“不過,在实际执行层面,利物浦港务局也存在一些欠缺之处,比如在社会服务方面的失位問題……”

  赫斯特闻言,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黑斯廷斯先生,這又是从何說起?”

  亚瑟开口道:“赫斯特先生,我从您一进门开始就說了,這次与您的沟通对话是本着开诚布公的态度进行的。对于港务局的工作评价,我都是从您的嘴中了解的,不存在虚构的部分,顶多是微微润色一下。

  如果我沒记错的话,您之前提到了港务局的‘医疗保健’支出是专用于局内领导层,并不惠及普通雇员,更别提覆盖到一般社会服务了。我现在采用您的說法,给您下這样一個评语,应当不過分吧?”

  赫斯特咬着牙问道:“黑斯廷斯先生,這事儿不是揭過去了嗎?”

  亚瑟回道:“赫斯特先生,我這趟是来审计的,沒有什么揭過去不揭過去。港务局近五年的账单上每月都有這么一笔,虽然具体数额不大,但将来如果海关总署问起来這笔账是怎么回事,我总不能說是由于個人工作失职而忽略了吧?

  而且现在這個霍乱爆发的档口上,‘医疗保健’這個名头也实在是太扎眼了,您总要给它找到一個合理的解释。我给您一個晚上的時間,明天我要见到一份合理的书面解释文件,一式两份,一份留在港务局保存,一份由我带回伦敦。最后提醒一句,您别忘了加盖港务局的公章,那样才有法律效益。”

  赫斯特听到這儿,总算明白亚瑟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他可以不追究這件事,但放過這笔账目的前提是,如果将来东窗事发,他必须得有個受到港务局蒙骗的理由去搪塞上级。

  赫斯特见亚瑟想要横竖不粘锅,又想到他有可能带着那份解释文件回到伦敦,脑门上的汗顿时又出来了。

  他凑近了距离小声嘀咕道:“黑斯廷斯先生,沒必要這么小题大做吧?每個月少则几镑,多的也就百镑上下,在账簿上随便抹一抹這事儿就過去了。”

  亚瑟微微点头道:“也行,不過……我在港务局和海关署会议上就說了,审计人员是从东印度公司来的,你只要能說服他们不单独列出這一笔,我倒也不是特别介意。”

  赫斯特闻言一巴掌拍在脑门上。

  让他去說服东印度公司?這不是开玩笑嗎?

  虽然现在已经不是东印度公司的全盛时期了,但是一個利物浦港务局长還不至于让列位董事放在眼裡。

  再說了,来利物浦查案這事儿還是内阁主导的,他实在瞧不出东印度公司有什么非得放他一马的道理。

  赫斯特前怕狼后怕虎,一想到自己随时有可能被从肥的流油的港务局长位置上踹下来,甚至有可能被关进新门监狱,他就心裡发虚。

  他小心翼翼的问道:“黑斯廷斯先生,您宴会结束之后有空嗎?或者……或者明天也行,哪天有空都行,耽误您半個小时的時間去我家裡坐坐?”

  憋着坏水的法国胖子闻言转身道:“赫斯特先生,您该不会是想玩点港务局传统手艺吧?”

  “不不不,怎么可能呢?黑斯廷斯先生的报告裡也說了,那都是陈规陋习。”

  赫斯特满脸是汗,他讪笑着问道:“還未請教,您是?”

  大仲马提起燕尾服,露出腰间的手枪套:“我是负责保护黑斯廷斯先生安全的伦敦警务情报局特别雇员。出于安全考虑,我觉得黑斯廷斯先生不应当私下前往您那裡。”

  赫斯特只当是遇见了一只难缠的小鬼,他抿了抿嘴唇回道:“那您明天有空先来一趟港务局,我和您先单独交流一下黑斯廷斯先生的安全保卫情况。”

  海涅听到這话,也暗地裡使坏道:“那我呢?赫斯特先生,我是专门负责写稿的。”

  赫斯特听到這话,只能咬着后槽牙回道:“都去,都去!明天一早,我在港务局恭候各位的大驾光临。”

  亚瑟见他的态度已经软的像是一滩烂泥地了,也知道不能把他逼太狠。

  好歹也是一名利物浦当地有头有脸的绅士,還是得留点体面的。

  况且,他从一开始就不是奔着敲赫斯特的竹杠去的。

  亚瑟摘下烟斗开口道:“赫斯特先生,用不着這么麻烦。既然账单上写着‘医疗保健’支出,那你就按照這個名义执行就可以。不過连续五年都有该方面的支出,而港务局内部雇员又对此一无所知,那么您就只能从其他方面下手了。”

  赫斯特先是一愣,他沒想到亚瑟居然会主动给他出主意。

  “您的意思是?”

  亚瑟从上衣兜裡摸出一份名片推到赫斯特的面前:“我今天碰见了一位自称是不列颠儿童保护协会主席的先生,他宣称协会一直致力于将全国流浪儿移民海外,我不知道您听沒听過這個事情。”

  赫斯特接過名片扫了一眼,很快就想起了這件事:“您說的是布伦顿先生吧?他之前還找過我,和我提起了這件事。說是他的移民船被港务局扣押隔离了,所以现在有几百個孩子正在利物浦滞留。”

  亚瑟问道:“他干這個事有多久了?移民许可走的是正规途径嗎?”

  赫斯特揉了揉太阳穴:“应该有两年了。移民许可确实是走的正规渠道,殖民事务部也知道這個事。您是苏格兰场的警察,所以您应该也知道内阁的政策。

  不列颠养不活那么多人,所以与其把那些罪犯留在国内,不如把他们送到海外殖民地发光发热。只不過皮尔爵士当内务大臣的时候,不是一直强调要逐渐改变一贯的强硬执法风格和血腥的法條嘛。

  现在死刑罪名比以前少了,流放的自然也比以前少了。但是這些重刑犯不流放,他们手裡沒钱到头来還是得作恶。所以殖民事务部为了解决這個問題,就推出了一些针对海外移民的补贴政策,希望有能力移居海外的都尽量走出去。

  布伦顿的儿童保护协会也是抱着同样的想法,只不過他们收留的流浪儿基本上都是父母双亡、兜裡沒钱的,给了补贴也不够船费,移不出去的。所以他们就自发筹款,联系海外的工厂和农场,打算趁着這群孩子還年轻,及早把他们送到外面做学徒。

  等到学徒期满,运气好的话,手裡也能攒下一点钱。无论是继续做工,還是搞点小生意,又或者去垦荒,总归比他们继续待在国内强一点。”

  路易闻言忍不住问道:“年纪這么小,扔出去真的不会有問題嗎?”

  赫斯特抽了口烟:“那就不好說了。不過穷人嘛,一小半看努力,一大半看运气。留在国内吃了上顿沒下顿,迟早也是跑去犯罪。等到被抓住判個流放,那還不如找布伦顿赌把命呢。

  毕竟布伦顿给他们联系的学徒工最起码给点钱、還能学点手艺,而流放的话,做工不止是一便士都不给,而且大部分都是卖的苦力。同样是八年期满,学徒工挺過去就是海阔天空,流放的则是一穷二白重新开始。

  布伦顿那裡最大的孩子都十一二岁了,一般孩子八岁就要当家养活自己了,孰优孰劣他们自己应该能考虑清楚。而且从我個人角度而言,我觉得舆论界对布伦顿的攻击是完全沒道理的。那就是一群自认清高、不愁吃喝的人在无病呻吟。

  但凡他们来利物浦看看也知道,从利物浦发往各地的殖民船裡大部分都是有些积蓄的雇农和工匠家庭。一张船票可不便宜,就算有殖民事务部的补贴,也不是一般贫民能够承受得起的。布伦顿他们愿意无偿补差价已经很不容易了。”

  亚瑟听到這儿,只是开口道:“既然您认为這是一桩好事情,为什么不跟着插一脚呢?”

  “嗯?”赫斯特问道:“您是說……”

  亚瑟回道:“现在利物浦的码头正困着几百個孩子,而且又正值霍乱期间。如果不妥善解决好他们的問題,让疾病在他们中间爆发,那新闻一旦传出去,不止港务局和市政委员会要倒霉,我這边……您明白的。从這個角度出发,我觉得港务局设立‘医疗保健’专项支出是完全有道理,且不可质疑的。”

  “啊……”赫斯特闻言,顿时感觉拨云见日:“這……我倒還沒有从這個角度来考虑問題呢……原本是一件坏事,却把它办成一件好事,這确实是一种本领。”

  亚瑟闻言,笑着摇了摇头:“哪裡有坏事能办成好事的。能办成好事只能說明,它一早就是件好事,只是大伙儿刚开始理解上出了問題。”

  亚瑟话音刚落,吸烟室的门便被推开,格莱斯顿领着一位老绅士走了进来。

  “父亲,這位就是黑斯廷斯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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