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腐败了
“哈哈哈,黑斯廷斯先生,在沒见到您之前,我還以为您是一位难以相处的传统绅士。但是今天真正和你聊過之后,我才发现你這個人真是幽默风趣。”
“不管是年轻人還是老年人都能和您聊到一起。哪怕像是我這样跟不上时代的老头子,都能和您找到共同话题,谁要是再說您不好相处,那就是在诋毁您的名誉。”
吸烟室裡,老格莱斯顿和赫斯特与亚瑟聊得热火朝天,他们从远东聊到近东,近东聊到美洲。
有赖于他们对国际贸易了如指掌的认识,亚瑟也跟着增长了不少见识。
“如果是在黎凡特地区做生意,埃及帕夏默罕默德·阿裡的一個承诺可比奥斯曼苏丹马哈茂德二世還管用。”
“我听說阿裡這两年不是为了克裡特岛和叙利亚的统治权和苏丹闹得不可开交嗎?”
“沒错,在這件事上,是马哈茂德二世耍了他。原本他许诺阿裡,如果阿裡愿意去希腊平叛,事成之后便加封他为克裡特、大马士革、的黎波裡和叙利亚的统治者。
阿裡对這個條件十分心动,所以接下了這单交易。1825年,他派遣自己的儿子易卜拉欣率领一万八千多人的埃及军队在伯罗奔尼撒半岛登陆,虽然第一年仗打的比较艰难,但是第二年4月便攻克了希腊重镇迈索隆吉翁,就是拜伦勋爵死的那個地方。而到了八月份,雅典也在埃及人的猛攻之下失手,希腊起义军完全无法抗衡,被打的节节败退,整個柯林斯湾以北的希腊国土也重新落入奥斯曼人的手中。”
亚瑟听到這裡,随口问了句:“這后面是不是就轮到不列颠、法兰西和俄罗斯介入希腊独立战争了?”
老格莱斯顿笑着道:“沒错,在雅典遭到围攻的时候,谈判就已经开始了。英法俄三国要求奥斯曼立刻与希腊停火,阿裡也率先表示愿意接受,但是奥斯曼苏丹马哈茂德二世坚决反对签署和约,他要求阿裡继续打下去。”
赫斯特闻言笑嘻嘻的說道:“苏丹不停火,但是不列颠出兵的意愿也不强,毕竟咱们也不想打垮奥斯曼人。所以,外交部便祭出了老套路,在伦敦会议上提出派遣三国联合舰队切断埃及军队与奥斯曼帝国之间的补给线。”
老格莱斯顿点头道:“然后就是奥斯曼人误打误撞惹毛了科德林顿将军,结果害他大发神威全歼了奥斯曼海军的纳瓦裡诺海战。”
小格莱斯顿听到這话脸色也变得怪怪的:“我听党内的一些老议员们說,当科德林顿将军大胜奥斯曼海军的消息传回伦敦时,外交部裡安静的就像是奥斯曼帝国的宫廷。
紧接着便看见外交大臣达德利伯爵暴怒的一拳捶在办公桌上喊道:‘科德林顿就是個大脑发育不完全的白痴!到底是谁授权他向奥斯曼海军开火的?我向上帝发誓!如果情况允许,我一定要把他调到威斯敏斯特守皇陵!’”
亚瑟听到這话禁不住眉头跳了跳,他晃荡了一下酒杯开口道:“喔,看来科德林顿将军沒有在神学院进修過实在是太遗憾了,他错失了一個能成为威斯敏斯特主教的好机会。”
赫斯特大笑道:“现在也不错了,他今年不是在卸任海峡舰队司令后,被按在了朴茨茅斯基地司令的位置上嗎?从地中海舰队到海峡舰队,又从海峡舰队到朴茨茅斯基地,他离威斯敏斯特可是越来越近了。”
說到這裡,老格莱斯顿忽然拍了拍他随身携带的手提箱。
赫斯特见状,连忙施施然的起身道:“黑斯廷斯先生,格莱斯顿先生,你们二位慢慢聊,我的舞伴在外面估计等着急了。我可不能让女士太焦虑,那样做不符合绅士的基本社交礼仪。”
老格莱斯顿笑着回道:“当然,祝您晚上愉快。”
赫斯特推门出去,老格莱斯顿又把目光转移到了儿子的身上:“威廉,伱也出去。”
小格莱斯顿闻言犹豫了一会儿,他俯下身子在父亲耳边恳求道:“父亲,我觉得您大可不必私下這么做的,正常走流程就行。”
老格莱斯顿听到這话,只是宠溺的拍了拍儿子的脸:“威廉,那可不行,這是规矩。万事都摆在台面上干,全都是光明正大的,那就不叫做政治了。你不是钟情于老怀表家裡的凯瑟琳嗎?出去找她好好地跳一支舞,聊一聊你在牛津的见闻,或者你高兴的话,就聊你感兴趣的英格兰银行加息問題也可以。只要你不找她结婚,我作为父亲,在孩子们的恋爱方面還是挺开明的。”
小格莱斯顿感受到了父亲手掌上传递来的份量,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只是抬头望了眼亚瑟,随后一言不发的退出了吸烟室。
老格莱斯顿无奈的望着儿子的背影撇了撇嘴,随后又冲着亚瑟挑了挑眉毛,示意他要不要让大仲马等人也跟着一起退场。
亚瑟只是冲着他摆了摆手:“格莱斯顿先生,沒必要那么麻烦。這几個都是打短工的,他们本身都有自己的职业,跟我来利物浦只是为了图個新鲜、见见世面。”
格莱斯顿见亚瑟這么說,只得把话头挑向另一边,他开口问道:“您觉得我的孩子,威廉,他怎么样?”
亚瑟喝了口酒回道:“先生,您這么问我其实不太合适,因为我实际上比格莱斯顿先生大不了多少。”
老格莱斯顿问道:“您是哪一年出生的?”
“1810年。”
老格莱斯顿闻言先是一愣,旋即大笑道:“那就不是比威廉大,而是比他小了,他是1809年生人。不過我這個人从来不是以年龄来判断人的。有的人活了三十岁,但见识却比其他人活了八十岁都要强。虽然您比威廉小,但是在我看来您应该要比他成熟。所以,您去评价他是完全够资格的,作为一名父亲,我非常想要听听您对我孩子的意见。”
亚瑟见他坚决要求,也不太好一直推辞,于是只得斟酌了一下,开口应道:“在我看来,小格莱斯顿先生拥有良好的教育背景和深厚的家世传承,在学识渊博的同时,在财政事务方面又有所专长,只要假以时日,他肯定会成为一位非常优秀的财政部官员。更难能可贵的是,他還非常正直。”
老格莱斯顿听到這话,只是摇头道:“黑斯廷斯先生,您最后一句贬抑,几乎要将前一句的夸赞全都盖過去了。”
“不,那可不是贬抑。”亚瑟笑了笑:“正直可不是贬抑,最少在我這裡不是。在我看来,它是一种值得珍惜的宝贵品质。”
老格莱斯顿品味了一番這话,忽的问道:“那您拥有這种品质嗎?”
亚瑟只是摸着下巴回道:“先生,您要知道,自己沒有的东西才会显得宝贵,只有失去了的东西才懂得珍惜。我一两年前還有這种东西,但是我在往上爬的過程中,不小心把它给弄丢了。您的眼神好使嗎?如果好使的话,烦請您帮忙找找我把它丢到哪裡去了。”
老格莱斯顿笑容灿烂的将沙发旁的手提箱摆在了茶几上:“您要知道,我是個商人。做商人的,就是要能事先预判客户的需求。您的正直我已经找到了,它就锁在這個箱子裡。
当然了,我搞不清楚哪一摞是您的正直,哪一摞又是漏报的关税。有可能每一摞都是您的,也有可能每一摞都是关税。毕竟我也沒见過您的正直长什么样,所以干脆就都交给您自己来判断了。”
语罢,老格莱斯顿也起身和亚瑟道了個别,转身走出了吸烟室。
路易紧跟着走到吸烟室门前,后背贴在门板上摘下帽子扇风道:“他走远了,要先打开看看嗎?”
“当然要看了!”大仲马可不管什么安全保密性,就像是亚瑟說的那样,他来利物浦纯粹是为了见世面過瘾的,哪怕亚瑟拿枪指着他,他也得瞧瞧這裡面究竟装了多少肮脏的金币。
他一寸寸的掀开箱子边缘,還未等完全打开,璀璨的金光便差点刺瞎了法国胖子的眼。
他捂着眼睛扑通一声坐在了地上:“金币,這裡面全是金币!”
“让我也瞅一眼。”海涅也蹲下身子扒开一條缝看了眼:“一、二、三、四……我的上帝啊!每摞十枚,一共一百摞,這裡足有一千畿尼!等等,不对,畿尼上還趴着十张票子,每张都是一千镑的汇票,還他妈是无记名的!让我算算,一畿尼是21先令,也就是1镑1先令,加上這十张票子,总共是……11050镑?”
亚瑟见状,只是面无表情的将手按在了箱盖上:“你们在干什么?這裡面装着的可都是利物浦的漏报关税,你们這是在觊觎不列颠的政府财产嗎?作为利物浦的特派缉私监察专员,我决不允许你们将這8000镑的关税揣进個人腰包裡。”
“8000镑?”海涅一挑眉毛道:“亚瑟,你是不是算错了?我算的可是11050镑啊!”
靠在门板上的路易嘬了口烟道:“亚瑟沒算错,你也沒算错,但是你们用的算法不一样。你用的是德意志诗人的算法,亚瑟用的是苏格兰场警察的算法。最后得出的结果不一样是因为你沒有乘上你们之间的汇率差。”
大仲马面色古怪的问道:“是嗎?我能冒昧的问一下,法兰西的汇率是多少嗎?”
路易沉默了一下,旋即开口道:“法兰西的汇率那可就复杂了,哪怕是每個人之间使用的汇率都是不一样的。你知道塔列朗嗎?我恰巧知道一点他的换算方法。”
“塔列朗?我当然知道。”大仲马开口道:“我的通缉令就是他解除的。”
“他把你的通缉令解除了?”路易问道:“你给他上供了多少?”
“我沒有交钱。”大仲马搭着亚瑟的肩膀回道:“但是我不知道我的朋友有沒有帮我和他进行汇率换算。”
亚瑟回道:“我也沒有,不止如此,他打牌還输了我几十镑。”
路易听到這话,只是讥讽了一句:“呵,只能說确实有塔列朗的风格,小钱他向来看不上,他要玩就玩大的。如果是由他来处理利物浦,那恐怕一便士都不会给政府留下。”
海涅闻言既是震惊又是疑惑:“他玩這么大嗎?”
路易回想起先前伯父和他說過的事情,禁不住气恼道:“哪怕是一万英镑,也不過就是20多万法郎。塔列朗玩的可比這大得多。
我听我伯父說,当年塔列朗在大革命的时候,最初只是個普通的主教,他从最开始就反感大革命,還连夜进宫要求集结军队镇压革命。但是后来他见到情况不对,于是赶忙抛弃路易十六,一夜之间调转矛头,在制宪会议上主动提出应该把教会财产收归政府。他就靠着這一招慷他人之慨赢得了人民主教的好名声。
而到了督政府时期,塔列朗当上了外交部长,两年時間就收了1200万法郎的好处费。当时外交部有句名言,在和法国政府谈判之前,必须得先和塔列朗谈,要是塔列朗不点头,其他国家的外交文件都送不過来。
那时候美国人在国会通過了一项法案,想要赖掉他们的所有国际欠款。美国人宣称,這些债务是前政府欠下的,前政府是英国殖民地政府,因此债务归英国,与美国现政府无关。
但是你们知道的,为了帮美国人打独立战争,法国给美国提供了巨额贷款。然而這群乡巴佬看到法国在闹大革命,沒有余力收拾他们,于是就想浑水摸鱼赖掉這一笔,那督政府肯定是不能答应的。
所以为了报复美国人逼他们還债,督政府命令法国海军扣押了300多艘加勒比地区美国商船,還雇佣海盗打击他们在地中海的贸易线。美国人害怕了,所以就打算派使团来求和,修补双方的关系。
结果塔列朗却对国内隐瞒了美国使团的事情,他私下裡派出了自己的代理人和美国谈判,要求美国必须给塔列朗5万英镑的好处费,除此之外還要向法国提供3200万荷兰盾的贷款,以帮助法国对付反法联盟。
但是美国這群乡巴佬不懂欧洲的這一套,无论說什么都不同意向塔列朗行贿。结果塔列朗一怒之下就把美国使团硬拖了半年時間,美国人见到沒希望了于是只能回国宣布谈判失败,开始购买武装商船,准备和法国来一场不宣战的战争。
就這样,法国和美国稀裡糊涂的在海上打了两年的仗,塔列朗的事情才爆出来。只不過那时候正好是我叔叔上台,而塔列朗又在帮助他上位的過程中立了大功,所以两国签了一份和约,這事儿也就草草揭過去了。”
海涅闻言大受震撼:“贪污的事,我听得多了,但是因为贪污导致两国开战的事,我還是头一次了解。”
路易翻了個白眼道:“這才哪儿到哪?美国人从那以后就学聪明了,当时美国和法国在谈通商條约,谈判迟迟沒有进展。美国人见势不妙,一拍脑袋赶忙给塔列朗送了300万法郎過去,结果第二天條约就签好了。
而法国和奥地利停战那回更是经典,为了保证條约顺利签署,奥地利先是给塔列朗送了几十万法郎,但是塔列朗却直接狮子大开口朝奥地利要1500万。
奥地利不答应,塔列朗干脆就直接把這1500万算在了战争赔款裡,在《吕内维尔條约》签署后,奥地利除了向法兰西赔款外,還得向塔列朗再单独赔款。能把贪污受贿做到他這個份上,那真是无论东西方,纵观几千年,歷史上都难找這么一個人。”
大仲马深吸一口气问道:“拿破仑能忍受他這么贪下去?”
“不忍能怎么办呢?”
路易无奈道:“毕竟還得指望着塔列朗谈判呢。他确实是贪,但是大伙儿都愿意和他谈判。一份條约,别人去一分钱不拿,但是谈不成。塔列朗過去,大贪特贪,條约就是能成立。你让我叔叔怎么办?而且,虽然我不喜歡塔列朗,但是波拿巴家族能存在到现在,确实有他的一份功劳。当初复辟的波旁王朝本来是想要清算我們的,但是塔列朗却一直反对他们這么干,甚至還因此被边缘化了。总而言之,有好有坏吧。”
大仲马听到這话,心总算放宽了下来,他冲着亚瑟說道:“罢了,這么点小钱,拿上就拿上吧。亚瑟,和塔列朗一比,才抽這么点,我都觉得你办事实在是過于清廉。依我看……咱们,要不還是多抽一点吧?拿的少了,我怕他们不放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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