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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19世纪的医学伦理問題

作者:趋时
第332章19世纪的医学伦理問題

  “来上一点兑水的杜松子酒吧,冬天夜晚的寒风還是挺冷的,我看你们的脸都冻得发红了。”

  二楼的私密会客室裡,亚瑟将两杯琥珀色的杜松子酒推到這两位不請自来的陌生人面前,旋即点燃烟斗靠在了沙发裡。

  “谢谢。”

  客人道了声谢之后,用冻僵的手指打着颤端起了酒杯,還示意跟着他一同到来的青年也跟着来一杯。

  “约翰,你也来一点吧。”

  得到了师父的首肯后,青年這才端起了酒小口小口的喝了起来。

  亚瑟看到這儿,只是笑着问了句:“你叫约翰?”

  “嗯。”少年点头道:“约翰·斯诺,這是我的名字。”

  “斯诺,Snow?”亚瑟笑着开口道:“伱的姓氏和冬天還挺搭的。让我猜猜,你该不会是苏格兰人吧?全不列颠的雪花大部分可都集中在那裡呢。”

  青年人见到這位大人物竟然這么随和,一时也大起了胆子,他回道:“先生,我是约克人。您知道约克嗎?我們那裡的冬天也会下雪的。”

  “喔,又一位约克人。”

  亚瑟笑道:“利物浦的约克人還真不少,或许是因为离利物浦太近了吧。实不相瞒,你已经是我在這裡遇见的第二位同乡了。”

  斯诺听到這话,也有些惊讶,他开口道:“您原来也是约克人嗎?”

  “沒错。”亚瑟微笑着点头道:“不止如此,我从前還是個饲养约克夏猪的好手呢。要不是后来去伦敦上学,我這会儿肯定已经成了当地最好的养猪能手,虽然现在我养的也不差就是了。话說回来,你养過约克夏猪嗎?”

  斯诺摇头道:“沒养過,不過我见過不少。我从前也想過去做個猪倌来着,但是我父亲觉得做猪倌和他当矿工一样沒前途。所以就托了舅舅的关系,把我介绍到了哈德卡斯尔先生這裡做药剂师学徒。”

  “药剂师学徒?”亚瑟听到這话,将目光转向一旁的中年先生:“所以您就是哈德卡斯尔先生了?”

  中年人伸出手道:“很高兴认识您,黑斯廷斯先生。威廉·哈德卡斯尔,通過皇家外科医师学会考核的外科医生兼药剂师。”

  虽然亚瑟知道目前不列颠的许多行业裡依然是以学徒制为主,但是医生這行也這么干,還是让他颇感诧异。

  他认识的医生虽然不多,但他们基本都是接受了正经的大学教育的。

  這些医生即便不是毕业于爱丁堡大学或格拉斯哥大学這样的名校,最起码也要在医学专科学校接受两到三年的培训。

  然而這位医生一开始就带着個十七八岁的学徒出场,這不免让亚瑟开始怀疑他的专业性了。

  亚瑟将自己心中的疑虑直白吐露,哈德卡斯尔闻言倒也不藏着掖着。

  他开口道:“黑斯廷斯先生,看来您对于医生這個行业了解的不算深入。其实对于大部分医生来說,都要在青少年时期经历一個8年的学徒期。這8年裡,他们会跟随老医生学习各种药剂学知识并在协助医生的過程中掌握基本的药理学知识。

  而等到八年学徒期满后,他们才会进入医学专科学校进行更高层次的修习,然后再根据自己的学习方向在皇家内科医师学会或皇家外科医师学会中選擇一個接受考核。只有這個考核通過了,他们才真正拥有了能够独自行医的资格。

  您之前遇到的那种一开始就进入大学深造的医生基本都是家境富裕的阔少,他们的发展路径和我們這些真正在一线奋战的底层医生是完全不同的。他们把控着学术圈,我們在最前方的诊所与医院。

  当然,我這么說不是想指摘他们有什么错。但是仅就治病救人的经验来說,二者完全不是一個层次的。”

  哈德卡斯尔虽然一口一個无意指摘,但即便是個聋子都能从他愤懑的表情看出這位先生对于自己的部分同行究竟有多反感。

  不過亚瑟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的心情。

  按照哈德卡斯尔的說法,一個底层医生从入行到能独自行医至少要经過8年的学徒期再加上2到3年的专科学校培训,而那些家境优渥的医生则只需要经過3到4年的大学学习。

  然而,虽然底层医生的培养周期更长,但他们却会因为专科学校的教育背景遭受歧视。爱丁堡、格拉斯哥等名校毕业的医学生就是比這些底层医生更受重视。

  无论是在医学刊物上发表论文,還是入职各种知名医院,他们的序列总是要排在别人的后面。

  這换谁来了,谁都得生气。

  作为学历歧视的受害者之一,伦敦大学的优秀毕业生黑斯廷斯先生当年之所以会在苏格兰场一线间歇性摆烂,通常也是這個原因引起的。

  为什么剑桥牛津的二等学位都可以去东印度公司、西印度公司這样的大企业就职,进入海关总署、邮政总局這种高端部门奉献自己,而伦敦大学的学业金奖也只能在东区的街头陪爱尔兰流氓耍棍子呢?

  同理,伦敦大学古典文学系的瑰宝埃尔德·卡特先生天天‘歌颂’剑桥和牛津的原因也不言自明。

  亚瑟一看见哈德卡斯尔仿佛就看见了两年以前的自己,他深有同感的点头道:“先生,您不必生气。否极泰来,时来运转,人不可能总是走背运。虽然不列颠的传统决定了這個国家总喜歡守旧的固执己见,但也不是所有站在河底的人都会被溺死在這片粪池裡。只要你能讲得通道理,展现你的价值和正确性,再找到一個愿意赌一把的投资人,事情会变得好起来的。”

  哈德卡斯尔听到這话,眼睛都明亮了一些。

  他等了這么多年就是为了等一個翻身的机会,然而当他把引以为豪的发现拿到大伙儿面前展示时,迎来的却不是鲜花与掌声,而是冷眼相看与闭门羹。

  就像是亚瑟說的那样,他现在急需一個有魄力的投资人。

  而受到四部门委任的利物浦特派缉私监察专员黑斯廷斯先生,就是一個非常恰当的人选。

  他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将他的遭遇全部吐露了出来。

  “黑斯廷斯先生,我知道您来利物浦的使命是什么,您也知道自身的使命是什么?我們都是为了平息利物浦的霍乱疫情。我不知道在您的工作中到底是符合大众认知更重要,還是取得效果更重要,但是我认为在医生這一行,只要患者能够康复,那就比什么都强。”

  亚瑟听到這裡,烟斗的红光一闪一停:“先生,如果我沒有理解错的话,你是在說,你有治愈霍乱的方法?”

  哈德卡斯尔闻言急忙摆手:“不不不,黑斯廷斯先生,我虽然很想告诉您我能治愈霍乱,但是我的职业操守不允许我這么做。但是……虽然我不能保证患者全部康复,可只要按我的方法做,我保证一定能大幅降低霍乱的死亡率。”

  亚瑟闻言禁不住身板都挺直了一些:“您說的方法是?”

  哈德卡斯尔见到亚瑟感兴趣,赶忙冲着身边的学生招手道:“斯诺,把报告拿出来。”

  斯诺从随身的小布包裡摸出一份文件放在了桌上。

  哈德卡斯尔一边翻开文件一边介绍道:“其实从霍乱爆发之前,我就开始进行对這种疾病的调查了。我的老师是科尔宾先生早年曾在孟买担任過驻印部队军医,参与過很多起对霍乱病人的救治工作。

  他很早就警告過不列颠的医生们:‘永远不要满足病患持续而悲惨的饮水诉求,因为我亲眼见到许多病患因饮水而亡。’而這一点基本也是在印度有過从医经历医生们的共识。

  我在对病患的救治過程中,也一直遵循着他的教诲。但是在此基础上,我還发现了很多值得注意的事情,而這也让我开始对老师的理论产生了一些质疑。”

  亚瑟问道:“您发现了什么?”

  哈德卡斯尔开口道:“我有一位霍乱病患,他被送医之前因为過于虚弱晕倒在地,胳膊也被路边的石头划开了一道口子。然而,当他被送到我這裡时,我发现从他伤口裡流出的血液和一般人有许多不同。他的血液发黑、发稠,這是身体极度缺水导致的。

  迫于他的危急状况,我已经不可能继续遵循老师的控制饮水疗法,因为赫尔曼教授去年发表的一篇文章猜测:病患死亡的直接原因是血液变厚、无法循环的结果。

  但是如果给他喂食纯水也一定会加剧他的腹泻状况。为了解决這個問題,我把近段時間關於霍乱疗法的研究文章又重新翻看了一遍。其中奥肖内西先生關於纽卡斯尔病患的研究引起了我的注意。

  他通過实验室化验分析发现病患的血液中失去了大量的水和中性盐,但血液中缺失的元素在粪便中却被发现過量。很显然,這個结果也驗證了赫尔曼教授的观点:病患虚脱及死亡的症结在于体液流失导致血液循环受阻。

  当时我就猜想,如果我們能将某种高氧盐与霍乱病患的黑色血液进行完全接触,是否能够恢复病人的动脉特性,并最终终止病患的严重症状。而为了完成這個设想,我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灌肠和静脉注射這两种途径。”

  “天才的设想!”

  亚瑟听到這裡,也不由眼前一亮,听到哈德卡斯尔如此详细专业的解释,拥有现代思维的他好像慢慢想明白了霍乱的诊疗方法了。

  他抓住哈德卡斯尔的手问道:“继续說下去。”

  哈德卡斯尔见亚瑟的反应居然如此强烈,一时之间也有些激动。

  他开口道:“我先是配置了含有氯化钾、碳酸盐和苏打的溶液对病人进行了灌肠治疗,但是由于病患肠道吸收功能已经紊乱,无法正常吸收盐液,反而加重了他的腹泻症状。所以,我又开始静脉注射的补盐尝试。”

  亚瑟问道:“结果如何?”

  哈德卡斯尔笑道:“病人当时已经病入膏肓,身体虚脱,脉搏微弱,极度干渴,但是当我对他进行了连续四次输液、注入200盎司的盐液之后,他渐渐从昏迷状态中苏醒了過来,而且症状显著改善,并最终走向康复!”

  亚瑟闻言禁不住欣喜的起身,两手按在对方的肩膀上:“哈德卡斯尔先生,你确实沒有令我失望!我向您保证,您的這份疗法,很快就会……”

  亚瑟话還沒說完,只听见啪的一声,会客室的门忽然被人猛地推开。

  “哈德卡斯尔!我就知道是你!你這個在病人身上搞医学实验的刽子手到底闹够了沒有?我警告你,你如果不好好反省自己的行为,等到霍乱结束,我一定会去威斯敏斯特的皇家外科医生协会申請取缔你的行医资格!”

  亚瑟扭头一看,门外站着的是一位怒发冲冠的老绅士,他三两步走到哈德卡斯尔的面前,举起手杖就想冲着对方打下去。

  哈德卡斯尔不甘示弱的一把攥住了对方的手杖,怒目对视道:“罗森博格先生!该反省的应该是你!我之前就已经向你论证了静脉注射的可行性,然而你不止对我恶语相向,還将我扫地出门,甚至還把我准备提交给《柳叶刀》的论文给扣了下来,你這么做到底是何居心!”

  罗森博格?

  亚瑟一听到這個姓氏,立马明白了老头子的身份,這位就是利物浦卫生委员会的主席,也是当地名声最响亮的医生。

  亚瑟开口道:“罗森博格先生,刚刚哈德卡斯尔先生說的這些话都是真的嗎?”

  罗森博格瞪着哈德卡斯尔道:“黑斯廷斯先生,你不要听信這家伙的胡言乱语。我是把他的论文扣了,也骂了他就是個不顾病人死活的庸医,但是這都是为了公众的生命安全考虑。我猜他刚才肯定向您展示了他的疗法到底有多先进,但是我可以向您证明,這一切不過就是一個街头诊所小医生设下的一场骗局!”

  语罢,罗森博格猛地哼了一声,从怀裡抽出一份文件扔到了桌面上。

  “您好好看一看這份文件!這是利物浦卫生委员会下属统计部门对于哈德卡斯尔诊所霍乱病患的结论报告。根据调查报告显示,在接受盐水注射的56名病人中,只有9人完全康复。

  也就是說,哈德卡斯尔口中這些病理学结论和从中推导出的治疗措施,实际上并沒有成功地治愈很多病人。他的诊疗存活率,在利物浦各個医生当中完全排不到上游,甚至都很难說有中游水平。”

  亚瑟拿起那份文件翻了两眼,眉头也随之越皱越紧:“這……”

  报告显示,罗森博格并沒有信口开河,他說的都是真的。

  但是亚瑟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听起来最像是正确答案的哈德卡斯尔会交出這么难看的成绩。

  难道是数据造假嗎?

  出于对统计数据的怀疑,亚瑟决定還是再给哈德卡斯尔一次机会,他开口问道:“這都是真的嗎?”

  哈德卡斯尔脸色涨红,双拳紧握,他憋了半天终究還是在荣誉和良心之间選擇了他更看重的一個。

  他点头道:“沒错,黑斯廷斯先生。我的病人痊愈率确实不算高,但是您愿意听一听我的辩解嗎?”

  如果哈德卡斯尔告诉亚瑟這数据是假的,那亚瑟在查实后,肯定不会给他辩解的机会。

  但是哈德卡斯尔直接承认了自己的治愈率不高,却让亚瑟打消了对他的疑虑。

  或许哈德卡斯尔的方法不是百分百正确,但這位医生应该不会从主观上去害人。

  亚瑟点头道:“当然。而且我相信罗森博格先生肯定也会很愿意听听您的原因。”

  罗森博格原本听到哈德卡斯尔承认問題,正准备暴跳如雷的把他赶出去,可亚瑟发话了,他也只能忍着恶心开口道。

  “行!那你就說吧。但是你今天就算說出花来,也改变不了你是個在病患身上试验新方法的经验主义庸医。不得不說,哈德卡斯尔,我对你非常失望!如果不是看在你的老师科尔宾先生的份上,那天你来找我之后,我就已经写信去医师协会要求吊销你的行医资格了!”

  哈德卡斯尔在决定强闯舞会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断绝退路的打算。他知道,今天之后,要么自己功成名就,要么就彻底丧失行医资格。在他和利物浦卫生委员会的权威们之前,必须得决出到底谁才是庸医。

  哈德卡斯尔深吸一口气,开口道。

  “黑斯廷斯先生,就像我之前說的那样。我只是一個普通的街头医生,我的病患很多都来自于工人家庭。而工人嘛,您也知道的,如果不是已经病入膏肓了,他们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看医生的。

  而且在工人群体当中,有很多人除了霍乱以外,還存在着许多基础疾病,身体本来就非常虚弱。我以我的荣誉向希波克拉底起誓,虽然不是所有病人,但是我的大部分病人在接受了静脉注射后,身体状况都已经大为好转。但是,他们却在身体康复阶段死于了其他疾病。

  如果是以完全康复作为标准,那我做的确实不够好。但是如果是以治愈霍乱,让他们脱离病危状态而论,那我的成功率可以达到百分之五十五。”

  罗森博格闻言怒斥道:“哈德卡斯尔,哪怕不考虑后遗症,百分之五十五這個数据也就是比霍乱百分之四十五的平均治愈率稍高一些。况且,你是如何知道死亡病人是死于其他疾病的!這裡面的事情,你還想让我說的再清楚一点嗎!你這個丧失荣誉和道德的家伙,你是怎么敢做這种事的!你知道站在你面前的這位先生究竟是谁嗎?我一直在替你說话,想替你最后挽回一点尊严与荣誉,但是我万万沒想到,你居然已经恬不知耻到這种程度了!”

  亚瑟原本還不知道罗森博格为什么這么生气,但是现在他好像想通了這裡面的原因。

  作为一名警察,他非常清楚该如何弄明白病人的死因。

  亚瑟盯着哈德卡斯尔问道:“你解剖了病人的尸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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