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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 《英国佬》的变化

作者:趋时
第360章《英国佬》的变化

  自从步入12月之后,伦敦街头几乎天天都是雾气弥漫,偶尔還会飘上一点小雨。

  舰队街的《英国佬》編輯部裡,丁尼生坐在空荡荡的办公桌前,手裡捧着一杯热腾腾的红茶。

  喝一口红茶,嚼一口刚出炉的面包和洋葱圈,伴随着身后壁炉裡升腾的火焰,他终于感觉自己僵硬的手指头舒展了不少。

  這些天由于《英国佬》的另一位总編輯大仲马跟着亚瑟去利物浦查案子了,所以能摆下三张办公桌的总编办公室每天都只有丁尼生一人。

  少了那個喜歡讲俏皮话的法国胖子虽然可以让耳根清静不少,但同样的,也让丁尼生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寂寞。

  作为一個生性腼腆内向的年轻人,丁尼生的社交圈子并不算特别广泛,而自从父亲病逝后,他甚至连一些亲戚都不常联系了。

  虽然在亚瑟的推薦下,他从剑桥退学后便立刻进入了伦敦大学专攻古典文学,但除了日常上课外,他与各位同学并无太多交际。

  比起认识新朋友,他還是更喜歡同老朋友们打交道。人的精力终究是有限的,而在有限的生命中,他更希望能够精挑细选的经营几段真挚的友谊。

  想到這儿,丁尼生忍不住从办公桌的抽屉裡拿出了几封信笺。

  来自德意志的魏玛公国的那封,署名是威廉·萨克雷。

  這位他在剑桥认识的好友虽然在当地经人介绍结识了歌德先生,但是歌德身上的文艺气息显然沒能把萨克雷从被《再别康桥》击败的躁郁情绪中解救出来。

  相反的,萨克雷在见识到了歌德身上浓厚的古典文学气息后,又受到了新一轮的打击。他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有沒有能力走上文学這條道路,并开始认真考虑母亲建议他走的经商路线。

  不過,虽然萨克雷在信中几乎通篇都在倒苦水,但是临到最后還沒忘记给丁尼生寄一点纪念品回来。

  丁尼生扭头看了眼手边那两本用牛皮包裹的书籍。

  一本是《西东诗集》,另一本则是《浮士德》,两本都是歌德的作品,两本也都是德语版。

  看到這些东西,丁尼生不免苦笑着叹了口气。

  其实躁郁不安的何止是萨克雷,他本人也是一样的。

  《英国佬》的供稿人中高手如云,一年多刚创刊的时候,大伙儿還都是不列颠文坛的无名小卒。

  但是一年過去,大仲马、狄更斯和迪斯雷利已经被捧为英国时尚小說界的三驾马车。

  跨界作家达尔文的科普文章也收获了林奈学会博物学家们的一片喝彩。

  亚瑟则成为了侦探小說的开创式人物,如今伦敦的文学杂志裡有不少人都在笨拙的模仿他的笔触。但是由于职业原因,其他人的模仿之作终究达不到苏格兰场正牌警司的写实程度。

  而埃尔德的《侠盗罗宾汉》在经過大仲马的润色后,很快便收获了英国歷史小說领军人物沃尔特·司各特爵士的注意。

  更凑巧的是,司各特爵士在点评完《侠盗罗宾汉》之后沒多久就去世了,因此他对埃尔德的点评也就這样阴差阳错的成了封笔之作。

  而這种天上掉馅儿饼似的狗屎运,也让埃尔德在歷史文学爱好者的圈子裡引起了一阵热议。

  而在以埃尔德为原型的小說《圣乔治旗照常升起》发表后,這家伙又多出了不少虔诚信徒的拥趸。

  与此同时,歷史文学圈也高度评价了埃尔德,大伙儿一致认为卡特先生能够写出《侠盗罗宾逊》是有原因的。

  埃尔德的经历說明了他身上存在着源远流长的不列颠歷史传统。

  虔诚、乐观、坚韧、勇敢与不屈,這就是埃尔德·卡特的代名词。

  伴随着這些文坛新势力崛起的,還有《英国佬》知名度和销量的飙升。

  许多从前丁尼生想都不敢想的人物也开始将《英国佬》作为自己的選擇之一。

  光是這半年多以来,他就从亚瑟递過来的稿子裡见到了海涅、密茨凯维奇、托马斯·坎贝尔等等名震欧洲的大人物。

  当然,最令丁尼生震惊的,還是亚瑟居然能搞到雪莱未经发表的遗作《解放了的普罗米修斯》。

  而且,這還远不是亚瑟的极限,在副刊《经济学人》裡,還有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

  比如波兰流亡者领袖恰尔托雷斯基亲王、拿破仑的侄子路易·波拿巴先生以及英国古典经济学领军人物大卫·李嘉图的诸多遗作。

  与這些人比起来,丁尼生只觉得自己渺小无比。

  如果要列举《英国佬》创刊以来最失败作者,那么绝对非他莫属。

  這一点,从《布莱克伍德》和《月刊评论》這两個《英国佬》主要竞争对手发表的文学批评文章就能看出来。

  他们把主要输出火力全都集中在了大仲马、狄更斯等人的身上,而提到丁尼生的《抒情诗集》时,通常只会轻描淡写的评价一句——无病呻吟,粗糙且无趣。

  虽然杂志的几位大股东对于丁尼生反响平平的市场表现并不在意,甚至還会主动安慰他不要太往心裡去,但是丁尼生自己却沒办法坦然躺平。

  然而,他越是着急,写出来的东西就越是垃圾,垃圾到连他自己都看不下去。

  望着手边堆成一座山似的华兹华斯、骚塞与柯勒律治的诗集,丁尼生简直羞愧到恨不能用废稿把自己给埋进土裡。

  “唉……”

  丁尼生捧着萨克雷的来信禁不住摇头道:“威廉,不止你想要放弃,甚至就连我也想要放弃写诗的道路了。”

  房间的门忽然被人轻轻推开,系着黑围裙的金发女士端着一個放着茶壶的托盘走了进来,用半生不熟的英语问道:“丁尼生先生,要加点热水嗎?”

  丁尼生闻言腼腆的笑着点头道:“劳烦您了,波琳娜小姐。”

  波琳娜一边给丁尼生的茶壶裡添着水,一边不安的开口道:“先生,您知道最近利物浦发生的那起枪击案嗎?就是行刺黑斯廷斯先生的那一起。”

  丁尼生放下手裡的信笺,抬头问道:“我当然知道了。我刚知道发生了這個事,就给亚瑟写了封信,不幸中的万幸,他只是受了些小伤。今年上帝对我已经足够残忍了,我的父亲在年中离我而去,如果年末還要失去一位帮助了我许多的朋友,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度過這段時間。”

  波琳娜听到丁尼生的话,心裡的石头终于放了下来,她一手拿着托盘,一手捂在胸前,脸上满是如释重负般的笑容。

  “黑斯廷斯先生沒事真是太好了!您简直不知道這段時間我們這些波兰人到底是怎么過的。一到晚上,就有醉鬼朝着我們的窗户扔石子儿,嘴裡還喊着些让我們滚回波兰去的话。

  孩子们說窗户漏风冻得身上打哆嗦,但是我們能有什么办法。我們不止不敢让那帮暴徒离开。甚至晚上回了家,连煤油灯也不敢拧开,也绝对不敢說一句话。我們生怕让外面那帮人知道我們在家,他们会闯进门把我們仅剩的那点值钱东西也给抢了去。

  丁尼生先生,如果黑斯廷斯先生回来了,要怪罪我們,還是麻烦您能够帮我們說几句话。虽然行刺他的可能是波兰人,但不是所有波兰人都是那样坏的。我們也不是想要赖在伦敦不回去,而是我們沒办法再回华沙了。求求您帮我們转告黑斯廷斯先生,千万不要辞退我們,我們真的很需要這份工作养家。”

  丁尼生看见波琳娜一边說一边掉眼泪的样子,心有不忍的安慰道:“你就放心吧。亚瑟如果对波兰人有看法,那么他从一开始就不会雇佣你们。既然他决定這么干,那就不会临时变卦。伱来這裡的時間短,所以不了解他的個性。他并不是你想的那种高高在上的性子,而且就他从来信中流露出的看法而言,他似乎觉得這事情并不一定就是你们的流亡政府干得。”

  波琳娜听到這话禁不住抹了把泪,信誓旦旦的开口道:“怎么可能是我們干的呢?在伦敦,愿意替我們說话的人本来就不多,《英国佬》的各位好心绅士们恰好就算是其中之一。”

  說到這儿,波琳娜情不自禁地背诵起了《犹大书》和《启示录》:“那些不守本位、离开自己住处的天使,主用锁链把他们永远拘留在黑暗裡,等候大日的审判。那迷惑他们的魔鬼被扔在硫磺的火湖裡,就是兽和假先知所在的地方。他们必昼夜受痛苦,直到永永远远。”

  她正念诵着這一段呢,门板上忽然透出红魔鬼的半边脑袋。

  阿加雷斯听见這段经文,忍不住撇着嘴朝地上啐了口夹杂着血丝的灼热吐沫:“真是祂說什么你们信什么。魔鬼未必会被扔进硫磺的火湖,但是你们這帮上当受骗的却一定会是永远暗无天日,昼夜都要受到折磨。”

  紧跟穿门而入阿加雷斯身后的,是盖着大檐帽的亚瑟与大仲马等人。

  “阿尔弗雷德,一個多星期不见,你有沒有想我?”

  大仲马话音刚落,便瞅见了抽噎的波琳娜与不知所措的丁尼生。

  他還以为自己是撞破了什么好戏,张开的双臂也一下子耷拉了下来。

  “這……”

  大仲马挠了挠自己的蓬蓬头:“阿尔弗雷德,你怎么能让一位女士伤心成這样呢?”

  波琳娜听到這话,只是抹了把泪,勉强露出一丝笑容澄清道:“不,這不关丁尼生先生的事情,是我的情绪有些激动了。仲马先生,你们先坐,我去给你们泡茶。”

  语罢,波琳娜便捧着茶盘快步走出了房间。

  大仲马盯着波琳娜离去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這才把视线的焦点重新放回了丁尼生的身上。

  法国胖子捏着下巴,一挑眉毛道:“阿尔弗雷德,我从前怎么沒发现你和波琳娜小姐居然……”

  丁尼生闻言赶忙打断道:“亚历山大,你可别乱說。波琳娜小姐只是托我办個事情。”

  “什么事情?”

  丁尼生正想回答,可忽然又看见自顾自找了個舒服位置坐下的亚瑟,到嘴边的话又咽进了肚子裡。

  “沒什么,就是她最近過得不太顺心,所以找我聊聊天缓解一下情绪。”

  亚瑟随手展开下一期的稿件:“是因为利物浦的案子吧?我来編輯部之前顺道去了趟爱乐协会,弗雷德裡克把事情都和我說了。”

  丁尼生惊讶道:“就连肖邦先生也受到了冲击?”

  “也不算是冲击吧,出众的才华使得他的处境显然要比普通的波兰人好不少。不過,目前来看,国王陛下打算委任他成为皇家钢琴师的事情应该是彻底黄了。”

  “啊……這……”

  丁尼生听到這儿,忍不住问道:“那肖邦先生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亚瑟翻了翻稿子,开口道:“看他的样子,好像也有些心灰意冷了。他告诉我,等霍乱的情况稍微和缓一些,他就会去巴黎。而且,我也认为他在巴黎定居要比在伦敦好上一些。

  一来,他的父亲是法国人,所以不存在语言沟通障碍。

  二来,巴黎的音乐氛围明显要比伦敦好上一些,虽然比不上维也纳,但也算是音乐界的第二中心了。

  至于第三嘛,仅就目前而言,在波兰問題上,法国政府和民间都是立场坚定反对沙皇破坏波兰独立性的。所以,他去巴黎,在人身安全方面也有保障,至少不会出现暴民袭击住所之类的事情。”

  大仲马也颇为惋惜的开口道:“要不是我是個法兰西的政治犯,若非如此,我肯定一路把他护送回去。唉……可惜现在這活儿就只能交给海因裡希了。”

  丁尼生听到這话,立刻想起了海涅的那张破嘴,他忍不住问了句:“把肖邦先生交给海涅先生不会有問題嗎?”

  亚瑟闻言,端起茶杯道:“最起码要比交给外交部好一点。最近伦敦的政治气氛不大对劲,霍乱、波兰、议会改革還有外交部的欧洲再平衡策略全都搅在了一起。哪怕是课间休息時間,還要插播一场离婚官司和哈裡森先生的成人教育。把弗雷德裡克這样的天才钢琴家置于這一滩看不清的浑水之中,我实在是于心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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