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苏格兰场共建高校
伦敦街头暴雨倾斜,豆大的雨点拍打在石砖铺成的伦敦大学校园内,几乎将整個学校都蒙上了一层雾蒙蒙的水汽。
在开放式的步道长廊上,马靴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几個戴着白手套、罩着斗篷、身着紧身马裤、佩戴警官刀的苏格兰场警察出现在步道的尽头。
亚瑟摘下叼在嘴裡的烟斗,鼻尖喷出的烟幕很快便与冷冽的空气融为一体。
路易也摘下雪茄,悠悠的喷出一口烟气:“待会儿我們该怎么同肖邦先生开這個口?他才刚刚在伦敦安定下来,然而我們现在又不得不把他送去巴黎,交到路易·菲利普的手裡。說实话,我不认为這是一個好的選擇。”
亚瑟脱下手套搓了搓冻僵的手,平静的回复道。
“那也比留在伦敦强,虽然我不清楚他们這么做的具体原因,但是我們的政府不打算对波兰伸出援手,更不打算指责俄国人這是已经可以确定的了。虽然我們的国王陛下很欣赏弗雷德裡克的才华,但是路易,你得明白,不列颠不是法兰西,国王无法一意孤行强行推翻内阁的集体决议。况且,纵然他有這個权力和魄力,也不可能是因为弗雷德裡克去和内阁闹掰。”
路易只是问了句:“你觉得這是件好事情嗎?不列颠可是世界自由之风的表率,你们应该站在公理和正义的一边。”
亚瑟瞧了眼路易,他当然明白对方的小心思。
不過,他倒也沒有完全点破,而是不咸不淡的提醒了一句。
“公理和正义当然是要追寻的,但是只有那些特别缺乏這些的家伙才会那么刻意的去标榜自己。而现在全世界范围内,最需要這個名头的,就是法国国王路易·菲利普了。
這個人是19世纪的政治怀疑者,又是18世纪的政治怀疑者,自身沒有任何信仰,也不相信任何人有信仰。在本质上,他是一個热衷权力、喜歡无耻朝臣的人。虽然他已经加冕为王,但是法兰西的正统保王党却讽刺他只是一位街垒国王,因为他的王冠是街垒后面的暴民赏赐的。
但是,我們也要注意,他的身上還蕴含着中等阶级的狡猾和务实精神,虽然他缺乏更高层次的目标。這样的性格和基础,也就使得他只能实行一种既缺少德性又缺少威严的统治,像经营一间杂货铺一样管理国家。
不過,值得庆幸的是,从目前英吉利海峡对岸传来的消息看,這位长着鸭梨脑袋的国王非常清楚自己的处境,他很有自知之明,因此也不指望建立多大功业,在他的心裡,自己只要能死死压住正统派和激进的共和派,同时让立宪派中的运动派与抗拒派相互制衡,从而确保自己的王冠不会落地就行了。
我知道他实际上未必愿意为波兰人做什么事情,但是他很需要给自己找一些响亮的宣传口号,汇合一些来自世界各地的进步人士,用高官厚禄把他们供养在自己的金丝笼裡。
這样的话,每当有客人到来,又或者是国民来参观他行宫的时候,他就可以骄傲的指着自己的‘收藏品’们,对大家宣布道:‘法兰西的公民国王可是世界自由势力的领头羊,法兰西在這方面曾经错過很多次,但是1830年七月革命這一次你们总算是选对了’。”
亚瑟拍了拍路易的肩膀,对他开口道:“路易,我知道你不喜歡他,更不想让他的收藏柜中增加一件展览品。但是,对于弗雷德裡克這样一個失去祖国的人来說,至少巴黎比伦敦更能保障他的人生安全和美好生活。
我不希望政治上的事情影响了你对于客观事实的判断,你要明白,你现在不止是波拿巴家族的成员,更是一名苏格兰场的警官,《警察训令》裡關於政治中立的表述,可不仅仅是针对不列颠的。”
路易反问道:“那伱现在难道不是被私人感情影响到了個人判断嗎?”
亚瑟闻言笑着赞赏道:“你說得对,路易,但是《警察训令》中并沒有就這方面做出具体表述,而且我总觉得有点私人感情并不是什么坏事。如果不列颠的立法者和执法者都不存在任何私人感情,那么《血腥法案》的废除工作就不会被推动。
而且,如果仅就我個人而言,我存在一些私人感情至少对我的朋友们不会是什么坏事。如果今天是你站在弗雷德裡克的处境上,路易,我向你保证,我同样会送你去巴黎。關於這一点,我可以向上帝起誓,我上述的所有言论都是真心的。当然,如果你觉得力道不够的话,我再向魔鬼发個誓也可以。”
路易闻言只能无奈的给了亚瑟肩膀一拳:“你用不着做到那個程度,你是什么样的人,和你相处的久了都能感受出来。亚历山大能活命、惠斯通先生能发财、迪斯雷利先生能够从失意的人生中這么快走出来等等,都离不开你的帮助。但是,我的問題和他们都不一样。不過即便如此,我還是很感谢你的真心,哪怕你的帮助仅仅是停留在口头上的。”
二人正說着话,忽然,前方的音乐室内传出一阵抑扬顿挫的激扬音符。
那是如暴风雨来临一般狂烈的激变呼啸,似乎在诉說着這场突如其来的伦敦暴雨,說尽了這個寒冷的英伦冬季。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略显怪异的和弦,不协调的和弦伴随着情绪的突变,就像是不现实的幻梦被這突如其来的铁拳破开,就像是明净的玻璃窗被暴徒的撬棍砸烂。
怪异、激烈与挣扎的情绪一并出现,就仿佛是被暴徒围堵在了街头阴暗的小巷中。不断地挣扎、搏斗、渴求、发出怒吼般的求救,但此时正是午夜,那缕一直希冀着出现的光明却迟迟沒有到来。
地上洒满了污浊冰冷的肮脏污水,它们与温热滚烫的鲜血融为一体,這些斗争過的痕迹正随着雨点的冲刷一点点的散去。也许明天,太阳依旧会照常升起。但是,已经不再会有人知道,在昨晚那個寒风凛冽的暴风雨中,這裡曾经发生過什么事情。
乌云,已经把一切都遮盖住了。
而這,又怎么能称得上是光明。
太阳升起,带来的东西,也仅仅只能被称作白天而已。
路易沉闷的抽了口烟:“看来肖邦先生已经明白了所有的事情,虽然這不一定是好事,但是最少也省得我們同他进一步解释了。”
音乐室的大门被人推开,首先出现在亚瑟目光范围内的,是主动为肖邦拎着大小包行李的大仲马。
作为一名共和主义战士,他对于沒能帮助肖邦和波兰,一直怀有相当愧疚的情绪。
亚瑟走上前去,握住了肖邦那只价值千金的右手:“弗雷德裡克,对于這件事,我很抱歉。”
肖邦的模样看起来有些憔悴,在短短几個月的時間裡,他的人生便经历了大起大落的几個来回。
這也为他本就阴柔的气质又平添了不少忧郁的气息。
不過,他依旧强打精神,尽可能的露出一丝笑容。
“亚瑟,应该道歉的人不是你,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所有事情。相反的,我觉得我应该向你道歉,我不该把你拖进這個泥潭裡的。利物浦的事情,亚历山大已经告诉我了。
如果挨那一枪的是我,我会义无反顾的用胸膛接下那颗子弹,因为這是身为一個波兰公民能为祖国做的最高尚的事情。但是你不是波兰人,你不欠我們什么东西,你所做的這些事,全都是因为你拥有一颗正直的、金子般的心。
其实,就算你不提這件事,我也打算向你道别前往巴黎。因为我担心,如果我继续留在伦敦,很可能会让利物浦的事情再发生一次。這個世界上的恶棍太多了,虽然我沒办法惩治他们,但是最少我希望能让你這样的好人活下去。”
亚瑟听到肖邦的话,只感觉事先准备好的一大段辞别践行用语突然沒了用武之地。
既然肖邦選擇了用真心回应,那他自然也会用真诚来回馈。
亚瑟望着他沉默了片刻,最终還是選擇俯下身子在這個小個子耳边低声道:“弗雷德裡克,這不怪你,要怪就只能怪我們现在所处的位置太低。如果你真的想要为你的祖国做些什么,那就用你的双手在那裡弹出一片天地。与此同时,你還要记住,要与一部分人保持距离,有的时候,想做成一件事并不一定非得去前线冲锋陷阵才行,尤其是你這种别具价值的人物。人们不爱近邻,却希望他在高处和远方。否则,你怎能成为他们的明星?”
肖邦闻言先是一愣,然而等他回過神来,却发现自己的手裡已经被亚瑟塞了一张崭新的票据。
“亚瑟,這……”
亚瑟将肖邦递過来的手重新挡了回去:“罗斯柴尔德银行的三百镑承兑汇票,這是你這几個月在伦敦爱乐协会演奏的结余收入。虽然我不喜歡用钱来衡量友谊,但是沒有钱,出门在外可是寸步难行。
我已经给你安排了从伦敦出港前往马赛的船票,你抵达马赛后直接乘车前往巴黎,之后再去罗斯柴尔德的巴黎支行把钱取出来,最后去巴黎歌剧院找门德尔松先生,他正在那裡举行巡回演奏会。
你的情况我已经在信中和门德尔松先生交代清楚了,他告诉我巴黎的众多知名钢琴家比如李斯特、海勒等人都对你很感兴趣。贝多芬的学生、你的朋友车尔尼先生目前也在巴黎。相信你在他们的帮助下,很快就能在巴黎举办自己的首场演奏。
至于政府部门那边,我也已经通過私人关系向大巴黎警察厅的保安部通报了你的情况。保安部负责人弗朗索瓦·维多克先生会安排一個人在巴黎歌剧院和你碰面,你在法国行走的各种行政官方文件他们会出面帮你搞定的。
如果你在巴黎的首演成功,說不定维多克先生還会考虑替你牵线搭桥,安排你去杜伊勒裡宫觐见法国国王路易·菲利普。那位尊贵的陛下很喜歡赞助艺术,音乐品味很好,而且還拉的一手不错的小提琴,你肯定会和他相处愉快的。”
肖邦被亚瑟這一连串的话语說的晕头转向,他从口袋裡掏出纸笔道:“等等……亚瑟,我记一下。”
“用不着。”
亚瑟从大仲马的手裡分担了一個包裹,边走边說道:“有什么不懂的,你到时候直接问同行的海涅先生就行了,他会和你一起返回巴黎。”
肖邦深吸了一口气:“亚瑟。”
“怎么了?”亚瑟瞥了眼他的模样,冲着旁边的大仲马开口道:“看起来我們的弗雷德裡克需要一点上好的西印度烟草,亚历山大,你那儿還有多的烟斗嗎?”
大仲马只是哈哈大笑的勾搭着肖邦的肩膀道:“老弟,别太放在心上,也别太有心理压力。我可是欠了這小子一條命,但是你瞧我现在不還是该干什么干什么嗎?朋友之间,這都是很正常的事情,在朋友走背运的时候拉一把,這都是人之常情。如果亚瑟哪天贪污了、腐败了、事情败露了,从伦敦街头流落去了巴黎,到时候已经成为世界钢琴大师的你,别忘了赏他一口饭吃就行。”
亚瑟也走上去同大仲马一起搭着肖邦的肩膀将他拉了出去:“放心吧,弗雷德裡克,我的饭量不大,吃不穷你。不過你得多注意着点亚历山大,我总感觉在我破产之前,這胖子就得先去你家门口要饭了。”
路易见他俩开起了玩笑,也跟着拎起了包,起哄道:“如果弗雷德裡克不接济你们,你们到时候可以上我那裡去。当然,前提是到时候路易·菲利普已经滚下他的王位了。”
大仲马开玩笑道:“怎么?听你的意思,你打算坐上去?”
“那当然不是。”路易只是笑着回道:“亚历山大,你知道我的,我同你一样,我們都始终坚持着共和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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