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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9章 欧洲变局

作者:趋时
“克拉拉小姐,我不想在眼下這种场合打扰你的兴致。但是請不要忘记咱们不是真的来玩乐的,還记得先前交给你的剧本嗎?這裡有许多事业有成的绅士,他们的腰包裡揣着大把的法郎,而咱们得想想办法让他们把钱打到咱们银行的户头上,或者合资参加一下咱们的项目。”

  亚瑟一本正经交代事情的模样不止沒能让克拉拉严肃起来,反倒让姑娘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用扇子戳在亚瑟的胸口:“瞧瞧你,說起话来就好像是真的爵士一样。”

  亚瑟掏出上衣口袋的手帕擦了擦沾了酒水的手:“你說得对,真的爵士大概也就是我這样干活的。只不過他们大都有手下,這种脏活儿用不着亲自出马。”

  克拉拉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好啦,那就祝你有朝一日也能過上這样的生活吧,亲爱的。”

  克拉拉刚刚离开前厅重返宴会场,亚瑟還沒等松口气呢,便感觉到腰间仿佛被什么冰冰凉凉的圆柱状物体顶住了。

  “老弟,咱们又见面了,這段時間,你過得好嗎?”

  亚瑟不慌不忙的打着了火,抽了一口喷出烟雾,他并沒有急着开口,也沒有乱动。

  在這個距离上,他沒有什么脱身的希望,即便他拔枪的速度再快,也不可能在对方扣动扳机之前完成从怀中掏枪加开火的动作。

  “用不着這么神神秘秘的,我跑不掉也沒打算跑。与其让我在這裡猜谜,不如照直說你想要什么。”

  亚瑟此话刚一出口,他的身后便传来爽朗的大笑以及德语粗口:“你這混蛋,不愧是在棺材板裡躺過的。”

  亚瑟扭头望去,他的背后站着一位令他意想不到的人物,外交部的老前辈,夜莺公馆的老客户奥古斯特·施耐德先生。

  至于顶在他腰上的东西,也不是什么手枪,而是施耐德的手杖。

  “奥古斯特?伱怎么也到巴黎来了?”

  施耐德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挑着眉毛抱怨道:“這還不是拜咱们英明神武的外交大臣帕麦斯顿子爵所赐嗎?如果不是他的判断失误,我何至于這么满世界跑呢?”

  “判断失误?”

  如果是别的部门出了点纰漏,以亚瑟的消息網,他或多或少能得知一些信息。

  但是外交部捅出来的娄子可就大有不同了。

  如果用好听点的话說,那就是外交大臣帕麦斯顿子爵在保密工作上一向做的很好。

  如果用直白点的话說,那就是帕麦斯顿把外交部打造的宛如一只针插不透水泼不进的铁桶。

  哪怕是首相格雷伯爵都未必能够对外交部的动作完全知情,即便是外交部的自己人也不能完全了解大臣在桌子底下到底在倒腾什么。

  帕麦斯顿子爵在這一点上几乎与他的老前辈坎宁爵士秉持了一样的办事风格,以致于白厅的各個外交官员都在私底下称他为心思更缜密、手段更强硬、脾气更暴躁的乔治·坎宁,大伙儿還给他起了個外号叫‘浮石勋爵’。

  這回還不等亚瑟主动发问,施耐德便已经自顾自的向他发起了牢骚:“你還记得去年埃及总督默罕默德·阿裡向奥斯曼帝国宣战的事情嗎?”

  亚瑟回忆了一下:“我的记忆還停留在阿裡的儿子易卜拉欣率军攻占叙利亚的那個阶段,再之后,我就在伦敦塔底下让人干挺了。后面就是棺材板、授勋、内部审查加上养病,实在是沒有時間去关心埃及人与奥斯曼人扯皮。”

  “嗯……你也不用关心了,因为结果已经出来了。”

  施耐德叹了口气道。

  “当时我們以为埃及总督阿裡虽然是個人物,但他毕竟只是奥斯曼帝国下属的一個总督而已,奥斯曼苏丹马哈茂德二世就算再不行,不至于连国内的藩镇都搞不定。

  但令我們沒想到的是,去年12月爆发的科尼亚战役中,埃及军队在易卜拉欣帕夏的率领下以少胜多,用3万兵力大胜奥斯曼帝国大维齐尔雷希德帕夏统领的六万大军。

  而在科尼亚战役结束后,埃及军队便如出笼猛虎一般,迅速攻入安纳托利亚半岛,并在今年的2月底攻占距离奥斯曼首都君士坦丁堡仅有三天行程的屈希塔亚。

  直到這個时候,帕麦斯顿子爵才反应過来事情好像开始变得不太对劲。之前奥斯曼人向我們发出求救信号时,外交部正在集中精力对付葡萄牙内战的問題。

  而且如果我們出面介入,那法国人肯定也会以此为借口介入奥斯曼和埃及的战事。伦敦和巴黎就這样你盯着我、我盯着你,结果大伙儿全都偷鸡不成蚀把米,最后让俄国人捡了便宜。”

  “這话怎么說?”

  施耐德撇了撇嘴:“奥斯曼苏丹马哈茂德二世见到伦敦和巴黎都迟迟不愿出手救他,于是就找上了圣彼得堡。俄国人的行动效率倒是很高,马哈茂德二世今年一月才向俄国人求援,搭载了1.8万俄国陆军的黑海舰队在2月20号就已经抵达了君士坦丁堡。

  這個时候,帕麦斯顿子爵和塔列朗都发现情况不对了,于是這两個去年死活不愿意见面的家伙在伦敦连夜开了個会,第二天就派信使通知奥斯曼人和埃及人,說英法两国愿意为了实现近东和平贡献绵薄之力。”

  亚瑟靠在墙边:“俄国人都已经进了厕所,裤子都脱到一半了,這时候让他们憋回去,他们应该不会同意吧?”

  “嗯……我喜歡這個比喻,虽然它听起来上不了台面,但实际情况确实是這样的。”

  施耐德开口道:“虽然埃及的阿裡非常照顾伦敦和巴黎的颜面,奥斯曼的马哈茂德二世也不愿意同我們交恶,但是俄国人大老远从克裡米亚半岛坐船過来,如果不给他们点补偿,马哈茂德也担心那一万多俄国兵会直接在君士坦丁堡闹事。

  所以,埃及和奥斯曼虽然最终和平了,但是在双方签署的《屈希塔亚协定》当中,奥斯曼帝国除了承认阿裡对埃及、汉志、克裡特的统治权,将叙利亚和阿达纳划归埃及管辖,并任命阿裡的儿子易卜拉欣成为杰德拉、大马士革、阿勒颇和阿达纳的总督以外,還给俄国人开了一個我們无法容忍的补偿條约。”

  “他们给了俄国人什么?”

  施耐德抽了口烟:“奥斯曼政府同意,在俄国遭受他国攻击时,关闭达达尼尔海峡,并禁止外国军舰通行。”

  亚瑟听到這话,原本淡定的表情也变得十分精彩:“奥古斯特,這可不是判断失误,這简直就是判断事故。如果让海军部和地中海舰队知道了,皇家海军的将军们還不得闹翻天?”

  施耐德摆了摆手道:“這可不是事故,這就是個失误。”

  “如果這都不叫事故?什么样的事件才能叫事故?”

  “让大伙儿都知道了那才叫事故,要不然就是個不幸的小失误,是暂时的挫折。”

  施耐德补充道:“况且,亚瑟,你不也說了嗎?海军部的将军们知道了才要闹呢,但問題在于,他们都不知道,俄国人和奥斯曼人签的补充协议是一份密约,并沒有在报纸上公布。”

  說到這裡,施耐德還忍不住吐槽道:“海军部的那帮老粗总以为海洋是他们的领土,哪怕老子撒泡尿,那尿泡子都他妈属于皇家海军自由航行的范畴。如果不是因为這個,我才不会被派来欧洲大陆呢!”

  亚瑟听到這儿鲜有的沒有附和施耐德,毕竟他和尿泡子裡的‘黄家海军’关系不错,而且此时他正有两個朋友泡在裡面上火呢。

  “奥古斯特,我有個疑惑,既然俄国人与奥斯曼人签的是密约,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施耐德倒也不避讳這個問題,毕竟大部分秘密对于外交官来說都是公开的,就算他不說,亚瑟過一阵子也能从别人的嘴裡打听到。既然如此,還不如卖亚瑟一個人情,顺带教教他外交官的本职工作。

  “那当然是从我們驻君士坦丁堡的公使馆传回来的了。”

  “那公使馆又是从哪儿知道的?”

  施耐德瞥了眼亚瑟,他似乎有意想要考验這個外交界的雏儿:“你猜猜?友情提示,泄密的人来自奥斯曼宫廷。”

  “是苏丹派人告诉公使馆的?”

  “喔,我的上帝啊!”施耐德惊讶的拍了拍亚瑟的肩膀:“老弟,你果然适合干這行。新入行的傻鸟一般都猜不到真相,而你一发就中了,就和伦敦塔底下的子弹一样。”

  亚瑟又点燃一根,细细品鉴道:“也和夜莺公馆裡的鞭子一样。”

  两人互视一眼,心照不宣的露出了笑容。

  施耐德解释道:“就像你猜的那样,虽然我們不能证实是苏丹本人泄的密,但是依照惯例,多半是马哈茂德二世干得。他一方面怕泄露密约得罪俄国人,一方面又怕不泄密会得罪我們,所以就私下裡让他的大维齐尔、也是奥斯曼亲英派领袖——雷希德帕夏偷偷摸摸的给我們漏了风声。”

  “然后這份情报就马不停蹄的被送到了外交部,接着,又被帕麦斯顿子爵给按在了桌子的最下层?整個内阁裡,除了他以外,哪怕首相都不知道?”

  施耐德点头肯定道:“我觉得外交部将来应该多从苏格兰场挖人,侦探们不光擅于调查刑事犯罪,也很擅于调查外交犯罪。”

  “那外交官们岂不是遭殃了?”

  “不,恰恰相反,把你们挖過来是为了替我們捂盖子,把你们放在苏格兰场对于外交官们来說可太危险了。”

  “好吧。”亚瑟打趣道:“我现在算是明白帕麦斯顿子爵搞出什么乱子了。不過你跑到巴黎是为了干什么?难不成是肇事逃逸,畏罪潜逃?”

  施耐德听到亚瑟提起帕麦斯顿,不屑的从鼻子裡挤出一口气:“就算要逃,也是大臣该逃。我来大陆当然是为了替他补裤子,要是不对他的开裆裤做点什么,子爵阁下引以为豪的家伙事儿可就要在全欧洲的面前露出来了,這可是個大目标。更糟糕的是,射术精湛的皇家海军随时有可能向這個靶子开炮。”

  說到這儿,施耐德顿了一下:“亚瑟,算算時間,你過一阵子也得去汉诺威了吧?正好,我和你顺路,我這次要去的是慕尼黑。”

  “慕尼黑?”亚瑟皱眉道:“你要去巴伐利亚?如果我沒记错的话,你不是很讨厌那儿嗎?”

  “不,我不讨厌巴伐利亚,我只是单纯的歧视巴伐利亚人。”

  “那看来你這趟要倒大霉了,巴伐利亚全是巴伐利亚人。”

  “不,比那更糟。”

  施耐德叹息道。

  “我在巴伐利亚要见的是奥地利人。慕尼黑在今年9月将要召开德意志邦联会议,這次会议理所应当的将由德意志邦联的主席国主持,或者說的更直白一点,将由奥地利帝国首相梅特涅主持。

  根据我們收到的消息与通告,這次会议的主旨是协调德意志邦联的政策,以应对法国和奥斯曼帝国之间的紧张局势,以及防止革命势力在欧洲扩散。而這次受邀参会的,除了德意志邦联的加盟国以外,俄国沙皇尼古拉一世也会到场。

  帕麦斯顿子爵非常担心梅特涅会在這次会议上提出恢复奥地利、普鲁士与俄国组成的神圣同盟。如果真让梅特涅得逞了,有了奥地利和普鲁士的撑腰,俄国人就更不可能在奥斯曼問題上向我們让步了。”

  施耐德說到這儿,不由又讥讽了一句:“虽然不列颠向来都是以寡敌众的,但是子爵阁下這一次貌似想要认怂。就因为听信了利文夫人的忽悠,结果导致了一系列的战略失误,把自己给架到了火堆上烤。這家伙去年還对塔列朗避而不见,今年却亲热的像是還沒结婚的小情人,两個老头儿就差手拉着手跳上一支四方舞了。你可能都想象不到,帕麦斯顿子爵這样的反法分子居然会提出建立一個由英国、法国、西班牙、葡萄牙组成的四国同盟以对抗梅特涅的神圣同盟。”

  施耐德仅仅是在抱怨帕麦斯顿子爵反复的外交政策,但是亚瑟却从他的话裡听出了表现的机会。

  亚瑟引导着话题的走向:“看来在塔列朗和梅特涅之间,帕麦斯顿子爵总算选出了更讨厌的那個。”

  施耐德想当然的点头道:“可不是嗎?他同梅特涅前几年因为比利时問題在伦敦会议上大吵了一架,梅特涅嘲讽他說:‘帕麦斯顿离了法国一无是处,外交政策全是失误。一言一行都模仿着乔治·坎宁蹒跚学步,结果把不列颠弄成了孤家寡人,在面对大陆诸国时只能束手无策’。”

  “嗯……现在看来,梅特涅好像不幸言中了。”

  “可不是嗎?”施耐德哈哈大笑道:“要是梅特涅沒說中,估计大臣還不会這么恨他呢。看到梅特涅在各种国际会议上大出风头,這简直比杀了他還难受。外交部有個人尽皆知的秘密,只要你能给他喂一点梅特涅的黑料,保管今天部裡的工作都能好做不少。”

  亚瑟装作不经意的提了一句:“這么說的话,如果让大臣知道梅特涅家裡的后院起火,他估计一连好几個月脸上都能挂着笑容。”

  “嗯?”施耐德很快就捕捉到了关键词:“梅特涅家的后院起火?你派人放的?”

  “不不,奥古斯特,我說的是奥地利控制下的意大利。”

  亚瑟搂着施耐德肩膀将他往吸烟室领:“我在机缘巧合之下得知了一個名为‘青年意大利’的组织,他们貌似与‘烧炭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且当下正在谋划一场针对意大利各邦国的远征行动。”

  “啊……”

  施耐德闻言,眼睛都闪亮了不少:“老弟,想不到你這才刚刚来到外交部沒多久,就有可能立下如此奇功。”

  亚瑟笑眯眯的回道:“奥古斯特,不是我立下如此奇功,而是我和你立下如此奇功。不知道,你有沒有兴趣参与其中,并为帕麦斯顿子爵笑容,不,是不列颠的重大外交工作发挥关键性作用呢?”

  施耐德深深地望了一眼亚瑟,他怎么也沒想到這小子居然這么够朋友。

  “我的好兄弟,你這么够意思,等回了伦敦,我怎么也得請你抽两顿。”

  亚瑟的脸颊上笑出了浅浅的酒窝:“那可不行,鞭子還必须得是蘸水的。”

  “好說,好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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