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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7章 且去填词(感谢快乐小刘的盟主打赏)

作者:趋时
我总是喜歡与那些喝酒的人作伴,因为他们最不清醒,我可以享受他们的陪伴而不必参与他们的放纵。

  ——乔治·奥威尔

  酒,這是一种奇妙的发明。

  仅仅是将三两杯這种黏稠的小玩意儿咽下肚,两個陌生人便能立马勾肩搭背的唱起歌,就好像是认识了几十年的老友。

  而眼下的剧场包厢内就上演着這样的场景。

  虽然不知道后人会如何看待一位波拿巴皇帝、一位意大利解放者以及一位共和派文豪搂在一起放声唱歌的事情,但至少眼下他们三個相处的還是挺和谐的。

  這三個家伙出生的家庭不同,成长的经历不同,民族身份不同,但是這并不妨碍他们都会唱《马赛曲》。

  而且,他们仨唱的還挺好的,简直都快赶上舞台上展示嘹亮歌喉的女演员了。

  看着他们脸红脖子粗的将《马赛曲》从喉咙裡吼出来着实是一件趣事,如果把画面向后多拉三两步的距离,還能看见他们身后的沙发上還坐着一位用手指敲打茶几替他们打节奏的英国佬。

  亚瑟一边打着节奏,心中還一边暗自庆幸,多亏今晚上演的是一幕歌剧,所以乐器和歌声才能将三個大男人的唱腔给盖過去。如果今天演的是哑剧,那估计不等第一幕结束,巴黎的政治保安警察就已经闯入了這裡。

  亚瑟一边打着节拍,一边掐表计算時間。

  他赶在這一幕谢幕之前,将面前的两位共和主义者和一位共和主义皇帝拉回了沙发上继续畅饮。

  “唱了這么久,也该喝杯酒润润喉咙了。”

  亚瑟一边說着话,一边极为考究的按照顺序将面前的酒杯依次推到朋友们的面前。

  为什么要强调按顺序分配酒水呢?

  這自然不是因为亚瑟請不起朋友们喝酒。

  相反的,他相当的为朋友们考虑。

  为了帮助路易、大仲马和加裡波第喝得尽兴,亚瑟今天特意准备了品种不同的各种好酒。

  其中不仅有威士忌、朗姆酒、金酒這样不列颠人最爱的酒水,

  還有葡萄酒、苦艾酒這样适合法兰西人天性、红绿搭配的上品,

  甚至于,他還费尽心思弄到了一点只有美洲出产的梅斯卡尔龙舌兰。

  为了朋友们能够感受到不同地区的独特产品,亚瑟在酒水分配上可谓是煞费苦心。

  当然,最重要的是,混着喝他们才能醉的快一点。

  在這世界上有两种人,前一种喝多了只想倒头呼呼大睡,无论怎么叫都叫不醒。后一种则精神奕奕的谈天說地,看他那架势,就好像全世界都容不下他似的。

  而令亚瑟庆幸的是,今天在场的三位朋友都属于后一种。

  大仲马醉酒后很快就开始吹嘘起了他参与七月革命时的经历,在他的口中,在七月革命中加冕为王的路易·菲利普都成了配角中的配角,他亚历山大·仲马才是1830年7月31日最闪耀的明星。

  “那天早上,巴尔高在苏瓦松教堂上升起了三色旗,国民自卫军都在忙着庆祝胜利。只有我的头脑最清醒,我知道這還不是庆祝胜利的时候,我們在市区的起义军急缺弹药。所以我就单枪匹马的往弹药库冲去。

  军火库的大门紧闭,但是這难不倒我。我向后退了几步,然后一阵助跑,随后身姿矫健翻過围墙。我一只手举着手枪,踩着那双比钢铁還硬的靴子走到军火库守兵的面前。我从他们的眼中看到了恐惧与不自信。

  我知道他们其实并不是真心支持波旁王室的,但是他们干了這份工作,便要尽這份职责。如果他们放下枪,他们担心会被我們袭击,也害怕会被指挥官枪决。可如果不放下枪,他们又不想与起义军发生冲突,更不想因此丢了命。

  我懂得他们的忧虑,所以我告诉他们,只要他们宣布中立,我便可以在拉法耶特将军面前保住他们的性命。守兵们相信了我的话,還带着我前往了苏瓦松军火库驻军司令裡尼叶尔子爵的办公室,我把枪拍在他的办公桌上,要求他交出弹药。

  裡尼叶尔子爵一开始并不愿意,但是当他发现自己已经指挥不动手下的士兵后,他只得硬着头皮命令副官打开军火库大门,交出弹药。

  我带着弹药回到巴黎后,拉法耶特将军亲自接见了我,他還告诉我西部旺代地区的反革命复辟气焰嚣张。我听到這個消息心急如焚,所以又一次自告奋勇,要求到旺代去作实地调查,试图在那裡组织--支国民自卫军,镇压复辟势力……”

  亚瑟听到這话,挑着眉毛问道:“亚历山大,你从前可沒說過還有這么一桩事情。”

  大仲马打了個酒嗝:“我不說是因为這次行动是保密的,就像你在警务情报局干的活一样。那年的八月十号,我带着拉法耶特将军给我的委任状,以特派员身份踏上了通往旺代的旅途。然而,我越接近旺代,保王党的势力就越大,我发现那裡沒有一個地方挂三色旗,而且到处都回响着‘查理十世万岁,波旁万岁’的口号声。

  在這种危险的环境下,我认为想要在当地组织起一支忠于共和理想的国民自卫军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是我并沒有急匆匆的赶回巴黎,而是留在当地坚持调查了四十多天。等到返回巴黎之后,我出于对共和理想的忠诚以及這种理想赋予我的天职,将這些天在巴黎的见闻编成了一份名为《旺代札记》的报告,提交给了拉法耶特将军。

  我在裡面提出了许多建议:比如說,为了避免引起资产阶级的不满,现阶段应该放弃在旺代组织国民自卫军的计划。除此之外,我們還应该多多开辟道路,在西部建立起通讯联络,防范那些怀有复辟情绪的教士,并且取消某些异议贵族的年金,等等。”

  路易听到這话,带着酒晕的脸上浮现了一抹笑容,他搭着大仲马的肩膀大笑着:“亚历山大,想不到你干特务的時間居然比亚瑟還早。”

  亚瑟也抿了一口酒,头也不抬的开口道:“亚历山大,原来你也是個條子,而且還是條子裡最低贱的那一种——专门搞情报的,就像我一样。现在我总算知道,为什么你从前对這段经历绝口不提了。”

  大仲马借着酒劲儿反驳道:“亚瑟,我和你可不是一回事!”

  “是嗎?”亚瑟揉着太阳穴想了想:“建立情报網络不就是收买线人和叛徒的艺术化表达嗎?防范教士、取消异议贵族的年金不同样是限制言论和人身自由嗎?”

  大仲马极力争辩道:“那怎么能一样呢?你那么干是为了挣钱、为了生活,而我是为了高尚的理想。”

  “喔……”

  亚瑟两只手搭在大仲马的肩膀上,他的眼中闪烁着感激的光芒:“感谢你的理解,亚历山大,原来伱也知道我這么做是由于生活所迫,而不是因为我的理想就是干這個。但是作为你的朋友,我建议你换個理想,如果你的理想就是干這些活,那這理想未免也太肮脏了。”

  大仲马闻言,也不知道是不是酒喝多了,以致于舌头都打了结,他吧唧了两下嘴,旋即回敬道:“亚瑟,依我看,你就不该干什么外交官,而是应该去选议员,你這张嘴天生就能把白的說的黑的、黑的說成白的,咽气的驴子都能被你气活。我看你在棺材裡躺了三天突然又坐起来了,多半是因为不论天使還是魔鬼,都觉得你這家伙实在是多嘴多舌,所以天堂和地狱将你一并拒收了。”

  大仲马的话刚說完,亚瑟的耳边便响起了掌声。

  红魔鬼一手提溜着一個酒瓶子,嘴裡還叼了根雪茄,一边吞云吐雾一边附和道:“說得好,亚历山大,我赞同!”

  而亚瑟对大仲马的评价则不置可否,他又坐回了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委婉的提醒道:“天堂和地狱都拒收?拜托,亚历山大,我可不是埃尔德。至于选议员,在我弄清楚夫人们的奥妙之前,多半是沒什么希望的。在這方面,不论是本杰明還是梯也尔先生,都比我要出色的多。喔,不過我觉得巴尔扎克先生或许有希望追上他们俩,他虽然年纪不大,但是在這方面已经深入研究了非常多。”

  “巴尔扎克?”大仲马虽然脑袋晕乎乎的,但是他依然捕捉到了這個与他素来不对付的阴险小胖子的名字:“他怎么了?”

  亚瑟耸了耸肩,他自顾自的倒酒:“亚历山大,你非要我把事情讲的那么明白嗎?在非必要的情况下,我不会泄露任何人的隐私,這是一种身为情报人员的基本职业道德。”

  虽然亚瑟這么說,但是大仲马哪裡管得了那么多。

  大仲马的呼吸中都带着酒气,他一屁股坐在亚瑟的身旁,搂着他的肩膀强调道:“亚瑟,你他妈不能這么对我,你忘了我們的友谊了嗎!”

  “友谊?”亚瑟慢條斯理的倒着酒:“你难道指的是,那天晚上在伦敦塔下,我但凡晚死一秒,那颗把我心脏打爆的子弹就会是你发射的了嗎?”

  大仲马举起三根手指对天发誓道:“我以上帝之名起誓,亚瑟,我从未想過那么做。”

  “怎么做?”

  大仲马咬着牙說道:“亚瑟,你难道忘了嗎?那时候我刚买了把新枪,而且也是转轮的。所以請相信我,我那天晚上不仅仅只是想给你一枪!”

  “万幸,亚历山大。”亚瑟释怀的笑了笑,随后用咯吱窝死死的夹住大仲马的脖子:“我也向你保证,我一直都拿你当我的兄弟看待。不過现在,我只想把你送去美国,让你瞧瞧美利坚警察的厉害。”

  大仲马憋得满脸通红,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亚瑟的胳膊掰开:“亚瑟,你想杀了我嗎?我快不能呼吸了!”

  “对,沒错,我說的就是這個感觉。”

  加裡波第望着他们打打闹闹的模样,這位生性活泼的意大利水手拍着手连连大笑:“黑斯廷斯先生,我从前以为外交官都是一丝不苟的,沒想到你与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您简直就像是船上的水手,怪不得您能写出《圣乔治旗高高升起》呢。”

  亚瑟见加裡波第主动搭茬,微笑着又给他倒了一杯酒:“朱塞佩,這就要怪你的刻板印象了。外交官裡偶尔也是有好人的,当然了,我指的并不是我。”

  亚瑟适时的笑话,很快就博得了加裡波第的好感,他正打算与亚瑟多聊两句。

  岂料一旁的酒鬼大仲马又插了进来:“等等,你们难道不想知道我提交的《旺代札记》结果怎么样了嗎?”

  亚瑟深吸了一口气,无奈的望了眼大仲马。

  這胖子显然是真的喝上头了,此时此刻,地球都必须是得围着他转的。

  不過加裡波第倒并不在意這一点,他相当热情的给大仲马递话道:“结果怎么样?”

  大仲马神气的揪了揪领巾,在房间裡背着手来回踱步,时不时還要高举手臂强调。

  “我的报告让拉法耶特将军相当重视,他不仅亲自做了批示,還在当天就把报告转给了宗教事务部,而宗教事务部又火速上报了国王路易·菲利普。

  隔天,国王召见了我,我在拉法耶特将军的带领下前往杜伊勒裡宫。路易·菲利普亲切的握住了我的手,還和我谈起了当年我在他手底下当秘书处书记员的往事。我满怀希望的向他报告了我的见闻,他一面微笑一面点头,我那时候還以为法兰西弄不好遇上了一位明主。

  但是到了会面的最后,我請求他能够接受我高瞻远瞩的建议,并将我提出的措施推行下去。但是令我万万沒想到的是,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假惺惺的告诉我:‘政治,這是一個相当复杂和苦恼的职责,您還是把它留给国王和大臣吧。要知道,您是個诗人,所以您還是去写您的诗吧。’”

  大仲马一边說一边骂,即便是听不懂法语的人,也能从抑扬顿挫的腔调中听出這胖子的愤怒。

  至于亚瑟,他则是惊讶的情绪更多一点。

  在此之前,他只以为大仲马是個有才华的小說家和剧作家,但是直到现在,他才发现,這黑胖子居然還是個同样获得‘且去填词’评价的法兰西柳永。

  细细想来,這胖子与柳永倒也确实有些相似之处,比如他们与风尘女子之间剪不断理還乱的亲密关系,嗯……這两個货都挺喜歡女演员的。這么說来,全世界的文化人貌似也都是一個样儿。

  只不過,大仲马的脾气显然要比柳永火爆多了,按照這個胖子的行事风格,如果遭了柳永的待遇,他必然会一怒之下投了梁山泊,弄不好還能得個诨号‘黑旋风’什么的。

  加裡波第听到大仲马波澜壮阔的人生经历,不由向往的开口道:“仲马先生,您真是法兰西数一数二的英雄人物。我虽然也想要像您這样過上为理想献身的生活,但是我既写不来诗也创作不来剧本,我這辈子唯一会做的就是当海员,第一次航行是去敖德萨,第二次航行是到罗马,那次是我父亲陪我一起去的,因为我第一次航行是自己偷偷去的,所以他很不放心我。他认为,如果儿子立志要做個水手,为什么不由他這個老船长父亲带着儿子入行呢?事实证明,他是对的,他把他的毕生所学都交给了我,而我也确实成长为了一名优秀的水手。”

  加裡波第說到這儿,大仲马禁不住握着他的手安慰道:“朱塞佩,你父亲還能陪你航海,光是這一点就已经比我强多了。”

  亚瑟轻轻咳嗽了一声,把话题拉了回来:“朱塞佩,所以你就是因为你人生中的第二次航行,那次去罗马的航行,才决定立志加入烧炭党或者青年意大利的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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