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全体都是叛国罪!
但冯·克罗梅尔先生的脸上却瞧不出半点焦急,他只是拿起那份文件瞧了一眼,随后便继续慢條斯理的用刀叉分割起了餐盘中的牛排。
不止如此,他甚至還亲切的叮嘱餐桌对面的两位朋友:“你们为什么不动手呢?今天沒胃口?還是說,你们和威灵顿公爵一样,都喜歡吃冷一点的牛肉?”
如此反常的行为,自然引起了亚瑟的注意。
当然,這世上不是沒有把牛排看得比一切都重要的人,比如梯也尔先生。
但是這样的人毕竟是少数,一位奥地利的外交官這么做,多半是由于事出有因。
亚瑟将目光抛向施耐德,谁知道這家伙的眼裡也充满了犹豫。
他也搞不明白为什么冯·克罗梅尔怎么会如此淡定。
除非……
他的手上有更加确凿的情报,而且還是英国外交部都不知道的那种。
亚瑟来了兴趣,他這下并不着急走了,而是系上了餐巾,一边握住刀叉,一边借着恭维挑起了话头:“您的情报能力真是出乎我們的预料,您居然知道公爵阁下喜歡吃冷牛排的事情。我从前以为,只有那些他最亲近的朋友才能知道他的這個古怪癖好。”
“這算不得什么。”
冯·克罗梅尔分割出一小块牛肉送进嘴中。
“我們的驻法大使安托尔·冯·阿波尼伯爵早年曾经参与過维也纳会议,大使夫人在那场宴会式的会议上出尽了风头,不论是塔列朗阁下的侄媳妇儿,還是梅特涅夫人都不能掩盖他的光芒,当时大伙儿都叫她‘神圣的特雷莎’。
而且她在音乐界也很有影响力,你们听到餐厅钢琴手弹的《夜曲》了嗎?27号夜曲的第一首和第二首,都是肖邦先生特地创作出来献给她的。這样一位夫人,自然很得大家的尊敬,她想知道威灵顿公爵的小癖好并不是什么难事。
而夫人知道了,就等于大使知道了,大使知道了,我這個文化参赞自然也就知道了。情报系统的构成非常复杂,我們每天都能从不同的渠道获得海量信息,其中既有重要的也有不重要的。既有真实的,也有虚假的。当然,作为一名资深情报官,我现在已经不是那种可以被假情报骗過的初级阶段了。”
冯·克罗梅尔的话說的相当委婉,但是不论是亚瑟還是施耐德,都听出了他的潜台词——他不相信這份情报,并且认为面前這两個英国佬应该沒安什么好心。
诚然,英国佬自然是很少会安什么好心的。
而選擇从事外交官這個职业,更是能够說明:即使是在英国,這两個人的道德极限都是足够低的。
但這样沒来由的怀疑与攻击還是伤透了施耐德的心。
施耐德一只手按在心脏处:“我以上帝的名义起誓,阁下,這份情报货真价实。”
冯·克罗梅尔不慌不忙的吃着饭:“犯不着這样,奥古斯特,你一人做事一人当,别去玷污上帝的名誉。实话說吧,我每個月都能收到最少七八份类似的报告,不是說哪裡要掀起叛乱了,就是說哪裡正酝酿起义。奥古斯特,亚瑟,我知道你们俩未必是故意的,但是轻信线人的报告可不是什么好习惯,那只会给你带来无休止的麻烦。”
亚瑟见他這副模样,补充道:“這情报可不是从线人手裡拿到的,我认为這至少有百分之八十的可信度。”
冯·克罗梅尔用餐巾擦了擦嘴,原本干瘪的嘴唇在油光的浸润下闪亮了不少:“是嗎?难不成是马志尼亲口告诉你的?”
“那倒不至于。”亚瑟开口道:“不過那也算是一位青年意大利的核心成员了。”
“嗯……”冯·克罗梅尔忖度着:“原来你们也往青年意大利裡派了人手嗎?伱们对亚平宁感兴趣?”
“不感兴趣。”亚瑟晃荡着酒杯:“但是您知道的,我和海涅做了朋友。所以不可避免的,也就和他的社交圈有所接触。我想,海涅与青年意大利的成员有来往,应当算不上稀奇吧?”
“那倒是。”冯·克罗梅尔点头道:“他說他和马桶有交情我都不觉得意外。但是,即便如此,我依然信不過你们的消息,我不认为法国政府,或者,更直接的說,法国国王路易·菲利普有胆量资助青年意大利发起一场对意大利北部邦国的远征,除非,他不想要他的王位了。”
正在埋头吃饭的施耐德猛地抬起脑袋:“你们抓到了路易·菲利普的把柄?”
“不,我不喜歡把柄這個单词,因为這個单词通常与阴谋捆绑在一起使用。”
冯·克罗梅尔轻松道:“准确的說法是,维也纳的国家图书馆档案员,不小心在我們的馆藏文件之中,发现了一封陈年信笺。這封作于1805年的信笺的作者,是一位因为法国大革命而流亡国外的法兰西贵族青年。他向伟大的奥地利帝国谦虚的請求:他想要加入這支全欧洲最能征善战的军队,并替第三次反法同盟效力。”
亚瑟与施耐德听到這话,眼神也变得玩味儿了起来。
不消多說,這位1805年的年轻法国贵族,多半是姓奥尔良的,而且在28年后的现在,他已经贵为国王了。
施耐德品味着杯中红酒:“怪不得当初七月革命发生时,梅特涅表现的那么克制,還一再向俄国人保证:他认为這次法国革命不会对欧洲其他国家构成威胁呢。我记得当时俄国沙皇一度觉得梅特涅這家伙可能是罹患了精神失常,因为从前梅特涅对镇压革命這种事可比他积极多了。”
身为法国国王,然而却曾经打算参加反法同盟军队,這個消息可比路易·波拿巴在英国当警察炸裂多了。如果奥地利人選擇把這份文件公布出来,路易·菲利普百分百会身败名裂的。
而這也解释了,为什么在1830年七月革命发生时,梅特涅這個欧陆知名的老保守派居然不止沒怎么批评巴黎的起义者,反倒是一直在抨击由于愚蠢的统治措施而招致倒台的查理十世。
而法兰西的路易·菲利普七月刚登基,八月末便火急火燎的派遣贝利亚尔将军前往维也纳。
根据英国外交部的情报,在维也纳与梅特涅的三次会谈中,以及在觐见奥地利皇帝时,贝利亚尔将军一直在尽最大努力试图让奥地利人相信,路易·菲利普這位通過革命被扶上王位的新统治者将会完全站在《维也纳议定书》的基础上,并且不会让革命运动越過法国,向周边扩散。
而且路易·菲利普還给奥地利宫廷写了一封亲笔信,在信中,他吹嘘自己与倒台的查理十世相比,是秩序的保护人,致力于维护欧洲的稳定与和平。
奥地利皇帝与首相梅特涅显然都很满意這封信,所以沒過多久,他们便承认了路易·菲利普的政府为法兰西的合法政权,并积极与新政府开展外交关系。
在与法国建交方面,他们的速度甚至快過了不列颠。
這样的做法搞得俄国沙皇尼古拉一世那阵子一直疑神疑鬼的,他怀疑奥地利帝国是不是已经向自由派妥协,难道‘神圣同盟’就這样瓦解了?
這帮奥地利人……
他们该不会……
正在与法兰西和不列颠密谋颠覆我這样的君主政权吧!
想到這儿,亚瑟也只能感叹,在挑选统治者這方面,法兰西果然是有传统的。
除了最忠诚于法兰西的那帮人以外,不论是叛国者、矮子、外国人、民族分离分子等等,谁都可以成为法兰西之主。
不過冯·克罗梅尔的话倒是给亚瑟提了個醒,当他从苏格兰场离开的时候,他就让莱德利那小子把關於路易的存档文件一并销毁了,喔,不,应该說是被伦敦暴乱中的暴民烧了。
但是由于亚瑟這個人太念旧,所以他的手头依然留了一份路易的入职档案,裡面還包括了這個小伙子的入职宣誓书。
当然,這主要是为了作纪念用,亚瑟可以像施耐德那样按着心脏对上帝发誓,他并沒有想要将這东西用作他途的念头。
嗯……
不過這么一想……
亚瑟扭头看去,忽然觉得海涅拿法国补助的事情貌似也沒那么严重了。
毕竟现任法国国王路易·菲利普,严格来說,算是带路党。
而他的小兄弟路易,则算是吃了仇人的皇粮,如果较起真来,怎么也逃不過伪军的帽子。
至于海涅,他這情节,大概就是躲在租界裡吃着洋人的救济粮写文章叫嚣吧。
這么一比,就连埃尔德的形象都忽然变得纯洁了不少。
不管怎么說,埃尔德对伦敦大学的感情是真的,虽然为人贪财好色嘴還臭,但是嘴上骂着皇家海军不是個玩意儿,但人家最后還是跟着贝格尔号出海了,在海上一飘就是好几年啊!
总的来說,按照传统道德观,埃尔德顶多算是小节有亏。
但是,前面三位可是缺了大德的。
不過,這也算印证了冯·克罗梅尔的說法,亚瑟的交际圈确实挺杂的。
亚瑟正在魂游天外呢,施耐德那边与冯·克罗梅尔又聊了起来道:“如果是出于這個理由,你认为路易·菲利普不可能支持青年意大利对处于奥地利控制下的意大利北部邦国发起远征,确实是有道理的。”
“理由?什么理由?”
冯·克罗梅尔就像是得了健忘症似的:“我只是给你說了個小故事罢了,至于那位法兰西青年贵族是谁?也许永远都不会有人知晓。当然,如果青年意大利最后真的发起了远征,也许我們很快就能一睹那份信笺的真面目。”
說到這儿,冯·克罗梅尔忽然眉头一皱,他停顿了一下,随后放下刀叉道:“不对,你们确定青年意大利的远征行动是针对托斯卡纳、伦巴第、帕尔马又或者是摩德纳的嗎?”
冯·克罗梅尔提到的這個几個地方全都是处于奥地利控制下的意大利邦国。
其中,伦巴第-威尼西亚王国不仅有奥地利驻军,行政上更是直接接受奥地利的管理。
而摩德纳公国、帕尔马公国和托斯卡纳公国虽然名义上独立,但是他们的统治者都是奥地利皇室哈布斯堡家族的成员,所以也被视为奥地利的传统势力范围。
但就像是冯·克罗梅尔猜测的那样,马志尼领导下的青年意大利這次并未選擇从奥地利控制下的邦国入手,而是選擇在萨伏依家族控制的撒丁-皮埃蒙特王国举事。
撒丁-皮埃蒙特王国的新王卡洛·阿尔贝托刚刚继位不久,這位新国王在思想上相对开明,在国内积极推动了一些自由化改革,而且由于观念不同,他与奥地利的关系也很微妙。
在卡洛·阿尔贝托刚刚上台的时候,青年意大利和烧炭党人還一度对他寄予厚望,认为這位意大利人自己的王者应该肩负起统一意大利的重任。
但是不论他们在舆论上如何对卡洛·阿尔贝托施压,這位新国王始终装聋作哑,而且還逮捕了一些在撒丁-皮埃蒙特王国生事的革命党人。
而這样的做法,瞬间就激怒了青年意大利。
众所周知,因爱生恨的感情通常比一般意义的仇恨還要深刻。
马志尼等人将這次的攻击对象选为撒丁-皮埃蒙特王国,一方面是因为撒丁王国的军事实力沒有奥地利人那么强,另一方面便是由于卡洛·阿尔贝托实在是太让他们失望了,所以必须得给他一点颜色瞧瞧。
亚瑟原本想要借着青年意大利的远征让法国与奥地利发生些外交摩擦,在今年慕尼黑会议召开前给梅特涅和路易·菲利普找点事情做。
因为外交部今年的年度工作重心是解决好葡萄牙内战問題,所以按照帕麦斯顿子爵的想法,在不列颠抽不出手管其他事的时候,其他国家最好也沒空做事。尤其是不列颠刚刚在奥斯曼和埃及問題上吃了哑巴亏的情况下,必须给伦敦各大报纸的国际新闻板块找点其他东西讨论。
但是令亚瑟沒想到的是,路易·菲利普的屁股不干净,而且他不干净的证据還落在了奥地利人的手裡。
所以,要想让冯·克罗梅尔相信他的說辞,就只能换一种說辞了。
他试探性的望了一眼施耐德,装作不经意的问了一句:“银行的事情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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