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希望工程
——约翰·洛斯鲁普·莫特利
哥廷根大学的林荫道上,施耐德美滋滋的翻阅着那份奥地利首相的学生档案。
做情报工作的人或多或少都有這样的恶习,他们对窥探他人的隐私很感兴趣,就算是一般人的隐私他们都想要刨根问底,更别提一位欧洲政坛的风云人物了。
亚瑟坐在长椅上一边抽着烟,一边建议道:“說实在的,我不明白帕麦斯顿子爵为什么要对梅特涅那么上心,但是依我看来,他对奥地利政治的影响远比不上塔列朗先生对法兰西政治的影响。”
“嗯?”施耐德抬头看了亚瑟一眼:“此话怎讲?我承认梅特涅与塔列朗属于同一级别的杰出人物,但是他们俩现在一個是奥地利帝国的首相,而另一個只不過是法兰西的驻英大使罢了。”
“如果只是看职务的话,的确是這样的。”
亚瑟转而开口道。
“不過根据我了解到的情报,虽然塔列朗只是驻英大使,但是当下法兰西的主要外交政策却是由他一手制定的。并且在他的一生当中,他都是引领方向的那個家伙,从不曾被谁完全掌控過。
但是梅特涅不一样,虽然名义上他是奥地利的首相,但那是因为他的路线和皇帝一样。如果他在某些方面与皇帝出现了不同意见,那他這個首相便完全成了摆设。
瞧瞧他在奥地利搞得那些改革,往好听了說,至少在名义上,政府进行了必要的重组,国务委员会和国务会议也得以召开,全新的会议形式为沉闷的气氛注入了新鲜的血液。
但是实际上呢?奥地利并沒有改变什么。国务会议成立了,但是不能按程序召开。這是由于新的会议形式并不受皇帝和官僚的喜爱。许多改革举措最终成为了政治斗争的附属品。任命的官员的能力并不高,但是各种腐败的官僚作风盛行。
這一点从咱们打過交道的冯·克罗梅尔先生身上就能看出来。咱们俩敢拿那笔钱,是因为对于外交部而言,咱们要的只是意大利乱上一阵子的结果,其中具体過程如何,外交部并不关心。也就是說,咱们俩虽然是拿了钱,但是依然替外交部把事情办成了,咱们依旧是称职的国家公仆。
但是,对冯·克罗梅尔先生而言,意大利北部属于奥地利帝国的核心利益,但是他却依然敢养寇自重,放任马志尼等人掀起起义,然后再借此突出自己的高明。奥古斯特,虽然大伙儿都是在国家這棵大树上觅食的蚕虫,但是咱们俩最起码還是吐丝的,但冯·克罗梅尔先生却是只进不出。
這說明了什么?這說明了奥地利的国家机器在旧轨道上奄奄一息,然而却沒有人指导,沒有任何一個权力机构来制止,每個人都在各行其是,大伙儿全是在依靠惯性定律来前行。很少有人把他们的顶头上司梅特涅放在眼裡,因为他们都知道,梅特涅其实与他们并无区别,大伙儿的权力都是来源于皇帝。”
施耐德听到這儿,不由笑了一声:“亚瑟,你說得对。其实不止是你发现了這一点,外交部当中的不少人同样是這么认为的。梅特涅虽然在欧洲声誉很高,皇帝也不能随意将他免职,但是我們也发现他对奥地利皇帝的影响始终有限,而且皇帝实际上也并非能够完全信任他。你知道为什么我之前要找上冯·克罗梅尔做交易,而不是找其他人嗎?”
“为什么?”
施耐德收起手中的档案站起身道:“因为克罗梅尔是奥地利内务大臣克罗夫拉特的亲信。奥地利国内有两個权势滔天的人物,一個是负责内政的克罗夫拉特,另一個则是负责外交的梅特涅。而且他们两個彼此非常的不对付,在政治事务方面,二者的理念几乎可以說是完全相反的。
梅特涅是個典型的保守君主主义者,但是他保皇党人的身份又不是那么纯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年轻的时候在哥廷根读過书,梅特涅虽然是個德意志人,但是他在行政事务和经济上并不喜歡中央集权式的管理,而是认可不列颠模式。
而克罗夫拉特先生,這位是個中央集权管理的狂热鼓吹者,他呼吁进行有限改革并提高行政效率。但是另一方面,克罗夫拉特又极度蔑视那套传统的德意志至上式管理,经常以‘波西米亚爱国者’的身份来标榜自己。”
亚瑟琢磨了一下:“這么說,克罗夫拉特是個民族主义者?這可是梅特涅最深恶痛绝的啊!”
“可不是嗎?”
施耐德嘲笑道:“你应该记得我刚刚提到的话吧,克罗夫拉特是個波西米亚贵族,在他看来,梅特涅這個德意志人其实是外国人,他讨厌外国人对奥地利政治指手画脚的。他不认可奥地利帝国境内存在什么主体民族,德意志人并不比斯拉夫人、匈牙利人更高贵。
如果一定要說奥地利有什么主体民族,那也只能說出生在奥地利境内的,真正的奥地利人,而不是什么德意志人。因此,他也极力反对梅特涅要求设立的国内事务部。”
“国内事务部?”亚瑟问道:“可克罗夫拉特不就是奥地利的国内事务部大臣嗎?他反对自己任职的部门?這真可够稀奇的。”
施耐德撇了撇嘴。
“确实稀奇,不過克罗夫拉特也不是全盘反对。他主要反对的是在国内事务部内设立四個国家大臣的计划。
按照梅特涅的构想,奥地利帝国将按照英国的民族模式,划分为四個区域,并由四位大臣进行管理,并且這四名大臣需要直接向他汇报。
他们分别是:
负责波西米亚-摩拉维亚-加利西亚的斯拉夫大臣,
负责讲德语的阿尔卑斯省的奥地利大臣,
负责克恩顿、卡尼奥拉、伊斯特拉半岛、克罗地亚和达尔马提亚的伊利裡亚大臣,
以及负责伦巴第和威尼斯的意大利大臣。
不過這份计划由于受到了克罗夫拉特和绍拉等人的反对,再加上弗朗茨一世拒绝设立司法部和部长会议,所以变成了现在的妥协方案。
奥地利皇帝强调了帝国的统一,并希望为了统一原则而削弱各地区的特色。所以,他只设立了三個花架子大臣来表示尊重民族差异,但是這三個大臣大部分情况下都是不履职的。”
亚瑟闻言微微点头道:“梅特涅看起来挺有想法的,不過皇帝或许觉得這样的改革触怒了他的权威。虽然他大部分情况下都很赞赏梅特涅,但是這一次克罗夫拉特等人的意见显然更受他的认可。”
施耐德嗤笑道:“還不止這些呢,克罗夫拉特与梅特涅分歧最大的地方在于外交政策。梅特涅认为:为了保卫处于奥地利势力范围内的意大利的北部邦国,必须要维持一支规模庞大的常备军以防范法国的干涉。而在德意志邦联問題上,他们又要因为同样的理由防范普鲁士。
克罗夫拉特则不理会什么均势外交,他不愿意让奥地利成为什么全体德意志人的领袖,更不愿意花钱保护什么意大利北部邦国,并经常以庞大的军费开支为把柄攻击梅特涅。作为最了解奥地利经济的内务大臣,他认为正是這些巨额开支拖累了奥地利的经济发展,让政府陷入了债务陷阱当中。”
亚瑟听到這裡,顿时恍然大悟。
怪不得那天冯·克罗梅尔几乎沒有任何犹豫就答应帮他和施耐德平事,原来那位奥地利情报官不止是贪恋钱财、养寇自重,還存了替克罗夫拉特给梅特涅找茬的心思。
如果意大利爆发起义,梅特涅少不了要调兵遣将過去镇压。這一来一回肯定又要花上不少军费,等到账单传回维也纳,克罗夫拉特便可以正大光明的拿着欠條朝梅特涅发难了。
一方面,克罗梅尔能在奥地利情报机构内部露脸。另一方面,又在内务大臣的心中记上了大功一件。更别提,他還有3000英镑入账了。
施耐德志得意满的冲亚瑟眨了眨眼:“有了這次意大利起义,就算不能直接阻止奥地利人和普鲁士、沙俄走向联合,最起码克罗夫拉特也会在维也纳帮我們拖住梅特涅的后腿,让他们的进度慢上不少。只要他们稍有迟疑,等外交部从葡萄牙的穷山恶水裡抽出手来,我們肯定得好好陪他们玩玩。”
亚瑟闻言站起身道:“奥古斯特,我還以为我真的帮了你一点忙,沒想到其实你心裡早就盘算好了。”
“也不能這么說。”施耐德握住了亚瑟伸出的手:“我說的全是理想情况,如果事情沒有按照逻辑发展,我還需要這份学生档案交差呢。”
语罢,施耐德摘下礼帽向亚瑟简单的道了别,便夹着那份落满灰尘的档案一路哼着小曲走出了哥廷根校园。
亚瑟送走了這位不列颠绅士,正想续上一斗烟,忽然他眼睛的余光瞥见了那個窗帘后的人影。
也不知道是不是天气太热,以致于晒得窗帘都在流汗,上面湿了一大片。
亚瑟看到這個情况,不紧不慢的点着了烟,随后蓦地大喊一声:“俾斯麦!”
“到!”
窗帘后的人影先是吓得一激灵,随后连忙立正,他的身姿站的笔挺。
亚瑟在长椅上找了個舒服的位置坐下,翘起二郎腿抽着烟,以普鲁士军官的口吻下令:“听我命令!向后转!目标:林荫道长椅!跑步前进!”
只听见噔噔噔的脚步声响起,亚瑟刚抽了两口烟,便看见俾斯麦一路小跑着出现在了林荫道的入口处。
俾斯麦来到亚瑟面前站定,大声报告道:“阁下,哥廷根大学法学院二年级,奥托·冯·俾斯麦向您报到!”
亚瑟歪了歪脑袋示意他坐下。
但是俾斯麦還沒坐稳,便看见亚瑟从上衣兜裡抽出一個烟草盒,轻轻一甩便翻开盒盖露出了裡面的烟丝:“来一点?”
俾斯麦一本正经道:“我不会。”
“真的?”
“真的。”
俾斯麦话音刚落,亚瑟便伸手去掏他的口袋,小伙子被吓了一跳,慌忙捂住口袋问道:“你這是干什么?”
亚瑟瞥了他一眼,慢悠悠的从口袋裡夹出一根红黑的橡木烟斗:“我就知道。你在和我装什么初哥?”
俾斯麦脸不红心不跳的抢回那根烟斗,又从亚瑟的烟盒裡倒了点烟丝:“刚学沒多久。”
亚瑟看着他熟练地点燃烟斗,看着他深深的吸了口烟,趁着這個机会问道:“你从今天這個事裡学到了什么?”
“咳咳咳!”俾斯麦一口气沒喘匀,差点被烟雾呛得直接送走,他掏出手帕一边擦着鼻涕和眼泪,一边說道:“你不能每次都這样冷不丁的来上這么一句,這不利于健康。”
亚瑟慵懒的伸了個懒腰:“怎么样?這就是你心驰神往的外交官,這就是你嫉妒的要命的外交工作,是不是觉得沒有你心裡想的那么高尚?在背后议论别人的隐私,翻别人的黑账,顺带着找机会打别人的小报告。实话告诉你,我們這些外交官每天都干這個,這和学生会的工作在本质上其实差不多。”
“外交官?你是一位外交官?你原来不是干警察的嗎?”俾斯麦刚刚還觉得這位不着调的学监有些不靠谱,可一听到他是個外交官,亚瑟的身份在俾斯麦眼中立马变得高大了起来。
“沒错。”亚瑟靠在长椅上:“就因为我把警察工作干得太出色了,所以我被调去了外交部,再到后来,外交部也容不下我,所以我就被弄到哥廷根大学来和你们這帮小兔崽子打交道。”
俾斯麦听到他的语气,满脸写着不相信:“你這家伙真是比我還会吹牛。你从学校毕业才多久,短短几年的時間就做了這么多工作?我记得你不還是個自然哲学研究者嗎?”
“自然哲学是业余爱好,我還会弹钢琴呢,巴黎人都叫我‘来自伦敦的李斯特’,這是海涅替我起的外号。”
“你?来自伦敦的李斯特?”俾斯麦正想嘲笑一番,但话還沒出口他就反应過来了:“等等!为什么海涅会给你起外号?你不是個伦敦條子嗎?”
亚瑟冲着俾斯麦搓了搓手指:“如果你有足够多的這玩意儿,海因裡希那家伙什么话都敢替你說。我一直觉得他是全哥廷根近十年来最出色的学生,這不光是在表扬他写诗的才华,更是在赞赏他良禽择木而栖的品质。”
說到這儿,亚瑟站起身,背着手在俾斯麦的面前缓缓踱步:“奥托,你认为,你作为一名拿到了奖学金的二年级,一名很有可能拿到推薦信的杰出毕业生,一名盖世太保的学生领袖,有必要把我和施耐德先生刚才的对话透露出去嗎?”
俾斯麦听到這话,只是抽了口烟,他一脸茫然的望着亚瑟:“什么对话?我不是刚刚被您叫来這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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