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黑斯廷斯的双面人生
亚瑟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站在教学楼的宽阔走廊边踱着步子。
他表面是在履行学监的职责,监督审视這群着急忙慌赶来上课的学生们是不是昨晚又喝了個酩酊大醉。实际上,他的脑子裡却還在琢磨着《茉莉花》和《今夜无人入睡》的五线谱。
在确定了将要改编《图兰朵》后,亚瑟等人很快就确定好了分工。
其中门德尔松和舒曼主要负责全剧大部分的合唱与咏叹调,时尚文学巨头迪斯雷利先生负责在歌德原著的基础上对剧情进行二次加工。
至于亚瑟的任务……
在大伙儿看来,他拿到了最难的部分。
因为负责将观众引入神秘东方氛围的序曲,以及男主角卡拉夫表达迎娶公主坚定心意的独白咏叹调将由亚瑟一并操刀。
但对于心中有数的亚瑟来說,這两個曲子一点儿也不难,序曲用《茉莉花》,卡拉夫的独白咏叹调便用《今夜无人入睡》。
其实,如果不是由于害怕喧宾夺主,亚瑟原本還打算把图兰朵和卡拉夫最终对峙的合唱部分一起解决了。
但是,改编《图兰朵》的最终目的毕竟是为了促成舒曼先生和他女朋友的好事。
在最终决战中,這段合唱本身就是为了表现图兰朵的冰冷心肠被卡拉夫的爱所融化的。
這個部分无论如何都应当交由舒曼自己解决。虽然他要融化的冰冷心肠并不是美丽公主的,而是那個死活不同意嫁女儿给他的未来岳父的。
但即便他的任务只有两首曲子,即便他的心中已经有了底稿,但是真正上手作曲依然有不小的难度。毕竟這可不是一個人钢琴独奏,在谱曲的时候,還需要考虑到整支乐队能否保持相互协调。
而为了呈现最好的舞台效果,亚瑟還得仔细斟酌应当出动哪些乐器。
对于《今夜无人入睡》這首曲子,弦乐组必须集体出动,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一個都不能少。而在高潮部分,還需要出动低音提琴来提供深厚的音色。
管乐方面,木管和铜管也得一起上,长笛、双簧管、单簧管、巴松管来提供温暖的色彩,圆号、长号、小号用于增强戏剧性和情感的高潮。
除此之外,還要引入打击乐器,在激动万分的时刻唯有定音鼓才能提供震撼人心的力量。
当然,古典歌剧的好朋友竖琴肯定也不能拉下,缺少了竖琴的歌剧還能叫浪漫主义歌剧嗎?
至于钢琴和管风琴是否出场,那就得视门德尔松极为推崇的那位男高音乔瓦尼·鲁比尼先生能否兜得住现场了。
如果他的嗓音條件真的如门德尔松說的那样,可以轻松到达F5,那就不需要钢琴和管风琴来做和声支撑,但是如果他的身体状况不好,那恐怕就得让门德尔松亲自上阵用钢琴给他兜底了。
单是安排《今夜无人入睡》的演奏,就已经将亚瑟的心力耗损了一大半。
但是相较于开幕序曲《茉莉花》,《今夜无人入睡》已经算是简单的了。
如何在现有條件下展现尽可能多的东方氛围,這可是一门大学问。
毕竟欧洲的交响乐团裡可沒有二胡、古筝、琵琶和竹笛。
亚瑟這几天基本一直在琢磨,该如何用英国笛来模仿代替竹笛,竖琴能否模仿出古筝和琵琶的音色等等問題。
本来光是考虑這些就已经足够烦人的了,如果你身边還有一個自诩掌握着艺术权柄、還喜歡多嘴多舌的魔鬼,那编曲過程简直堪称酷刑。
每当亚瑟觉得安排已经足够恰当了,站在一旁饶有兴致观望着的红魔鬼便会跳出来挑刺。
虽然亚瑟很想反驳他,但是当他把阿加雷斯的想法落到实处时,又会发现這样的变动貌似的确更妥当。
如果這位地狱公爵仅仅只是热心的提出编曲建议,那還不至于這么招人烦。让人讨厌的是,阿加雷斯每次都只会在曲子即将完成时才会半带嘲讽的点评两句。
而他的每次点评都意味着亚瑟必须重新改写已经定稿的曲目。
其间,亚瑟曾经质问红魔鬼,为什么不一次性把话說完。
而对于暴怒的亚瑟,阿加雷斯先生却只是悠闲的躺在钢琴架上,不慌不忙的拿起他那把不知用了多少年的小锉刀锉着指甲:“我亲爱的亚瑟,咱们俩可沒有形成交易。沒有灵魂,我說的任何一句话都可以定义为怜悯。”
亚瑟当然明白這家伙的意思,但是出于他对红魔鬼的了解,他越是說這种话就越是不能和他交易。
因为阿加雷斯现在明显很享受看着他反复编曲的過程,如果這时候他再乖乖贡献灵魂,那红魔鬼多半還要在交易中给他挖坑,然后再欣赏一次他追悔莫及、悔不当初的痛苦心情。
你问亚瑟是怎么知道這一点的?
那当然是因为他从前上過类似的当,当年他就是這么被阿加雷斯送进伦敦大学的。
不過,阿加雷斯肯帮忙总比一句话不說要好,虽然进度慢了一些,而且過程也相当折磨,但编曲工作总归是在以蚂蚁搬家的速度推进的。
亚瑟就這么一路神游的晃悠到了学校门口,沒事的时候出来散散心,除了能够调剂心情,顺带着還能在這裡监督一下哥廷根大学新任讲师欧姆先生的招生工作。
学校的大门前,欧姆挥汗如雨的卖力宣讲着他的课程到底有多么有趣。
在经過一连七天的免費实验课宣传后,正式在欧姆那裡登记缴费上课的学生大约有20人左右。
或许和后世的大学课堂相比,20個学生算不得多么出众的数量,但是要知道,哥廷根大学此时全校的学生也不過八百多人,欧姆能在一周之内便笼络到20個学生付费上课已经属于相当优秀的成绩了。
而他的招生成绩之所以能這么优秀,也与他早年坎坷的人生经历有关。
作为一名常年奋战在中学教育第一线的教师,欧姆的教学水平要远超大部分哥廷根大学的自然哲学教授。毕竟对于中学教师来說,教学能力才是最重要的。至于理论研究水平,那都属于是锦上添花的东西,有的话当然好,沒有也不影响工作。
当然了,欧姆的招生工作进行的如此顺利,還有另外一点原因。
那就是亚瑟私底下還给他安排了几個学生当托。
亚瑟深知以欧姆的学术水平,获聘哥廷根大学的实验物理学教授绝对是一点毛病沒有。
但是沒办法,学校的规定摆在那裡,要想获聘教授就必须得走這個流程。
毕竟不是每一個人都可以像他這样特事特办,凭着国王签发的国玺诏书和汉诺威王国的行政命令一路平趟学术委员会的老教授们。
为了能让欧姆在获聘教授前,安安心心的留在哥廷根。亚瑟特意嘱咐了俾斯麦,让他带上几個关系好的同学去欧姆那裡报课,至于报课的费用,亚瑟就按照双份的金额给他们私人报销了。
這种白送上门的钱,俾斯麦這個欠了一屁股债的穷鬼自然不可能放過。
但是奈何這小子在哥廷根朋友不多、仇人不少,俾斯麦牵着狼狗围着哥廷根哼哧哼哧找了一大圈,一共也就给亚瑟凑了五個人头。
不過好在欧姆自己有本事,哪怕撇去办事不力的俾斯麦,他還是靠自己招揽了十五個学生。
亚瑟隔着半條街道便看见欧姆站在一個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木箱子上慷慨激昂的推销着他的课程,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学生们的新鲜劲儿已经過去了,今天围观他演讲的学生明显比往日裡少了不少。
或者說的更准确一点,只有一個学生认认真真的站在木箱子前听他讲课。
“那個……”学生犹犹豫豫的开了口:“欧姆先生……”
欧姆听到這位唯一的听众发话,笑着从箱子上走了下来:“怎么了?你是有什么地方沒听懂嗎?”
“不,不是,您所有的课程都讲的通俗易懂,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的希望能够追随您的脚步,接受您的教导,但是……”
学生揪着那件洗的发皱的衬衫衣角,他的头发在阳光的照耀下微微泛着棕红色:“但是沒办法,人還是得现实一点,我今天是来和您道别的,我要回去了。虽然沒办法在哥廷根入学,但是能来看一眼也好,作为一個汉诺威人,我总算是见识過全国最好的大学是什么样,也算是了却一桩心愿了。”
欧姆听到這话,笑容也渐渐收敛了,他转而换上了一副严肃的面孔:“维尔纳,你难道要辍学了嗎?”
“倒也不是說辍学……”穷学生挠了挠头:“我应该還能再读一年,我父亲去年把我和我弟弟送到了吕贝克市的卡特琳学校读书,我插班读的五年级,我弟弟读的四年级。等我今年回去,就该上六年级,如果沒出什么大問題的话,明年這個时候我就能有中学文凭了。”
“你难道不打算读大学嗎?”
欧姆试图给他加油鼓劲,他指着身后的哥廷根校园說道:“你瞧瞧,這是多好的地方!要知道,我不過才是哥廷根的讲师,就连我這样的老师你都觉得非常好了,你难道不想要更进一步,接受高斯和韦伯那样天才人物的悉心教导嗎?喔,对了,還有亚瑟·黑斯廷斯爵士,你如果明年入学的话,說不准還有机会成为他的第一位学生呢。”
穷学生的模样有些窘迫,他埋着脑袋看起来很不自信:“欧姆先生,我也想读大学,但是……您明白的,我家裡的條件不算特别富裕,家裡孩子又多,足有12個,我虽然想读大学,但是這裡的费用实在是太高了,如果因为我一個人上学就连累了我的兄弟们辍学,那就实在是太自私了。”
虽然只是和這小伙子相处了7天的時間,但是欧姆早就猜到了他的家庭情况应该不太好。别的不說,要想观察一個人是在什么环境成长起来的,請他吃顿饭就行了。而欧姆這一個星期几乎每天吃饭都会把他带上,所以即便他再迟钝,也能看出些端倪。
但是,令他沒想到的是,這個小伙子不仅家境一般,家裡的姊妹兄弟還這么多。
如果他家是像欧姆那样,只有两個男孩一個女孩,那么父母咬咬牙,他自己再勤工俭学打打工還是勉勉强强的可以完成大学学业的。
可兄弟姐妹足有十二個,這……
不過,即便知道情况不容乐观,欧姆的心中還是抱着一丝幻想:“我记得你之前和我說過,你的父亲接受過高等教育,而且還参加過拿破仑战争。难道這些年他就沒有积攒下一点积蓄嗎?”
穷学生叹了口气:“沒错,我父亲确实是参加過拿破仑战争,他当时是汉诺威王国的王属德意志军团的一名骑兵。只不過在从军队退伍之后,他把退伍费都用来租借农庄了,农庄的生活不富裕而且很辛苦,但是我的父母亲却很重视我們的教育。
他们原想让我們接受正规的学校教育,但是由于学校离家太远,我的弟弟妹妹们年纪又太小,他们不放心让孩子出远门,所以就咬牙聘請了一位家庭教师。但是這位家庭教师沒两年就病死了,于是他们就把我們两個年纪最大的孩子送去了吕贝克上学。
但是您也知道,在外上学和在家裡读书的花销完全不是一個等级的。在家裡的时候,吃喝都是农庄的粮食,住宿也是自己的房子不用花钱。但是在外面上学,每年光是吃饭和住校舍就是一笔不小的支出,更别提還有一笔高额的学费了。”
欧姆听到這裡,颇有些于心不忍。他同样是苦出身,对于对方的处境完全可以感同身受。
欧姆问道:“那你想好以后怎么办了嗎?”
学生迷茫的望着天:“我……我也不知道。說实在的,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歡现在的那所学校,卡特琳学校是一所文科中学,主要课程是学习古代语言。虽然我对古典作家的作品很感兴趣,但是学习枯燥的语法一点意思都沒有。
当初我跟着家庭教师学习的时候,我最感兴趣的就是数学,卡特琳学校的数学课內容很浅,虽然我现在读五年级,但是数学课我向来都是去听六年级的。可是即便如此,在我看来,六年级的数学课依然還是太浅显了。
這些天,您带着我去哥廷根的数学课堂旁听,還参加了昨天柏林大学数学教授狄利克雷先生的讲座。在我见识了這些真正的数学课程以后,我不知道我再回到卡特琳中学读书還有什么意义?或许就是单纯的为了混一张中学文凭?”
欧姆本来還想出声安慰对方两句,但是他听到這些话,只感觉像是有人在拿刀子捅他的腹心。
他深知,這时候不论是什么安慰的话听起来都显得虚伪,除了能够让自己的内心好受一点,满足自己那可悲的道德虚荣心以外毫无作用。
身为一名负责任的教师,再沒有什么能比看到一位有天分并且渴望继续学习的学生失学更难受的了。
欧姆的身体颤抖着,他深吸了一口气,旋即把手伸进了衣兜裡。
他的衣兜就像是身上的衣裳一样干净,但是這依然不妨碍裡面還是放着几枚塔勒的,那是他今天早上刚刚拿到的一笔报名费。
欧姆将那几枚塔勒攥在手心,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旋即猛地睁开眼,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一把揪住对方的手,将那几枚温热的塔勒放在了学生的手裡。
“维尔纳,我告诉你一個道理。這世上沒有什么困难是迈不過去的,只要你的决心够大,問題总会解决的。我希望這不是你最后一次来哥廷根,如果你想要来這裡学习,学费我可以先借给你。但是請你理解,我的能力也就仅此而已了,所以你還需要通過打工来自筹生活费和房租。不過,我觉得這对于一個有志于在自然哲学事业上更进一步的人来說,不是什么大問題,因为我当年也是自己打工来挣生活费的。”
学生显然被欧姆的行为吓到了,他先是一愣,呆呆的望着手裡的塔勒,随后又抬起头看向面前的欧姆:“欧姆先生,您……您把钱都给我了,您自己怎么办呢?”
“我……”欧姆一时语塞,他眼神躲闪道:“你别管我,我還有些积蓄。”
“是嗎?”正在此时,一声温和的笑声从校园内的林荫道上响起:“我怎么不知道還有這個事呢?”
欧姆和学生齐齐扭头望去,穿着蓝色长袍的亚瑟捧着一本书慢悠悠的从校园内走了出来。
他看了眼那位学生,又把目光抛向欧姆:“欧姆先生,助学工作可不是您一個讲师应该负责的。不過我原谅您,因为您加入学校不久,所以多半不知道,对于那些曾经为军队效力過的军人后代,尤其是王属德意志军团這样战功赫赫部队的军人子女,学校内部专门設置了特别学费补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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