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7章 我在高加索有关系!
“活动?”
亚瑟掰着手指头念叨着:“第一天见面日,第二天嬉戏日,第三天甜蜜日,第四天广场日,第五天岳母日,第六天小姑日,第七天宽恕日。除了第一天的见面日、第四天的广场日,我大概都会蹲在家裡烤火。”
普希金开口问道:“明天您难道沒活动嗎?嬉戏日可是未婚青年寻找伴侣的好日子。”
亚瑟被普希金的话逗乐了,放下手中的茶杯,笑着說道:“普希金先生,我看起来像是未婚青年嗎?再說,未婚倒是事实,可我可不是来彼得堡寻找伴侣的,我的任务是‘文化交流’,而不是‘人际联姻’。”
普希金挑了挑眉:“那您就更应该走出去了,毕竟嬉戏日属于俄国的传统民俗。对了,四月份的那场音乐会您收到邀請了嗎?”
“您不提這件事我倒是差点忘了。”亚瑟询问道:“多尔戈鲁卡娅公爵夫人和舒瓦洛娃伯爵夫人前天到使馆来找過我,她說這是一场为穷人募捐的义演,希望我能帮着慈善事业尽一份力。”
“她们俩让您捐多少钱?”
亚瑟靠在沙发上:“不是钱的問題,她们希望我能上去弹一曲,還說什么沙皇陛下和本肯多夫伯爵等人那天也会到场。”
“您答应了?”
“還沒有。”亚瑟端起茶杯回味着那天的场景:“我在报纸上看到了一些抱怨,說是不该由這两位夫人来筹办音乐会,所以我到现在還沒有正式答复。她们俩是曾经做過什么错事嗎?”
普希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亚瑟這個問題,他斟酌了半天也沒想出個好法子,于是只能压低嗓音坦白道:“好吧,關於這两位夫人。多尔戈鲁卡娅公爵夫人,她是波将金伯爵的姘妇,是所有意大利阉人的情人。至于舒瓦洛娃伯爵夫人呢,那是個喜歡卖弄风情的波兰女人,也就是說,是個声名狼藉的人物。我必须要承认,我們的上流社会对理应遵守的道德准则不大重视。”
亚瑟听到這话瞪大了眼睛,水性杨花的女人他也不是沒见過,這倒也算不上太稀奇的事情。
但是,普希金口中的‘意大利阉人的情人’,他可就要刨根问底了。
“意大利阉人的情人?您是在开玩笑,還是在叙述事实?”
“半是玩笑,半是事实。”普希金问道:“意大利的阉人歌手在音乐界很出名,這您知道吧?”
亚瑟点头道:“当然知道。由于经過童年阉割,他们成年后能够既能保持童音的高亢和清亮,同时又兼具男性的声量和控制力。不過由于罗西尼、贝裡尼這样的大作曲家越来越偏爱创作美声歌剧,用的也几乎都是男高音,所以现在阉人歌手可是越来越少见了。”
普希金闻言笑着摇了摇头:“或许在法国,阉人歌手是慢慢绝迹了,但对于俄国来說,有那么多的圣歌要唱,阉人歌手還是挺有市场的。而且這帮阉人歌手皮肤细腻、相貌白净,总会有女士追捧他们的。当然,多尔戈鲁卡娅也不总是需要阉人歌手,于她而言,只要造型与阉人歌手一样白净就行了。”
亚瑟遗憾的摇了摇头:“那依您看,我要不把她们的出演邀請回绝了?”
“怎么?”普希金开玩笑道:“您难道害怕她们俩居心不良嗎?我還记得您和我說過在伦敦和东区流氓搏斗的故事,难道她们俩還能比持刀的匪徒更可怕嗎?”
“怎么会呢?”亚瑟摇头道:“這两位夫人都生的漂亮,我固然是不怕她们的。但是从您刚刚告诉我的消息来看,如果我和她们走的太近,弄不好哪天晚上我在回家路上就会碰上一群持械的意大利阉人了。”
“不止。”普希金哈哈大笑:“其中甚至会有一部分沒阉干净的,他们說不准還挂着将军的官衔呢。”
亚瑟闻言,打趣道:“其中有帕斯凯维奇嗎?”
普希金听到這個名字,禁不住顿了一下。
在俄国,姓帕斯凯维奇的贵族有不少,但是普希金敢肯定,亚瑟所指的一定是——波兰总督、华沙亲王、埃裡温伯爵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帕斯凯维奇。
如果要论起在世的俄国将领中哪一位名气最大,帕斯凯维奇一定是其中的有力候选人之一。
他不仅与本肯多夫伯爵一起参与了对十二月党人的审判,而且還在尼古拉一世登基后发动的几乎每一场战争中都立下了赫赫战功。
1827年的俄国-波斯战争中,时任高加索总督的帕斯凯维奇以东征军总司令的身份率军击溃波斯王子阿巴斯·米尔扎率领的波斯新军,并拔下坚城要塞埃裡温。
次年,第八次俄土战争战争爆发,帕斯凯维奇又被派往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管辖下的高加索地区作战,并彻底清除了奥斯曼军队在高加索的影响力,迫使奥斯曼帝国放弃了对高加索的宗主权。
战争结束后,帕斯凯维奇也沒闲着,他很快又投入了俄国发动的高加索征服战争,遵照沙皇的旨意,力图荡平当地不服俄国统治的土著势力。
但人算终究不如天算,原本帕斯凯维奇在高加索的推进十分顺利,但此时波兰起义的消息传来。
平叛军统帅扎巴尔坎斯基元帅先是在平定叛乱過程中连吃败仗,站稳脚跟后又因为推进缓慢而受到沙皇的批评。更倒霉的是,扎巴尔坎斯基刚刚扭转颓势,取得了奥斯特列卡会战胜利,便又因为感染霍乱在波兰一命呜呼了。
而這种时刻,被沙皇调来救火的正是帕斯凯维奇。
而這位沙俄宿将也不负众望的完成了沙皇交办的任务,在华沙战役中将波兰起义军杀得大败。
为了纪念這场胜利,沙皇也适时的送来了‘华沙亲王’的封赏。
当然了,帕斯凯维奇在俄国原本就声名赫赫,并不需要一個亲王头衔来帮助自己增长名声。
成功镇压波兰起义,更多的是为他带来了在欧洲的知名度。
作为沙皇手中最锋利的刀子,最得力的刽子手,不论是德意志、法兰西還是不列颠的自由派,都沒少往他身上啐吐沫。
亚瑟从包裡拿出了一本书:“前些天,我的法国朋友给我寄了一本巴黎出版的新書《受法国政府委托的东方之旅》。這本书主要讲的是1829年俄国和奥斯曼帝国之间的战争,本来我只是拿它当本故事书消遣的,但是我从裡面看到了一段话,是關於您的。”
“關於我的?”
法语水平不错的普希金接過那本书,草草看了一眼便立马发现了自己的名字。
——在参加過土耳其远征的诗人中间,我只知道有霍米亚科夫和穆拉维约夫。他俩都在总司令季比奇-扎巴尔坎斯基伯爵的军队裡待過。前者在当时写了一些出色的抒情诗作,后者则游历了多处圣地,那些旅行给他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但是,我沒有读到任何针对埃尔祖鲁姆远征的讽刺诗作。
——负责埃尔祖鲁姆远征的指挥官是帕斯克维奇亲王,而在其麾下的东部远征军将领中,以下几位特别引人注目:穆拉维约夫将军、格鲁吉亚的齐采瓦泽亲王、亚美尼亚的贝布托夫亲王、波将金亲王、拉耶夫斯基将军。最后,是普希金先生,他离开了首都,前来寻找灵感,歌颂他同胞的功绩。
亚瑟抿了口伯爵茶,静静地观察着普希金的神色变化。
果不其然,即便是再有涵养的人也很难受得了法国人的阴阳怪气。
虽然這两段文字看起来好像仅仅是在叙述事实,但第一段却故意对霍米亚科夫和穆拉维约夫大加赞扬,只字不提随军采风参加埃尔祖鲁姆远征的普希金,而是隐晦的来了句——沒有读到任何针对埃尔祖鲁姆远征的讽刺诗作。
第二段虽然点出了普希金的名字,但赞扬的却是领军将领,然后又在末尾拖出普希金,說他跟過去是为了歌功颂德的。
虽然這种阴阳怪气不细看压根品不出味道,但亚瑟觉得,他都能看出来的东西,普希金這样对文字极其敏感的诗人沒道理看不出来。
果不其然,亚瑟喝口茶的工夫,便发现普希金肉眼可见的红温了。
“我得承认,法国旅行家的這几行文字,虽看起来像是赞美之词,但它比俄国杂志上的辱骂更能令我气恼。去寻找灵感?這永远让我觉得是一個可笑、荒谬的怪癖!因为灵感是寻找不到的,它会自己来找诗人。”
普希金放下那本书,攥紧的拳头压在封面上:“为了歌颂将会有的功勋而来到战场,這对于我来說,一方面显得很虚荣,一方面也显得很无耻。我从不涉及军事上的议论。這不是我的事情。也许,帕斯凯维奇元帅越過萨甘鲁山切断奥斯曼军司令和奥斯曼帕夏之间联系的军事行动,敌人两個军在一昼夜间的溃败,向阿尔兹鲁姆的快速远征,在一些军人,或者像是這本《东方之旅》的作者塔尼耶先生這样的人看来,是值得嘲笑。但是,如果对一位在自己篷帐裡亲切接待了我,在百忙之中给我以赞赏的著名统帅写什么讽刺诗,我是会感到惭愧的。”
普希金骂道:“他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他难道以为我是個忘恩负义的家伙嗎?”
亚瑟抱歉似的放下茶杯:“我……我真沒想到您会发這么大的火。我本来只是感到好奇,我以为您是被严格约束不可能离开俄国的。所以,在我看到這本书的时候,我還以为塔尼耶先生肯定是搞错了什么,又或者是书裡写的普希金是别的什么人……您原来真的参与過那次远征嗎?”
普希金显然气的不轻:“我确实不被容许离开国境,這次远征是我唯一一次获许出国。我当时和皇上打過几次申請,一次是申請去巴黎,另一次是去BJ,最后一次是申請去参加帕斯凯维奇元帅的远征军。虽然跟随作战部队沒有去巴黎和BJ那么快活,但是我许多被流放的朋友都在這支远征军中服役,所以总归比待在彼得堡和莫斯科要舒服。”
亚瑟听到普希金承认他确实去過高加索,并且還目睹了俄国军队与奥斯曼人的作战,老特务顿时来了兴致。
“那您当时是跟着哪支部队的?您朋友的部队?”
“最开始我是跟着布尔佐夫将军行动的。布尔佐夫将军是高加索军团中最富才华的指挥官,帕斯凯维奇元帅总会把最重要的任务交给他。与此同时,他還是我的老前辈与引路人,当年就是他把我和我的几個同学吸收进‘幸福协会’的。但是由于十二月党人事件的影响,布尔佐夫将军被贬到了高加索服役。”
普希金慢條斯理的解释道:“但是由于布尔佐夫将军指挥的部队攻坚任务太重,所以我最终被分配到了下诺夫哥罗德龙骑兵团,這個团的指挥也是我的一位朋友——尼古拉·拉耶夫斯基。同样的,他也是由于十二月党人的影响被发配到這裡的。拉耶夫斯基的才华虽然不像布尔佐夫将军那么全面,但是他确实一名不可忽视的骑兵天才。在关键性战斗中,帕斯凯维奇元帅总会将所有骑兵的指挥权交给他。”
普希金的话仿佛为亚瑟打开了新世界。
他怎么也沒有想到,普希金這個文人,居然在俄国的高加索军团中拥有如此广博的人脉。
不過转念想想,普希金在高加索的关系網這么广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当年参与了12月党人的贵族军官,为首的那些已经全部掉了脑袋,而剩下的从犯,要么发配西伯利亚,要么发配高加索。
而俄国在西伯利亚的军事部署显然不足以容纳那么多的空降军官,反倒是高加索军团因为长期备战有足够的位置来安顿這些彼得堡来的流放犯。
一想到這儿,亚瑟禁不住露出一抹发自真心的笑容:“在這個問題上,我是绝对支持您的。只不過,我還是不理解,为什么您要這么回护帕斯凯维奇元帅呢?难不成,他在那场战争中体现了什么過人之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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