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生死绝歌21
相隔不远的院落中,宾客们纷纷告辞,留客声、道别声陆续灌入耳中。
谢沉抬头,看见天空异常晴朗,干净透彻,仿佛任何阴暗心思都将无所遁形。
他沒有阴暗心思,但此刻也觉局促难安。
她会给他什么選擇?他当初做了那样的事,她会给他一個机会嗎?
一群灰色鸟儿结伴从头顶飞過,发出扑棱棱的声音。谢沉盯着它们飞远,发现它们并沒有带走多少时光,心中失落又彷徨。
等待的時間太难熬了。
“公子。”青锋从房间裡走出来,“宋小姐呢?”
“宋小姐”三個字,令他心头一悸,负在身后的手攥成拳,回過身,冰雪般的嗓音响起:“出去了。”
“出去了?”青锋琢磨着,“公子是說,宋小姐還会回来?”
谢沉颔首。
青锋松了口气,說道:“那就好。待会儿宋小姐回来,您好好跟她說。”
作为侍女,她不好說得太具体,分寸還是要有的,于是委婉提醒道:“公子,您调理身体所需的最后一味药材已经找到,您会好起来的。”
他会好起来,会长命百岁。
那這百年时光中,他难道要一個人孤零零的嗎?
谢沉别开视线。
時間缓缓流逝,韶音說一刻钟后回来,便在一刻钟刚過时回来了。
“谢公子。”她脚步轻快地走进来。
谢沉心中猛地一跳,瞬间提得高高的,喉咙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住了:“你,你回来了。”
她带来了她的選擇嗎?是什么?他能选对嗎?
青锋出去了,两位公子小姐有话要說,她留下来不合适。
韶音知道這座客院中只有他们两個。在石桌边坐下,拿起茶壶摇了摇。裡面還有半壶水,跟她离开时一样。
她摸出两個纸包,依次打开,說道:“這两個纸包,一包是面粉,一包是毒药。”
谢沉刚刚走到桌边,正要在她对面落座,闻言动作一顿,沒說什么,缓缓坐下。
“你挑一包喝吧。”韶音将纸包往前一推,而后一手撑腮,朝他看去。
当初他给她两個選擇,喝或者不喝。
但他准备的是清水,只是为了考验她的心意。是侍剑自作主张,换成了毒药。
现在韶音也给他同样的選擇。喝毒药,或者面粉。
問題只在于,哪包是毒药,哪包是面粉?
两包白色粉末,长得一模一样,根本分不清哪包是毒药,哪包是面粉。
谢沉垂下眼睑,随便拿起一包,倒入茶壶中。
她不是给他選擇,而是将他交给命运。如果他命中该绝,就会喝下毒药,即便获得了她的原谅,也只是带着這份原谅踏入坟墓。
白色粉末落入清水中,谢沉沒有看它溶解了沒有,拿起另一包粉末,也倒入茶壶中。
盖上壶盖,拿起茶壶,晃匀。
而后仰起头,浇下。
他不选。当初是他对不起她,践踏了一份真心,如果她心有怨气,是他活该。
韶音挑起眉头,托腮的手放下,在桌面上轻点:“我不是在考验你,其中一份是断肠毒。”
谢沉吞咽的动作一顿,随即闭上眼睛,继续浇下。
半壶毒液,被他统统饮尽,一滴不剩。
“這是你的選擇?”韶音问。
谢沉身躯一晃,他勉强将茶壶放在桌上,一手捂住胸口,强撑着坐在石凳上:“是。”
随着他的回答,一缕血迹从他嘴角蜿蜒流下。
那份断肠剧毒,即便是身体健康的正常人也遭不住,何况他千疮百孔的身躯?
他掏出手帕,掩住了嘴,苍白的手指用力捂住,略有些模糊的声音从手帕边沿溢出:“对不起。”
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声,他深深弯下了腰,剧毒侵蚀脏器的痛楚,令他抑制不住,冷汗大颗大颗从鬓角滚落。
“对不起。”他又道。
身体是痛楚的,但心头的重担反而变轻了,他终于为当初的错误赎罪了。
剧痛带走了生命力,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来。但就算能够活下来,恐怕也将是一辈子的药罐子,并且命不久矣。
不久前,他在欢乐谷接到属下的信件,得知最后一味药有着落的喜悦,那么真切,又渐渐遥远起来。
“我很后悔。”他眼前的视野变得模糊而歪斜,在整個人即将坠倒时,最后一句话是:“对不起……”
原谅他吧。
他知道错了,很后悔。
失去意识前,不知自己還能否再睁开眼,谢沉想求得一份原谅。
他不想背负着悔愧,踏上黄泉路,喝下一碗孟婆汤,忘记這一生中做過的最愚蠢而残忍的事。
“我沒有解药……”這句话含在韶音口中,沒有来得及出口,谢沉就倒下了。
“這……”她沉吟了。
看着男人倒在地上,墨发披落,遮住大半苍白脸庞,绝美凄艳的模样,她叹了口气。
认命地起身,走過去抱起他。
解药是沒有的。因为当初侍剑为她准备的毒药,也沒有解药。
将谢沉抱进房裡,在床榻上摆好,坐在他身后,掌心贴在他背上,为他运功逼毒。
逼出多少是多少——原剧情中,“她”喝下一整碗毒药,就是他为她逼毒。
不過,只逼出来一部分啦!他的内力也就那样,调动不了全部,毕竟需要护着他自己的心脉。因此,還残余一部分毒素,顽固地滞留在她体内,继续侵害她的身体。
后来是何情到处为她求药续命,還求到谢沉的头上。可惜谢沉已经沒有那味药了,天天割腕,用自己的血续她的命。
看在這個份上,韶音才沒有不管他。
将毒素悉数逼出——他這样破烂的身体,再留一点毒素在体内,他就活不過今晚了。
谢沉醒来时,已经是两天后。
青锋守在他床前,见他醒了,惊喜道:“公子!你醒了?!”连忙端水,喂他润喉。
谢沉浑身疼痛,手脚发沉,手指头都抬不起来,被青锋扶起,喂了少许清水。
“我……”他嘶哑着开口。
青锋连忙解释道:“公子,您病发晕過去了,還是宋小姐将您抱回房间裡!”
說到這裡,她有些激动:“公子,宋小姐抱您了!”
开心嗎?激动嗎?你的付出沒有白费哦!宋小姐都看在眼裡呢!
她替谢沉感到高兴,因为在她眼裡,公子从小就很孤单又寂寞,总是想要一些好东西,又总是得不到、不敢要。
之前不知怎么,得罪了宋小姐,好在现在有转机了,青锋替他高兴。
但谢沉眼裡并沒有光彩,他只是怔怔的,干涸的唇微动,似乎說了句什么,像是“她原谅我了嗎”?
青锋却是很高兴的,扶他躺下:“我去告诉宋小姐,她一定很高兴!”
說完,高高兴兴地出去了。
谢沉僵硬着躺在床上,忍不住出神,她会来嗎?她原谅他了嗎?他愿意做任何事,只要能够求得她的原谅。
心头一阵阵发紧,因为气血涌动加速,眼前开始一阵阵发黑,不禁咳了起来:“咳!咳咳!”
好容易止了咳,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不愿意让她看见自己過于狼狈的样子。但是四肢沉重,他撑起到一半就重重躺了回去,摔得眼冒金星。
粗沉的呼吸声在耳边响起,好一会儿才能重新看到东西,他再次尝试起身,又失败了。
不知過了多久,他听到有脚步声和說话声传来,是青锋和韶音来了。
慌乱从心头闪過,他沒有再强行起身,无措地理了理发梢,又抻了抻衣袖,就看到一道绿色身影翩然进门。
像含着浓郁的生机,一下子点亮了视野。
“宋,咳,宋小姐。”他吃力地道。
韶音走进房间,定神朝床上看去,微微一笑:“你醒啦。”
青锋掩口笑了笑,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我……”谢沉想說什么。
韶音慢悠悠走到床前,低头看了看他憔悴孱弱的模样,缓缓在床边坐下:“我帮你把毒素逼出来了。”
“谢谢。”张了张口,他道。
韶音挑挑眉,說道:“别谢我。毒素虽然逼出来了,但你的身体要养很久。”
“那,你……”谢沉睁着一双黑沉眼眸,望着她问:“你原谅我了嗎?”
他执着地想要求得她的原谅。
韶音只能說,他是個傻子。对别人傻,对自己也傻。当初让她喝下“毒药”,大约觉得這真的是個好主意。
“原谅你了。”她說道。
轻描淡写的声音,犹如天籁,美好得令人不敢相信。
谢沉愣住了。
“原,原谅?”他怔怔道,呼吸不自觉急促起来,“真的?我沒有,沒有听错?”
韶音垂眼看着他,脸上有一丝怜悯,同时又有着残酷:“我只是原谅你而已。谢沉,不代表我還喜歡你。”
谢沉望着她美丽娇艳的脸庞,有一瞬间,心头好像漫上无边的苦水。那么苦,那么涩。
缓缓垂下眼睑,他干涩地道:“我明白。”
她肯原谅他,已经达到此行的目标了。至于還喜歡他……
她曾经是喜歡他的,否则不会用“還”這個字。可是,他糟蹋了這份喜歡,比弄丢了還可怕。
他不配。他终究是不配的。不是上天不给他,是他根本不配。
呼吸再次急促起来,他用力捂住胸口,不想在她面前露出狼狈之相。但是,一股腥甜之气上涌,冲破喉咙,一下子喷了出来,溅在被单上!
“你好好养着,明天见——”
韶音一句话還沒說出口,就被迫咽了回去。
侧身躲過,然后重新坐回去,抓起他手腕,探上脉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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