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生死绝歌22
内息混乱,躯体破败,像是四处漏风的房屋,冷风呼呼往裡灌,微弱的生机濒临熄灭。
“我,我沒事……”
韶音喝断道:“你闭嘴!”
抓住他的手掌,掌心相抵,为他输送内力。
一点一点,引导他体内乱撞的气息。
花了近半個时辰,归于平顺。
她睁开眼睛,便望入一双乌深的眼眸,如寒潭中浸了百年的墨玉,透着天然的凉意。
一出生就是病弱的体质,加之天煞孤星的名声所累,他沒有成长为热情开朗的性格。
接收的善意太少,受到的暖意也有限,他即便专注而热切地看着旁人时,也很难叫人瞧出灼热的火光。
便如此刻。
“多谢。”他似乎比她還要内敛,目光与她一触,即刻分开,手腕微挣,撤回手掌,“下次,不必如此。”
他是個罪人,不配。
韶音忍不住有些怜悯。他是她见過比较狗的男主,又不是那么狗——他人不坏,但是因为自卑、骄傲、愚蠢、识人不清,做出了很坏的事。
“我叫人来,给你换被褥。”她站起来,低头看着他,“好好保重。”
即便活着很痛苦,要忍受余生中的疼痛和孱弱,但能够活着总是好的。
谢沉应声:“好。”
待她的脚步声响起来,他终于忍不住,抬眼看去。目送她充满生机的,轻盈灵动的背影离去,只觉眼眶发热。
为何时光不能重来?
“谢庄主如何了?”听說谢沉醒了,宋庄主问道。
韶音便道:“不如何。他身体亏损,之前不知怎么中了毒,更是亏得厉害。”
“中毒?”宋庄主皱眉,“谁对他下毒?”
一個药罐子,本来就不容易,谁会向他下毒?宋庄主想不明白。
韶音夹菜的动作顿了顿,說道:“不知。”
是她,但是能說嗎?
如果說了,宋庄主一定会问她,为什么這么做?這又要扯出当初她追谢沉,被谢沉下毒的事。
就算谢沉解释,那不是他的本意,他沒想真的伤害她,但宋庄主会听嗎?当父母的,遇到跟孩子们有关的事,就不会讲道理了。
虽然谢沉命不久矣,但韶音相信,宋庄主会選擇一剑刺死他,让他立刻见阎王。
“我让你二师兄多看顾些,你不要去了。”眉头皱了皱,宋庄主沉吟片刻,看向女儿道。
谢沉是来贺寿时,因为万梅山庄的事才受伤,他们不好不管。但是,女儿跟他……還是少见面的好。
韶音很痛快地答应了:“我正要跟您說,我要走了。”
“什么?”宋庄主惊讶,“你這么快就回欢乐谷?”
虽然万梅山庄是她的家,但宋庄主也知道,以后欢乐谷才是她常住的地方。
她的事业在那裡,她的责任注定了如此。
“是!”韶音点点头,“爹,娘,你们等我三年,三年后我就回来了。”
三年后,欢乐谷的建设已经完善,正常运转。会有合适的人才帮她管理,不需要她亲自坐镇。
宋庄主看着女儿,一半是骄傲,一半是不舍:“好,爹娘等你。”
宋夫人低头,掩饰住眼底的泪光。三年,谈何容易?她的娇娇儿!
宋大哥则道:“有什么难处,尽管吱声。”
韶音笑道:“谢谢爹娘,谢谢哥哥。”
次日,就跟何情离开了万梅山庄。
谢沉還不知情。
青锋作为他的侍婢,要跟山庄裡的仆人们打交道,倒是知道了此事。
在要不要告诉他之间,犹豫了很久。
“我們启程回山庄吧。”韶音走后第三日,谢沉开口道。
青锋答:“是,公子。”
她开始收拾行囊。
只听谢沉又道:“我們先去跟宋庄主辞别。”
青锋折衣服的动作顿了顿,心裡不禁一提。
公子为宋小姐而来,此番旧疾复发,卧病在床,宋小姐只在他醒来那日看望過。公子心裡,应当很难過吧?
“是。”她放下手中的衣物,跟在谢沉身后,出了门。
听闻谢沉告辞,宋庄主上下打量他几眼,问道:“身体恢复得如何?何故這般着急离去?可是明月山庄出了什么事?”
并非如此,而是……
谢沉拱了拱手,答道:“已叨扰许久,不便再给庄主添麻烦。”
宋庄主說了几句挽留的客套话,见他执意告辞,就让大弟子送他出山庄。
从头到尾,韶音沒有出现。
“小师妹早几日便离开山庄了。”送客到山庄门口,大师兄好心說了一句。
谢沉微怔,随即面露苦笑,原来如此。
他還以为她烦了他,不愿意看见他,因此提出告辞。却原来,她早便离开了。
拱手拜下,道:“多谢师兄。”
转身,登上马车。
大师兄看着马车离去,“啧”了一声。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他们小师妹追在他身后跑的时候,他做什么去了?摇摇头,收回视线,转身迈进山庄大门。
韶音同何情已经走了三分之一的路程。
先去了芦花镇,看了看何情的家。
那座茅草屋,不過两個月沒住人,看上去已经不像样了。何情从床底取出了生锈的剑,打算带在身边——他以后都不回来了,欢乐谷有他的事业。
临走之前,他拜访了邻居们。
他的邻居们与往常沒有分别,穷的穷,困的困,老的老,幼的幼。韶音跟他一起,为陈婆婆修了屋顶,帮李爷爷补了水缸,给几個孩子抓了抓虱子。
有意思的是,镇上有户人家有意招他当上门女婿,人家姑娘对他也有意思,還常常买他的菜。但他一点儿沒察觉到,說跟韶音走,就跟她走了。這次一回来,撞上人家姑娘,姑娘眼圈儿立刻红了,扭头就奔回家了。
然后喊来了她的父母兄长。
“呼!”策马奔出十余裡,何情才吐出一口气,抹了抹额头,“多谢小姐。”
如果不是韶音代他赔罪,为人家姑娘送了两块布,四样点心,二两银子压箱底的钱,并允诺日后她成亲,可以去欢乐谷游玩,他只怕要被姑娘家人绑去成亲了。
逃,倒也是能逃的,毕竟他乃江湖中人,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但這样一来,姑娘的名声就不大好听,着实是一桩为难事。
“你当真沒察觉人家的心意?”韶音骑在马上,笑着看向他问。
何情回想往日,犹豫了下,說道:“不敢想。”
的确有個姑娘,常光顾他的摊子。他只当自己卖的菜好吃,沒敢想别的。
韶音又笑:“這回人家明明白白地說给你听,你怎么也沒同意?不想成家?”
成家?何情摇头。
“我這样的人,打一辈子光棍,便是最好。”他失落片刻,朗然笑道。
他一個人漂泊浪荡惯了,要說从未渴望有個伴儿,那是假话。
但他也知道自己的性子,冲动又沒本事,拖累自己就算了,别拖累了别人。
因为亲近之人惹了仇家,被找上门,全家被杀、尸横满地,他见過太多了。
“那是你沒遇见喜歡的人。”韶音失笑,回過头,脸庞发亮,“否则你会金盆洗手,守着老婆孩子热炕头過日子。”
那是天底下最平凡,也是最令人向往的幸福。
夫妻恩爱,孩子聪明孝顺,一家人关起门来過日子,亲近又温暖。
何情听得出神。他沒有過那样的生活,对他而言,在寒夜中有一簇篝火,饥饿时有一块干粮,便是很知足的了。
至于喜歡的人……
他攥紧缰绳,使速度稍稍放缓。注视着少女柔韧洒脱的背影,心头猛地跳动,又被他狠狠压下。
他有。
但他永远也不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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