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大闹寿康宫,巧计逼毒奴
太后脸上笑容愈浓,那眼尾深处如鱼尾般纹细细密密蜿蜒着,如意一恍神,许是为了晋西王的缘故,只觉得太后的笑容裡隐着几许让人难以察觉的伤感,太后伸手指着如意笑对平阳道:“平阳,你瞧瞧這孩子就是会哄哀家开心,哀家怎能让我一個老婆子耽误了她的青春。”說完,又对着如意无比叹息道:“有朝一日你终归要嫁人的,到时可如何能服侍在哀家身边呢?况且哀家也不忍心叫你守在寿康宫,這裡再好也還是太冷清了,待的久了人都形同枯槁了。”
平阳听着未免有些伤春悲秋之感,发上长长的墨绿色珠络垂在两颊,一丝流光微微晃动着,手裡還拿着刚剥好的鲜润饱满的柚子肉,在白皙的指尖益发显得通红,一双眼半眯着似陷入某种沉思,精心描過的黛眉眉尖若蹙,她轻声一笑,将手中的柚子肉递到太后口边笑道:“母后快尝尝,果真香甜多汁。”
太后轻轻张口抿了,平阳又道:“母后的话說的不对,如今儿臣瞧母后越活越年轻,哪裡像枯槁了,倒像那三月天裡柳枝头刚抽出来的嫩芽儿,沾着露水般的鲜艳呢。”
太后笑道:“你這孩子說话也沒個正形儿,倒学的油嘴滑舌的,哀家都一大把年纪了,哪還能做個嫩芽,沒的叫人笑话。”她說着,又伸手指着如意道,“唯有這样的年纪才是能掐出水来的嫩芽儿。”
如意正欲答话,却听到一個极清脆的声音响起,明欣人還进层声音先到了:“太后說谁是嫩芽儿呢?”
平阳脸上一喜站起身子迎了上去又笑道:“明欣,瞧你一大早的就跑的一头一脸的汗,這么急做什么?”說着,就拿了绢子替明欣拭了额头的上汗。
“公主姑姑,今儿你一大早的来也不叫上我,待我醒来之时,你就沒了踪影,我一问小丫头才知道你来了太后這儿,可不就赶着過来了。”明欣說话极快,說话抬脚跨了朱漆门槛,对着太后笑盈盈的跪了下来道,“明欣参见太后,太后万福金安。”
“小猴儿,快些到哀家身边来。”太后冲着明欣招手笑道,“哀家就知道你必是待在公主府裡沒人說话了,特特的跑到哀家的寿康宫来找如意說话。”
明欣撒娇儿似的在太后身上扭股糖似的扭,又冲着如意挤了挤眼睛道:“明欣最想的人是太后,如意姐姐虽好,但也比不過太后好。”
太后笑道:“今儿這是吹了什么风,难道這风竟是沾花带蜜的?怎么一個個的嘴上都抹了蜜似的惹哀家开心,哀家刚說的嫩芽就是如意。”說完,又伸拧了一把明欣粉扑扑的小脸蛋道,“還有你這小猴儿,也是個最最标致的嫩芽儿。”
明欣依偎在太后身上,一双弯月眼亮晶晶的对着如意和平阳道:“公主姑姑,如意姐姐,你们听听,太后她老人家還說咱们嘴上抹了蜜,依明欣看太后嘴上才抹了又香又甜的蜜呢。”
如意深以为然,点头笑道:“太后早起刚用了蜜豆酥酪,又用了一块蜜汁桂花糖藕糕并着一块玫瑰蜂蜜红枣馅儿的栗子糕,可不全是蜜儿么?”
众人又是一笑,太后的心情似乎倒好了不,正自笑着,忽又听见殿外一阵嘈杂之声,太后眉头一皱,已听出是谁在又吵又闹的喧哗,她冷哼一声,脸上带着急怒道:“将那個不懂眉眼高低的贱蹄子带进来,哀家倒要看看她到底吵吵闹闹的在做什么?”
平阳脸上的笑顿时消融,才刚引得太后高兴,五哥身边的小丫头又哭着来闹了,也不知這宫裡的人是怎么办事的,连個小丫头都看不住,都任着她胡来,不過就是因为她是五哥私生的亲女儿罢了,她這一来必是又为了五哥的事,這件事早已死了,她抬眸对着太后道:“母后,你還见她做什么,還不赶紧的将她打发出去?”
太后由怒转忧,长叹了一声,那声间幽回而低暗,如窗外秋风,肃然卷起黄花落叶,带着几许苍凉,她喃喃道:“她到底是老五的……”话到此,她只凝了眉不說话。
明欣疑惑的看了看太后,又看了看平阳,见她们都变了脸色,也不敢再撒娇作欢,只低首敛容安静的坐在那裡,那小丫头披头散发的就进来,当头一响就跪了下来哭道:“太后,求你救救王爷吧!他突发疾病人已经快不行了,太后若再不见王爷,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什么?”太后心下一紧,立时起了身失声喊道,“昨儿個還好好儿的,怎么又不行了,究竟他得的是什么病?”
平阳幽幽道:“母后,你切勿太着急了,想来五哥是得了心病,那晚他好好的在母后的寿宴上倒了下来,后来不也好了,兴许他是沒的法儿了,想要母后……”說着,她叹了一声道,“母后,你已经尽力了,若五哥再想不开,岂不辜负了母后待他的一片心,再不济,你派個御医去看看,若五哥真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症侯,你身边不還有如意么?怕只怕五哥是想装病逼母后啊!”
如意不想平阳公主竟能将话說的這么直白,晋西王已是穷途末路,這会子叫這小丫头来闹不過就是赌太后待他的母子情份罢了,果然太后听了平阳之言,脸上急色退了几分,稍许平静了些:“既如此,哀家也不必過去了,就命個御医過去瞧瞧,想来皇帝也不会怪哀家多事的。”
那小丫头一听,脸上顿起失望之情,只哭的干嚎,平阳见她单穿了件薄薄的雪白纱缎小竖领褂子,下身着一身细折儿雪白长裙,微露出一对月牙白的锦缎绣鞋,心裡便大为不喜,冷笑一声道:“亏你還是五哥身边最得力的大丫头,连個最基本的规矩都不懂,谁准许你穿的這般丧气了,沒的晦气,赶紧回去换一身衣裳,也不必再来了。”
小丫头也不听平阳公主之言只管犟着不起身,面色黯然悲苦,声音早已哭的嘶哑,她只抬眸直愣愣的盯着太后,又见太后身边坐着的明欣和如意,心裡大为委屈。
凭什么太后要喜歡這两個外四路的贱人,偏不喜歡她,明欣也就罢了,怎么着也能跟皇家扯上了大关系,可這個如意她着实就不懂了,不過就是仗着嘴儿甜会哄人又懂了些医术便成了這皇宫裡令人瞩目的凤凰了,說到底她才是太后的亲孙女儿,她撇了撇嘴角,反露出了绝决而怆然的神色,也不拭泪,只任凭泪水风干在脸上,她只静静道:“太后,非奴婢不懂规矩,王爷都快活不成了,奴婢身上的丧服早穿也是穿晚穿也是穿,若太后无心救王爷,奴婢就穿的這身丧父去哭王爷,奴婢也不怕太后责罚,顶多不過是個死,王爷若死了,奴婢也只跟着一头碰死得了。”
“大胆!”平阳公主已是愤怒无比了,黛眉倒竖,立喝一声道,“你敢威胁太后?”
小丫头脸上一片黯淡,对着平阳冷笑一声道:“公主也不必急着骂奴婢,說什么威胁不威胁的,奴婢不過是個最低贱的人,哪敢威胁高高在上的太后,就算太后让皇上诛了奴婢的九族奴婢也是這番话。”
太后气的浑身战栗,诛九族,她的九族又是谁,她气的几乎說不出话来,明欣和如意一左一右十分乖巧的帮着太后顺气,半晌,太后气咻咻道:“果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胆大包天的贱蹄子,来人啦!”太后厉喝一声道,“掌嘴!”
“啪啪啪!”小丫头脸上被重重的连扇了十余個耳光,瘦偻的身子被打的摇摇欲坠,脸上却露出愤怒而憎厌的表情,并沒有一丝求饶之意,王爷若被圈禁就等同于死,若王爷死了,自己也沒什么可活的了。
她是王爷的亲生女儿,可对他的感情却甚为复杂,她只知道自己的娘是個烟花女子,后来娘死了,她就成了孤儿,露宿在街头讨饭,又后来,王爷寻到了她,她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原来有這样的高高在上,让她仰视的王爷父亲,他虽然沒有承认她的身份,但在晋西王府王爷也给了她郡主该有的一切待遇,還给她起了個好听的名字莫静姝,王爷說:“静女其姝,俟我於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她虽听不懂他說的是何意思,但也知道這必是個极好的名字。
那时她最喜歡王爷抱她,那温暖的气息让她觉着好安全好贴心,她若失去了王爷,怕是从此后再找不到這种温暖了,今儿她是豁出去了,也不惧太后素日裡的威严,将這满腔的悲愤都发了出来,就算死也要死的解气。
内侍太监只把她嘴掌的高高肿起,鲜血延着嘴角漫延下来,她只咬牙生受着,最终太后颓然的說了一句:“好了!”
她恨恨的吐出一口血水,傲然的抬着红肿的脸,咯咯的笑了起来:“太后說的好,奴婢算是领教了太后的恩德,上梁不正下梁歪,呵呵……当真是形容的极妙,只是奴婢不知這上梁的上梁又是谁?奴婢肯請太后细想想,奴婢卑贱之躯被骂两句自然不打紧,可太后是什么身份……呵呵……什么身份啊!”
“混帐东西!”平阳公主怒不可遏的上前又踹了她一脚,脸上露出轻蔑而不屑的笑,“你以为太后骂的是谁,骂的是你那個不要脸的娘……”說完,她冲着明欣和如意道,“明欣,如意,你们先退下。”
明欣惶惶然的和如意一起退下了,平阳公主冷笑一声,目光如箭射到莫静姝身上道:“你娘是那样的出身,說句诛心的话,谁知道你是哪個男人留来的下流种子,偏五哥那個傻子当你是亲生的。”
平阳說完,又看向太后道:“母后,儿臣知道你是吃斋念佛的,她就是仗着你好性儿才敢在你面前胡說八道,别說儿臣怀疑她的身份,就算她是五哥亲生,今儿說出這番大逆不道的话来就该死,五哥若心裡還有一点子孝心,就不该撺掇着這死丫头来顶撞母后,素日裡常听五哥說他如何思念母后,又如何的想在母后面前尽孝,今儿儿臣可算见识了,他就是這样来尽孝的,這份孝心当真是‘难能可贵’……”平阳微顿了顿又道,“儿臣是個急性子,眼裡容不得半粒沙子,今儿就算母后怪罪儿臣,儿臣也要說,母后犯不着为五哥再生什么气,着什么急,不值得啊。”
太后還未接话,莫静姝又是一声冷笑,“公主怎知是父王撺掇我来的,父王从未在我面前說過什么,是我见不得父王受苦的样子自己跑来的,与父王无半点干系,父王对太后的孝敬之心唯天地可表,也容不得公主在這裡大放厥词的污蔑他,王即使這会子死了,也是带着对太后的满腔敬意死的。”她這会子再未自称奴婢,又直接称晋西王为父亲,說着她又忽愣愣朝着太后磕了三個响头道,“不管太后愿不愿意承认我這個孙女儿,但我的身体裡却是流着皇家的血脉,這点绝不能容别人来置喙半句。”
殿内的气氛愈加凝重,太后心中也愈来愈冷,面色如霜,只静静的盯着莫静姝,良久,她森冷的笑了一声道:“像你這样的人根本不配拥有皇家血统。”她布满细纹的手掌重重的击在扶椅之上,喉间崩发出骇人的冷意,“滚!从此以后不准你踏入皇宫一步。”說着,她立起身来狠狠的拂袖,“来人啦!将這個贱人拖下去重责二十大板扔出宫外。”
“哈哈哈……”莫静殊好似受了极大的刺激一般,“所谓母子亲情也不過如此,你待父亲尚且如此狠心,更遑论我,你今儿若打不死我,她朝我必会重踏皇宫,我要让你看看到底我配是不配拥有皇家血统。”
“好大的口气!”平阳公主冷笑一声,“本宫就等着看看你有多大的能耐。”
莫静殊怨毒的瞪了一眼公主,又望着太后发出嗬嗬笑声:“太后,难道你竟真的一点也不关心父王的死活?也罢,反正死了父王,你還有皇上,還有公主,你的孩子又不至父王一個……”
她的声音飘荡在阴暗的寿康宫内久久回旋不散,出了正殿大门,她扭头一眼瞥见如意和明欣,发出一阵阵冷毒的笑意,凭什么,凭什么父王才看了沈如意一眼就想着她,還弄了那劳什子,若沒有沈如意,父王又怎会被圈禁,父王是她一個人的父王,她绝不允许有一個女人来分来父王对她的宠爱。
明欣忽觉浑身一冷,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寒噤,转头看去却见刚刚乱吼乱叫的女子正用布满血色的双眼恶狠狠的盯着她和如意,她微觉着有些恐怖,连忙道:“如意姐姐,你瞧那個女人盯着我們做什么?”
如意回眸望去,她已经被人拖走了,唯留下一声声怨毒而刺耳的尖笑之声,如意心裡想着,若這女子竟是個普通的下人断不敢這般放肆,太后沒有杀了她,可见她的身份不一般,又听平阳公主說骂的是她那個不要脸的娘,想来此女应该是太后的孙女儿无疑了,她只拉了明欣的手道:“你管她呢,她爱盯就盯。”
“姐姐,我只瞧着她的眼睛有些儿害怕。”
如意安慰道:“别怕了,咱们进去吧!這会子怕是太后不知气成什么样了。”
果然,二人返回内室之时只见太后铁青着脸坐在那裡,眼裡隐不住的悲痛之色,平阳公主只在旁說些话劝慰着,也未能让太后高兴分毫,明欣只怯怯上前拉了拉平阳公主的衣袖道:“公主姑姑,你再說些好话叫太后别生气了,明欣曾听如意姐姐說過气大伤肝,明欣不想让太后气坏了肝肠。”
“這才是哀家的好孙女呢。”太后望着明欣叹息一声道,“看来有其母必有其……”說着,又望了望平阳,后面的话她也未能說的出口。
如意赶紧亲自挑了一小勺宁神香放进錾金异兽纹铜炉内,一阵轻烟袅然升起,淡薄的似澄静蓝天裡的一朵白白的云,云朵散开,有幽幽的香气袭来,沁入脾肺,无端端的让人沉着心生宁静,空气裡氤氲着的沉重之气似乎随着這轻薄的烟微微的散了些,越散越远,太后半闭着目,脸色在雾气裡不甚分明,让人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
黄昏静好,如意难得有如此空闲的时光待在忘忧阁内,在寿康宫陪着太后和公主用了午膳之后又喝了点子茶便回来了,明欣不愿跟着平阳公主一起那么快就离开,太后特许她跟着如意一起到了忘忧阁,让這一对小姐妹好好說体已话儿。
两人正說着话,善奴端着一個墨漆长盘笑意盈盈的打了帘子走了进来,又端下两個鸭蛋壳青色汝窑莲花碗,陪笑道:“二位郡主,這是奴婢刚炖好的雪梨银耳枸杞羹,又润肺又香甜,二位郡主尝尝看是好還是不好?”
明欣郡主微一皱眉,只觉得這人声音好生难听,又抬眸细打量了她一番笑问如意道:“姐姐,你身边莫不是又有了得力的人了?”
如意笑道:“她叫善奴,你瞧瞧她的模样标不标致?”
明欣又细瞧两眼道:“标致是個极标致的,只是她說话却不大好听。”
善奴脸上微起尴尬之意,复又勾起唇角笑道:“奴婢的嗓子原本不是這样的。”
如意顺手捋了捋明欣散下来的发,又笑着对明欣道:“她是嗓子是吃药吃坏的,如今我正在给她医治,不出三個月,你再来保管让你听到黄鹂鸟儿的叫声,你再不会嫌不好听了。”說完,又指了那两碗雪梨银耳羹笑道,“這可是莲青最拿手的。”
立在身后的莲青笑道:“可不是嘛!善奴是個极伶俐的,這两日都缠着奴婢教她弄甜羹。”說着,她抿了抿,唇角又扬起,露出两個酒窝笑叹道,“只怕再過個两天,奴婢的這些個看家绝活都要被她学光了。”
冬娘正坐在一個铺着绣垫的椅子上做女红,她拿着手裡的拖着红绣线的针往头发裡划了两划抬头笑道:“這說明你不是個藏私的,你若藏私,善奴想学也学不到。”
如意点头道:“很是。”說完,复又道,“只可惜了,今儿咱们才在太后那儿用過甜汤。”
明欣应道:“正是呢,太后爱吃甜食,今儿午膳太后吃不下去,那甜汤都白给我喝了。”
如意又道:“善奴,這雪梨银耳枸杞羹于你的嗓子是极为好的佳口,這羹放凉了也不好吃了,不如你自己用了吧?”
善奴脸色微一变,明欣又道:“如意姐姐,這不大好吧,這位善奴费心费力的跟莲青学了這绝活,咱们不尝尝也不好吧?”
如意颔首道:“也是,咱也不能辜负了善奴的心。”
善奴微吐了一口气,只是气還未吐尽,如意又笑道:“善奴,瞧你累的,一头一脸的汗,我和明欣共用一碗尝尝你的手艺也就够了,我的這碗就赏给你吧。”
善奴头上的汗更盛,她左思右想,還是觉得保命重要,若活着什么都有希望,哪怕那希望再微薄也還是希望,可若死了,就连那点子微薄的希望也沒有了,今儿她胆颤心惊的拿宝镊取了那虫子的粪便熬了羹,再不想福瑞郡主会赏她用羹,她抬手拭了拭汗,干笑一声道:“奴婢是個低贱的人,哪配喝這么好的东西。”
莲青心中微起冷意,這善奴推三阻四的必還是下了药了,她满含笑意的走上前端了如意面前的羹递到善奴的面前道:“善奴,我家小姐最是個宽仁下人的,往常在侯府裡我和姑姑也时常和小姐同吃同住,就是入了宫,在外面咱们要守着宫规,但在忘忧阁裡小姐還在侯府时一般的待我和姑姑,如今你得了小姐的重用,自然也不能例外,矫情的话儿就不用多說了,這是小姐待你的好意,你切莫辜负了,何况小姐還說這雪梨银耳枸杞羹于你的嗓子极好呢。”
“奴婢……奴婢……”善奴不停的拭着汗,只吞吞吐吐說不個完整的话来。
明欣伸手指着善奴疑惑道:“今儿又不热,你怎么出這么些汗?”
“怕是善奴一時間太感动了吧?”莲青呵呵一笑,“感动的连汗都流出来了。”她掏了手绢往善奴脸上细细的擦去,温软的手在善奴脸上有意无意的刮擦道,“瞧你可怜见的,想必過去也沒有人待你這么好過,不然怎么受了小姐這么一点子恩惠就這么的流出汗来了。”
冬娘放下手中的活计,起身踱到善奴面前笑道:“善奴,你也不用這么拘束着,既然是于你嗓子极有益的东西,不仅今儿個要喝,明儿個也要喝,日后天天都要喝,只到把你的嗓子喝好了。”
善奴惶恐不安的低着头,嘴裡就像被棉花塞满了一般,明欣却“噗嗤”一声清脆的笑声,打破了空气裡的那股紧张与诡异的气氛,她伸手指着善奴道:“释普济《五灯会元》裡有句话‘三冬汗如雨’,当时我還问先生說冬天如何能汗如雨,如今一见善奴你可算是明白了,虽然不是冬天,却也是秋日了,這句话正好应了景儿。”因着笑,明欣发上一支錾蝴蝶簪微微晃动着,颊边的笑魇增添了她的天真之姿。
如意复又笑道:“偏你会打趣人,瞧她可怜见的。”說完,又吩咐莲青道,“莲青,還不赶紧的亲自喂了善奴吃,也好早点让咱们听到她如黄鹂鸟般的好嗓子。”
莲青拿银勺舀了一口糯稠的甜羹喂到善奴的嘴边只笑道:“今儿你且受用一次吧。”
善奴脸色煞白,如泥胎塑料一般只僵着身子不能动弹,那带着甜羹余温的银勺一碰到她的唇儿,她好似被利针戳了一下,人往后一退,差点不曾踩到冬娘的脚,莲青冷笑一声道:“善奴,莫不是你害怕才出汗的,难道這羹子被你下了药了?”
“沒……沒有……”善奴结巴道,“谁不知郡主的医术极好,谁還敢在郡主的面前下药?”
“哦!”如意道,“沒下药就好,沒下药就你喝了吧!”
明欣就算再天真,看着眼前的情势也明白了大半,她只想不到這深宫裡還有人想害如意姐姐,她平日裡虽是個单纯之人,但性子却有几分像平阳公主,她立时从椅子上跳了下来,一把夺過莲青手裡的莲花碗,冲着善奴冷喝一声道:“本郡主命你全部喝下去!你若敢留下一滴羹,本郡主立马命人把你的舌头拔了,我說呢,你出這么多汗,原来是起了這歹毒的害人心思。”
明欣步步逼近,善奴步步后退,如意冷笑道:“善奴,我一心要治好你,你却是這般回报我的?”她的声音极轻却又极幽冷,浸的善奴身上顿起寒意。
善奴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一滴热泪滴落到青砖地上,只留下一個潮湿的小圆点,她胆怯的抬眸看了一眼如意,又看了一眼明欣,迟疑道:“郡主,奴婢不敢害郡主,這碗裡的东西沒下……下药……”
如意徐徐笑道:“若你想在我面前表一表忠心,你就喝了,反正這甜羹来也沒下药是不是?”
“如意姐姐,還跟她啰嗦什么,立马给她灌了下去,看她還嘴硬。”明欣气愤道。
莲青道:“小姐,看来善奴对你的忠心是假的呢?连碗羹都不敢喝,還谈什么忠心。”
“来人啦!”明欣厉喝一声,殿外就有两個内侍跑了进来,明欣怒道,“给我全部灌到她嘴裡去。”
两個内侍接過莲花碗,径直走到善奴面前,一個狠命的捏开了善奴的嘴巴,一個就要灌,善奴发出一声尖利的叫声,拼着全身的力量挥手就打向碗,如意淡淡道:“你還不說么?”
“說,奴婢說。”善奴浑身颤栗的趴在地上,如意挥了挥手,那两個内侍退出了门外,善奴一行哭一行道:“郡主饶命,是冷宫裡的宁采女许了奴婢银两并着一些首饰,叫奴婢下药的,奴婢也不想害郡主,奴婢一心想着郡主能治好奴婢的嗓子,怎会起害郡主之意,奴婢都是被逼无奈啊,宁采女說若奴婢不下药,奴婢就死无葬身之地了,不仅奴婢要死,奴婢远在宁西的家人也全都要死,求郡主原谅奴婢,奴婢再不敢了。”她头磕的砰砰作响,又道,“奴婢也不知道是什么毒,连那虫子奴婢也认不得,只听宁采女說是什么极毒极值钱的蚕,奴婢也是犹豫了半晌才敢下药的,奴婢真是糊涂油蒙了心啊。”
明欣大惊,却又很是疑惑,冷冷问道:“那宁采女都被打入冷宫了,她哪裡還有银两和首饰许给你,又到哪裡去弄什么极毒极值钱的蚕?”
“宁采女虽然倒了,可有人想借她的手除掉郡主,只是宁采女一心防着奴婢并不肯告诉那個背后的人是谁?”
“你真不知道還是故意欺瞒?”明欣又问道。
善奴哭诉道:“奴婢真不知道。”
如意心中冷寂,其实這碗羹根本无毒,那金蚕已被她换了過来,她此举不過就是要试探善奴,再借机逼着她能为自己所用,宁采女背后的人還需善奴来引出,阿日去冷宫盯過几日,却从未发现有人去递消息,除了那個太监去侮辱過宁采女,再就是善奴时有出入,也见不着其他人,难道這消息是那個太监递的,倘或他是递消息的人又怎么那般凌辱宁采女,难道宁采女已经自甘堕落到听命于凌辱她的人。
想着,她沉声又问道:“你是今儿個才算计我的,還是過去就算计過我?”
善奴犹豫片刻迟疑赌咒发誓道:“這只一次,唯這一次,奴婢从前再算计過郡主。”
如意淡淡道:“果真只一次?”
善奴眸光闪了两闪,用力的点了点头道:“果真只一次,還求郡主看在奴婢被逼的份上饶過奴婢,奴婢日后定当全力效忠郡主,哪怕是全家都死绝了也不敢再谋害郡主。”
冬娘声音略显得有些冰冷,只摇了摇头道:“你知道忠心就好,不然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她心中却恨极,這善奴终究還是隐瞒了她自己做過事,這样的人再无半点忠心可言,唯有利益二字最重要,若不是她想着小姐能为她治嗓子,怕是害起来并无半点犹豫之心吧!不過,小姐也无需她的忠心,只有利用善奴让她们狗咬狗就行了。
“常言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今儿我就给你一次机会。”如意幽幽道,“你且喝下那碗雪梨羹,只要你是真的忠心,我自会按时给你解药,你若不想喝也沒关系,今儿明欣郡主也在此正好给我作個证,我這就将你带到太后面前說個清楚,看看太后能不能饶着過你。”
“郡主……我喝……”善奴凄楚的叫了一声,到最后只得硬着头皮将那碗自己亲手熬制的雪梨银耳枸杞羹喝了下去,她心裡却发着抖,原本這個福瑞郡主果真這般厉害,到底是自己小看了她了,看来自己這段日子必要完全听命于她了,她這一打一压当真用的极好,自己竟无半点選擇的余地。
如意忽觉得有些好笑,一碗无毒的羹也能把善奴吓成這样,她慢幽幽道:“今晚你就去回禀宁采女說你给我下药成功了,你暗中仔细盯着,看看宁采女如何将這消息递出去,你是個聪明之人,想必不用我教也应该知道如何做了吧?”
明欣恍惚道:“如意姐姐,你說的我竟不懂,她要如何做才行。”
冬娘笑道:“左不過就是一個字‘等’。”
善奴恭敬道:“郡主放心,哪怕奴婢躲在冷宫一夜也要弄清楚宁采女是如何传递消息的,到时必能为郡主揪出那暗裡鬼。”
莲青又问道:“小姐怎么能這般轻易相信了她,她口口声声說宁采女是她的恩人,她岂能轻易背叛了她的恩人,倘或跑到宁采女那儿說了什么不该說的话,咱们不是白忙活了一声?”
如意笑嗔道:“你這蹄子如今也這般细心了,你這话說的還真提醒了我。”她双手一击道,“還不把人快些带进来!”
善奴疑惑的抬起了头,只见暮光影裡有個削瘦如枯骨般的影子一瘸一拐的缓缓拖着脚步走了进来,她脸色大变,继而变得愤怒异常,又看见她苍白如鬼般的惨样,心裡却又痛快了几分,她永远都不会忘记她的脸,哪怕她化成灰,她也能在灰堆裡找到她,她想站起来冲過去撕碎她,可也只得咬牙跪在那裡,在郡主面前,她再不敢出丝毫差错。
如意脸色平静异常,只慢慢道:“我原本想着你是個可怜人,又对我忠心,所以還想着为你弄清事情的真相,特地命人去寻她,原以为大海捞针定寻不到的,谁知她竟然還留在京城成了乞丐婆子,只可惜你竟做出這般事来,倒叫我凉了心肠,若不是莲青提起,我都忘记我将她寻来了,当年的事,你问问她便知了。”
善奴深深的又磕了一個响头:“奴婢多谢郡主。”她缓缓站起身子,只觉得膝盖处磕的生痛,她一步一步走向她,想起往日,心口处竟好似被石磨打着圆儿碾压了一般,只把她碾成齑粉,和着血连着肉的齑粉,她忘不掉她的狞笑,還是她恶毒的赌咒之声。
报应,真是报应!瞧她這副模样想必這些年過的连狗都不如吧,她与自己是差不多大的年纪,如今正是青春正盛的年华,她却两鬓斑白,头发稀疏,连头顶都微微露出青皮来,头发向后梳成抿成一個小髻,一双半旧的鞋子裡套着双白布袜子,脸色一片死灰,仿佛還带着死不净的积年污垢一般脏兮兮的,她的神情略显痴呆而麻木,站在那裡显得非常局促和不安,当年的她是何等的意气风华,她乃舒妃手下第一得力大宫女,那时的舒妃因着有孕皇帝是极宠了,還连带着连她宫裡的人都一起作威作福起来,自己不過就是唱了两句,就遭她痛骂和责打,如今她哪裡還有往日的半点威风,倒像個被打敲打脊梁骨的废人。
她带着嘲笑而愤怨的神色走向她,她两手紧紧的绞在一起,一双眼骨碌碌乱转着,显得非常惊恐,像個做错了事的孩子生怕被父母责罚一般,很不自在的扭动着自己枯瘦如才的身体,甚至连抬头的勇气都沒有,只垂着眸看见一双淡黄色绣花鞋缓缓朝自己走過来,那鞋子上還绣着精细的繁花纹样,她身子猛地一抖,曾经她也是穿着那样精致的绣鞋,甚至比這双绣鞋還要精致,如今她只能如丧家之犬般流露在街头。
善奴咬着牙,冲過去就狠狠的打了她一個大趄趔,从牙缝裡挤出三個令人痛恨而嫌恶的字,“赵修梅——”仿佛那三個字极肮脏的弄脏了她的嘴巴一般,她重重的啐了她一口,她只麻木的佝偻着身子,一双手還是紧紧的拧在一处,揉着衣角,只把衣角揉成一团皱。
“善……善奴……”她的声音带着不由自主的颤动,只抬眸无比凄然的望了望她又改口道,“不……小金莺……”
“呵呵……”善奴兀自冷笑,“我算是哪门子的金莺,是個破锣還差不多,若不是你我也不会变得這般。”她倏地揪住她的衣领逼问道,“是不是舒妃命你灌的哑泉裡的水,是不是?”
她茫然的摇了摇头,只吞吞吐吐道:“不是……不是……”
“那是谁?”她恨不能直接将一双明亮的眼珠瞪落在她身上,她只害怕道,“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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