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5失踪
如今见沈如意有松动之意,她连忙拍了胸脯保证道:“這個三小姐大可放心,我能来一趟宁远侯府這样的簪缨世家见小姐也是件不容易的事,定然不想白跑這一遭,小姐尽管开個价。”
沈如意看了荷娘一眼,笑道:“萧老板若诚心做生意,以后凡事用這纸绣技艺绣出来的任何绣品都按照每月的销售额提两层的银子给我可好?”
荷娘一时讶然,本以为沈如意会直接开出一個价来,她连银票都准备好了,想不到這沈如意竟开這样让她措不及防的條件来,往细裡想去,心裡未免又有了叹服之意,這侯府三小姐果真是個精明至极的,目光那样长远,短期的利益自然比不上长远的利益。
萧荷娘颔首沉思又愣了半晌,方抬头干笑了两声,又竖起大拇指道:“小姐這样的人若是经商,也定然是個人才。”說着,她话峰一转又讨价還价道:“只是提两层银子实在太多,小姐也知道作绣是個辛苦活,一年忙到头才挣得那养家糊口的钱,天下第一绣虽然表面看着還算风光,但要养活那么多绣娘和工人也不易,不如小姐将提层比例降低些可好,又或者只提利润额的两层?”
如意淡笑道:“萧老板不亏是個生意人,既然是個生意人自然也知道那纸绣技艺会带来可观的利润,不然你也不会巴巴儿的登门拜访,我自所以提销售额的两层而未提三层,五层,就已经考虑到刺绣所耗费的人工和成本,若纸绣技艺所作的绣品卖不出去,我分文不取,這样与金老板也益,若能获益,你那裡每月的利润额究竟是多少,還不是萧老板說了算,难道萧老板還想让我去查你们的帐细细算那利润额不成?倒是提销售额简单些,就按照你们每月向官府上税的销售额来定,那样也省得查账,毕竟我是外人,岂能轻易去查你京绣坊的帐目。”
萧荷娘犹豫半晌,冬娘却笑道:“萧老板可回去考虑清楚了再来也不迟。”
“冬娘的话很是,萧老板大可回去考虑,待会我還有事,就不送了。”如意淡淡道。
萧荷娘的脸沉浮不定,一时又怕就這样回去了别家来找,丢了這桩好买卖,一时又怕价未還到位吃了大亏,两手搓了搓道:“小姐可否容我在這裡考虑清楚,小姐可放心,我断不敢打扰小姐太久。”
莲青端了茶进来,又接着道:“小姐,方才有人来通传丽云坊的人来求小姐接见。”
萧荷娘一听,立时有些坐不稳了,這丽云坊是紧次于她京绣坊的绣坊,虽然只是個民间绣坊,但近年也时常向宫裡进贡绣品,如果自己這样轻易走了,怕是后来者居上,她到时真要吃了大亏了。
如意吩咐莲青道:“你去告诉传话的人,這会子我正有事,让他稍等片刻。”說着,又对着萧荷娘道,“素闻天下第一绣的萧老板是個爽快人,今日怎么這般迟疑踯躅起来,萧老板若答应,我自然会教你纸绣技法,這技法本身就是无价的,若学会了便是一生的傍身手艺,倘若获利良多,我還可以教你一些新的刺绣针法,让你京绣坊坐稳天下第一绣的位置。”
萧荷娘做生意一向八面玲珑,她也知沈如意话有道理,如今生意越为越难做,竟争也越来越激烈,倘若不寻找新的刺绣技艺,或许很快就会被那丽云坊,甚至其他绣坊赶超上去。
她前儿入宫进献還听见有诸多宫裡人在议论纸绣技艺,连太后都赞叹几分,想着,她连忙拍了一下大腿,咬了咬牙笑道:“這桩生意我做了,小姐实在让人佩服至极,若不是小姐身份尊贵,荷娘不敢高攀,荷娘都想請小姐去我京绣坊打点事务了,小姐是個爽快人,荷娘也不敢再讨价還价,就按小姐說的,咱们一言为定。”
“口空无凭怎說是定?白纸黑字的立了字据方为定。”如意淡笑一声道。
萧荷娘又是愣了愣,這才打心眼裡佩服起沈如意来,再想不到這侯门千金竟然是這般聪明精细之人,想着不由陪笑道:“小姐言之有理,若小姐能从商……”想着,又摇头苦笑了下,自言自语道,“小姐那样尊贵的人定然不屑从商降低了自己的身份,像荷娘這般的商人是上不了台面的。”
如意笑道:“萧老板不可妄自菲薄,像你们這些凭着自己手艺吃饭的,比那些不劳而获的人可强多了。”
荷娘想着士、农、工、商,商人却是最末流的存在,像沈如意這样出自大家的千金能說出這样一番话来难免会让她感触良多,“小姐,若你瞧得起荷娘,以后可当直呼荷娘之名,不用再那样见外叫荷娘萧老板。”
如意笑道:“荷娘果然名不虚传,爽快明透。”說着,又吩咐莲青研磨,然后细细拟定了契约,荷娘逐字看去,连每月几日付款都写的清清楚楚,還注明了不必每月来府裡付钱,只需将钱按时存在百利钱庄即可。
荷娘也无二话,直接签字画押做了這桩生意,忽一想又笑着道:“小姐难道就不怕我学了技艺却又不付钱给你?”
如意笑道:“我既然敢与你定這份契约就不怕你会弄虚作假,钱庄的款到未到帐,我自然会每月都派人去查,若发现荷娘作假,日后的事想必荷娘也明白,无需我再多言。”
萧荷娘眼波流转,由衷的赞叹道:“小姐心思慎密,荷娘自愧不如,今日能同小姐這样的人做成這桩生意当真是件极大的好事,只是不知小姐去我京绣坊教荷娘技艺,還是荷娘每日到贵府上来?”
如意蹙眉,想了想道:“這几日府裡事也不算太多,明日申时我必会亲自登门拜访。”
萧荷娘笑道:“那荷娘明日就恭候小姐大架了,小姐在這裡先忙着,荷娘也不敢再耽误小姐的时辰了。”
如意道:“這契约原是你我之间的事,无需让他人知道。”
萧荷娘点头道:“小姐放心,荷娘明白。”說完,连连告辞了。
冬娘送走萧荷娘后回身问如意道:“小姐难道就不跟别家谈谈,這般就定下来了?兴许别人开出的條件更好?”
莲青奉了一杯茉莉花清心茶递给如意,笑道:“我也是跟冬娘姑姑一样的疑惑,那丽云坊的人就不见了嗎?”
如意轻啜了一口茶,眉间露出轻松之意,眨了眨眼笑道:“這京城难道還有比天下第一绣更适合做這比生意的嗎?若交给别家,她们开出来的分层比例兴许還会高些,只是她们的销售额不能跟京绣坊比,况且那萧荷娘在外的名声却是個有信誉的,至于丽云坊的人,你们先打发回去吧!”
冬娘和莲青双双笑道:“還是小姐思虑深远,做事杀伐决断。”
如意低了头沉思半晌,她是活過两世的人,選擇京绣坊一方面自然是利益,另一方面前世她与萧荷娘還算认识,对萧荷娘也有所了解,也十分佩服萧荷娘那般的奇女子,虽然有些风尘之气,但却是個极有气性,宁死不屈的人。
她做這桩生意,也并不想为侯府带来什么利益,她必须要有自己的私密小金库,以后复仇才有资本,所以她必须找個嘴紧的人合作,萧荷娘正是那样一個合适的人选。
况且京绣坊也非一般绣坊那样简单,萧荷娘不仅是京绣坊的老板娘,還是民间秘密情报组织飞焰门下十二大暗卫之一,她记得前世莫离云亲自带兵灭了飞焰门,還诛杀了飞焰门十二大暗卫,就连京绣坊也是被屠戮殆尽,血流成河。
尤记得诛杀萧荷娘前夜大雪纷飞,沈秋凉告诉莫离云那萧荷娘每每入宫进献绣品都与太子妃相谈甚欢,還說曾亲耳听见太子妃夸赞萧荷娘刺绣手艺非凡,那萧荷娘也十分佩服太子妃的纸绣技艺,二人相见恨晚便时常一起切磋绣艺。
莫离云对沈秋凉的话深信不疑,就派她去天牢說服萧荷娘說出幕后主使者,她踏着深雪一步步只觉得脚步迈的艰难,连呼吸出来的白气都被凝固在空气当中,她是与萧荷娘认识,但绝计不像沈秋凉說的那般熟稔,只是她還想着既然是夫君要她做的,她必然会尽心尽意做好。
待她到了天牢却看到萧荷娘早已被酷刑折磨的人非人鬼非鬼,就连女子最珍贵的胸部都被人生生割去,虽然她为了莫离云也曾手染過鲜血,但从未這样折磨過一個人。
结果可想而知,她根本未从萧荷娘嘴裡问出半点有用的信息,在临走之时,那萧荷娘强撑起身子静静看着她道:“太子妃,勿怨荷娘,你有你的立场,荷娘也有荷娘的立场,只是荷娘有一字话要劝你,太子妃也该早日为自己打算才好,莫要为他人做了嫁衣裳,那莫离云根本不值得你托付终身,還有你那個妹妹,更是狠如蛇蝎,几次三番害你,若不是门主……”话未說完,她只闭了口,不再言语。
虽然当时的自己已对沈秋凉已产生了怀疑,但到底不敢相信,她更不敢相信萧荷娘的临死之言竟然是真,莫离云会给了她那样一個结局。
那萧荷娘最后的那几個字前世的她沒有想明白就步上了萧荷娘的后尘,今生她又活了過来,她依旧沒想明白那句若不是门主究竟是什么意思,她唯有深刻记住的是萧荷娘眼裡的那股苍凉悲怆而又绝望的神情。
后来她念着萧荷娘是個刚烈不屈的女子求莫离云留她一條性命,莫离云却并未答应她,只淡淡的說了句:“反贼必须死,只是既然本王的如意向本王求情,本王就给她一個痛快,三尺白绫赐死天牢之中。”
她天真的以为萧荷娘是被勒死的,后来沈秋凉却跑到她面前作出一副惊恐无比的表情叹息道:“姐姐,那萧荷娘不是与你有几分交情嗎?怎么你不求三郎让她好好儿的死,偏偏要让三郎将她的肉一块块的割了下来。”說着,沈秋凉轻笑一声,“姐姐,你知道割了多少刀,那萧荷娘才咽气的嗎?三千六百刀啊!”
她不信,不信莫离云会骗她,她派身边的宫女去打听,果然是三千六百刀?那刀却好似在她心头划下一個大口子,她深爱的男人竟然那般看轻她的肯求,她去责问他,两人不欢而散,她只记得那一夜,她喝了许多酒,待她醒来之时,莫离云却换了一副表情,轻轻的唤了她一声:“如意,你难道要這样一直怨怪我?”
她看着他清冷的眸子,一時間又迷惑了,他究竟還是不是那個爱她的三郎,可他沒有给她置疑的時間,他一把抱住了她,那胸膛却是极温暖的,她哭倒在他怀裡,本以为他会待她如初,只一月,他亲手送了她母子上了黄泉路。
想着,她深锁了眉心,指尖用力握住飘着淡淡幽香的釉下五彩香草纹茶杯,眼神渐渐凛起,手尖虽握的生疼,却远不有她的心疼,疼得似被人贯入千万根尖利的冰坠,那冰坠带着冰冷的刀锋缓缓的划過她的心,痛彻心肺,却清醒非常。
“小姐,你怎么了?”冬娘见如意脸色不对,以为被夏初的暑气逼着了,连忙为她打着玉骨扇子。
如意回過神来,“莲青呢?”
冬娘笑道:“莲青刚听小姐吩咐去回丽云坊的人了,小姐走了神未在意她走了。”
“我身边现在也只有你和莲青两個可信的人了,老太太昨儿還提起,我身边走了采青和碧屏两個大丫头,如今只有一個大丫头服侍太不像话,說让赶紧补几個人上来,又說過去我因在病中有两個大丫头服侍就行了,现在管家事务多,要配上四個大丫头方可,她就改日就送两個可心人的到我屋裡来。”
冬娘眉心一皱:“老太太這话的意思分明是想派她身边的人来看着小姐,小姐难道就這样答应了不成。”
如意望向窗外的艳阳高照,淡笑道:“大姐姐贵为县主,自打紫玉沒了之后,身边還未佩着可心的人,我怎可越了规矩,身边的大丫头反倒比县主多了去,我和二姐姐商量,特地为大姐姐寻了個伶俐的丫头送了過去,至于我身边的人也无须再添了,四姨娘死前已将蕊草托付与我,這些日子她为姨娘守七,過些日子自然会到我屋裡来,我管家也不過是暂时,待那二夫人好了,自然還要是将管家之权交给她,到时我无事一身轻,身边有两個大丫头也就够了。”
冬娘道:“她的人沒能過来,小姐倒送了人過去,难道老太太就答应小姐了?”
“老太太不答应又能如何?难道我的话還让她有刺可挑去?”
“话虽是這么說,难道老太太就会善罢干休?這些日子我瞧老太太待你极好,這本应该是件高兴的事,但奴婢却一直忧心,奴婢是粗人,也只有句粗话‘无事献殷勤,非奸既盗’。”
“姑姑的话我也明白,老太太一向不喜歡我,這会子突然待我好了起来,一方面是想利用我打击二夫人,让我和她之间嫌隙愈大,另一方面是想让二姐姐名正言顺的和我一起管家,二姐姐是大房的人,老太太早有让大房人接管管家权的想法,老太太一心想把二姐姐送入宫中,想来二姐姐也不会管家太久,老太太自然会从二姐姐手裡一点点收回管家权利,只是我手中的权利,老太太想如何收去?二姐姐入宫,而我?”
“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小姐的婚事自然应该由二老爷做主,难不成老太太還要横插一脚?”
如意冷然一笑:“這会子猜這么多也无益,咱们且走一步看一步。”說着,便站起身来道,“楠儿近来越发进益了,我這会子想去看看他,听春香来报,楠儿竟然将近日另派给他的大丫头小丫头全都改了名了,连春香名都改成了湖笔。”
冬娘双手一拍,笑着道:“說起這個来就觉得好笑,那春香回来嘟着個嘴,耷拉着脸說以后不要喊她春香了,只喊她湖笔就是了,還說因为她是小姐派去懿馨斋服侍的人,楠哥儿特别关照,给她起了個‘笔中之冠’的名号。”
如意又笑道:“叫湖笔也就罢了,楠儿一向喜歡临摹李阳冰篆书,還說他的篆书格峻力猛攻备,那春妮如今就叫篆书,其他的丫头叫大篆,小篆什么的,真真一屋子篆,這些促狭的篆字只钻得人脑仁都疼了。”
“楠哥儿到底是個孩子,突发奇想所以才取了這些名字,但這些名字听着都与笔啊字啊的有关,想来也是楠哥儿极求上进,奴婢时常听春……”說着,冬娘又掩了嘴,自嘲的笑了笑道,“听湖笔来报,楠哥儿常读书至深夜。”
“喜歡读书是好事,但也不能读成個书呆子,他這小小年纪更当爱惜自己的身子。”如意說着便叹息了一声。
“小姐也不必過于忧虑,楠哥儿的性子有些像二老爷,从小都喜歡读书,长大了也必定是個有用之才。”
如意微微摇了摇头,父亲虽然有才学,在家事上却是個懦弱愚孝的,而且耳根子极软,楠儿倒似乎比父亲强毅了许多,正想着,忽听得有人喊道:“三妹妹。”
如意回头却见到如芝跟過来,衬着那园中姹紫嫣红更显明媚动人,如意停住了脚步问道:“二姐姐,是不是府裡有什么事?”
如芝颔首笑道:“三妹妹,我有话想与你說。”
如意见如芝脸上虽有笑意,却带着几分苍白,忙回头拉着如芝的手道:“二姐姐,你想与妹妹說什么?”
“三妹妹,老太太想……”如芝话到一半,却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浓重的咳嗽声,“二丫头,三丫头你们都在啊?這会子我想去看看楠哥儿,不如你两個陪我一起去吧!”
如意和如芝连忙使了礼,如意笑道:“如意刚打算去看楠儿,不想老太太也来了,正是好巧。”
老太太慈祥的看了看如意,又看了看如芝,那黑沉沉眼裡对着如芝似流露出一丝不悦,只一瞬就消失了,她笑道:“好孩子,跟我想到一块去了,听人来传,楠哥儿进益不少,我想着多日未见楠哥儿心裡着实想他,况且他身边刚撤换了一批丫头,我必要去看看方好。免得混进去一起心怀不正的,沒得带累坏了楠哥儿。”說完,又拍了拍如意的手笑道,“你看我都老糊涂了,楠哥儿身边的丫头婆子都是你和二丫头亲自挑选的,你们两個心思密,眼光又好,那些丫头必都是好的。”
如意笑道:“那些個丫头不過是如意和二姐姐瞧着還周正,办事又稳当才派去了,到底好不好還需进過老太太的法眼才好。”
老太太笑道:“且不說有如芝在一旁看着,就是沒她看着,我也极放心,你是個妥帖孩子,必不会看走眼。”說着,又回头看着白桃道,“你方才說捡到了如芝的红翡翠耳坠子,這会子她正好在,還不赶紧的還给她。”
白桃连忙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瓜子笑道:“瞧瞧奴婢這记性,竟然放在屋子裡浑忘带了。”說着,她对着如芝笑道,“不如二小姐這会子先跟我回去拿了。”
如芝道:“原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等有空去拿了也不迟。”
白桃“呀!”了一声道:“奴婢真真该死,来之前就将那耳坠子放在了桌子上,若哪個眼皮子浅的小丫头瞧见偷了去就不好了。”
老太太淡声道:“既這么着,如芝你先跟白桃回去拿了耳坠子,那样小的东西再丢了也不大好找。”
如芝道:“可是三妹妹……”
老太太立时打断道:“你三妹妹要跟我一道去看楠哥儿,你先回去也无防。”
如芝眼裡闪過不忍之意,又想着此时当着老太太的面也不可能再跟如意說什么,不如先回去,待如意离开了老太太再告诉她去,她若再强留下,反倒惹老太太怀疑了,于是,她道:“那如芝先告辞了。”
如意见如芝眼色不对,却也猜不出到底所为何事,于是她对冬娘道:“姑姑,我昨儿为楠儿买的端砚忘拿了,你赶紧回去拿。”
冬娘道了声是,便离开了。
老太太见如芝走远方携了如意的手去了懿馨斋,湖笔忽见老太太和三小姐竟相伴着有說有笑的进来了,一時間竟不敢相信似的揉了揉眼,虽然近日老太太待三小姐和善,但也从未這样亲热一起跑到懿馨斋来,她连忙命人通报去了,自己掸了掸衣服,赶紧迎了上去。
沈景楠起先听說姐姐来看他了,自然是高兴的很,后又听大篆說老太太也一起来了,心内微觉得有些不自在。
老太太待他在明面上看着挺不错,但话语间总显得冷冰冰的,来了也只多问他课业的事,又时常吩咐丫头說他年纪小,不宜读书太苦,让丫头们不要太過拘束着他才好,他不大懂老太太是真为他好還是假为他好,但总隐隐的觉着老太太并不打心眼裡喜歡他,不過姐姐也劝诫過他,凡事不管心裡是如何想的,但在明面上還得做出该有的样子,想着,便甜甜的笑着走了出来,跟老太太請安问好。
老太太见沈景楠长高不少,虽满团孩气,但细看眉宇间似有南宫晚之风采,华贵大气,她招了招手笑道:“楠哥儿,快過来让我好好瞧瞧,這阵子府裡事多,也未曾抽得空来看你,你父亲临去宁西前還前叮咛万嘱咐的要我好生照顾你,不如你搬到我屋子裡去,那样照顾起来也方便。”
如意笑道:“楠儿是個淘气的,這会子搬到老太太屋子岂不让老太太烦神。”
沈景楠甜甜笑道:“老太太疼爱楠儿,楠儿也自当孝敬老太太,万不敢叨扰了老太太。”
老太太复又拉住沈景楠的手笑道:“偏你這孩子說這些见外的话,咱们祖孙之间该亲厚些才好。”
如意又道:“正是因着祖孙亲厚才更应该多为老太太着想,老太太不仅有楠儿這一個孙儿,還有瑞哥儿,就算不论這府裡的哥儿,也還有着几個孙女,若老太太独独带了楠儿去,难免会让人說老太太偏私,为着老太太提拔如意当家的事都不知被多少人嚼了舌根去,如意怎么敢再让老太太到那风口浪尖去,這不仅是楠儿的一片孝心,也是如意为老太太的一片心。”
老太太见如意话說的密不透风,不由笑道:“你這小嘴說出来的话我不应也不行了。”
沈景楠软糯糯道:“老太太疼惜楠儿,楠儿是知道的,姐姐也时常教导楠儿日后定要孝敬老太太,那书裡也有這些礼仪仁孝的大道理,晋朝有個叫王祥的人卧冰求鲤,楠儿不敢自比,楠儿虽不能像王祥一样孝顺,但也不敢给老太太添了烦忧,如今這屋子裡一切都好,老太太大可放心。”
如意听沈景楠說出這一番话来,心内难免五味杂陈,在這宁远侯府她只有楠儿,楠儿也只有她,若不懂得人心算谋,怎能安然活下,可听楠儿說出這样讨好老太太的话来,她又觉得十分苦涩。
老太太听了,微微沉思,又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话還算满意,“這屋子有三丫头打理我就放心了,只是今儿既然来了,不如一起看看這屋子裡的丫头婆子是否妥当。”
如意听完,连忙命着湖笔将大篆,小篆等丫头一起叫了過来,篆书心思透通,只端茶侍奉了,老太太一一看去,這些丫头打扮朴素,也不十分着红穿绿,妖妖娆娆了,個個模样周正端庄,只是那名字倒叫她叫混了,也不知哪個篆对哪個篆。
老太太点头赞了如意眼光好,又吩咐丫头婆子不可让楠哥儿看书太晚,小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读书是其次,身体也最要紧,說完,方起身回去。
如意少不得送了老太太出屋,又立在门口看了会方折回了懿馨斋,沈景楠忙甜腻腻的叫嚷着三姐姐,又让他抱,又让她教读书写字,如意难得有這样的空闲时光陪着景楠,她握着楠儿的手写字时倒恍如隔世似的,她的恪儿也曾经那样软软的叫她母妃,那双小手也曾经這样的温软如玉,想着,那眼裡盈出一滴泪来,她的恪儿再不会回来了,還有那腹中的孩子也不会回来了,她只有楠儿了。
沈景楠在如意面前全然是一派孩子天真,他知道唯有在姐姐面前他才可以当個真正的孩子,可为了姐姐,他却不能一直当個孩子。
姐弟二人享受了少有的温情时光,如意只待到申时三刻方才离去,刚到晚晴阁冬娘就来回报道:“小姐,奴婢一路小心跟着,二小姐确实跟着白桃去老太太屋裡拿了红翡翠耳坠子,奴婢怕被人发现,也不敢问二小姐,就先回来了,如果二小姐真的事,待会在议事厅抱厦内用饭去自然会跟小姐說。”
“兴许是我想多了,但今日见二姐姐脸色不大对,這才派你跟着,老太太一心想让她入宫,也不至于会对她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来。”如意正說着,那眼皮突沉沉的跳起,似有心绪不宁似的。
到了用晚饭时分,却并未见着如芝,如意赶紧又派人前去打探,方知如芝外祖母得了病,连赶着派人来接如芝回去照顾几日。
如意深觉不妥,如芝還协理管家,怎可能好好儿的去了她外祖母家,况且白日裡如芝似乎有话对她說,偏偏老太太赶了来把如芝支使走了,這当中肯定有事,只是這事是针对自己還是针对如芝的她一时也想不明白。
按理說老太太精心尽力培养如芝,必不会害她,况且现在如芝還未得见皇帝天颜,也不可能入宫,至于如芝遇到那江湖草莽更是一年后的事情,断不会在现在生出什么事端,难道老太太是冲着自己来的,想想也是,老太太不可能毫无动静的将這样大的家业交给她。
正自想着,忽听见一阵哭闹声传来,只见那五姨娘孟瑞珠冲了過来张口便道:“如今三小姐当了家,也不把我這做姨娘的放在眼裡了,你父亲刚刚去了宁西治灾,你就把我踩到脚底下去了……”說着,便往地下一坐,鼻涕眼泪一起都哭了出来。
如意忙问道:“姨娘好好的跑這来闹什么?我竟不知姨娘究竟是何意思?谁敢踩姨娘了?”
五姨娘道:“如今你在府裡一手遮天,除了你谁還能踩我?”
如意脸一冷道:“姨娘既說我踩了你,就把话清楚,何必坐在地上大哭大闹,让下人看见像個什么样子?”
冬娘和莲青忙過来劝道:“五姨娘赶紧起来,瞧瞧這一身新衣裳坐在地下倒弄脏了,五姨娘就算不顾及自己的体面,還该顾及二夫人和二老爷的体面,怎么說那姨娘你也是二夫人屋子裡出去的人不是?”
五姨娘双手一甩站起身来,从袖子裡掏出一個龙泉窑青瓷胭脂盒往地下一扔道:“府裡的姨娘今早人人都得了新缫就的蚕丝胭脂,偏给我了這一盒子普通蔷薇硝,我倒要问问三小姐究竟是個什么意思,莫不是为着那日的事,你故意给我穿小鞋的。”
如意轻轻将手中的茶杯放下,敛色正坐,淡笑一声道:“我当是什么事,原来是为着這個,姨娘在闹之前也该去打听打听,這胭脂和蔷薇硝的价格本是一样的,因你屋子裡的双喜說姨娘脸上犯了癣,這才拿了蔷薇硝给姨娘擦脸。”說完,便吩咐冬娘道,“你去把那采购胭脂水粉的人叫来,让她当面跟五姨娘說清楚,那些胭脂和蔷薇硝是不是按府裡的定例给姨娘的。”
正从旁经過的三房周姨娘因着瑞哥儿之事一直找不到机会答谢沈如意,這会子正是好說话的时候,于是她停住脚步笑着上前道:“三小姐办事最是公允,非是孟姨娘一人得了蔷薇硝,這几日我因脸上犯癣也拿是蔷薇硝,這原是三小姐的一片好意,反倒叫孟姨娘误会了,再說這蔷薇硝并不是普通蔷薇硝,而是配了秘制花露制成的,颜色轻薄红润,又香又绵。”說着,又指了指自己的脸笑道,“孟姨娘瞧瞧我這脸,刚用了一天這脸上的癣就好了不少了。”
五姨娘本因那日在菊心苑受了气,对沈如意早就不满,况且蕊草那死贱蹄子抢白她,沈如意不仅不教训蕊草,還合着蕊草一起让她在老爷面前沒脸,還连带着让老爷怀疑了是她透露的风声,自那日以后,任凭她使出何种手段,老爷都不进她屋。
再加上二夫人怨怪她沒用,她心裡憋着一股气无处发泄,今早得了蔷薇硝本来她也并未在意,况且旧日的胭脂水粉也未用完,所以未开了那胭脂盒子擦用,只是刚才好好的听富贵家的提起别的姨娘都得了蚕丝胭脂,偏她得了蔷薇硝,她气愤不已,也未及思忖,便认定是如意故意踩低她,连双喜都沒来得及传唤,便气呼呼跑出兴师问罪了,好让沈如意落下了公报私仇,捧高踩底的名声。
如今听如意和周姨娘這样一說,她难免开始底气不足,一時間下不来台,偏偏双喜沒眼色又跑過来,她怒双喜道:“小贱蹄子,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說那蔷薇硝是特意给我擦癣用的。”
双喜气怯道:“奴婢說了,只是姨娘那时在……”
“啪!”五姨娘更怒,伸手就是一巴掌打在双喜脸上,“你吞吞吐吐的做什么,好像有什么见不得人似的。”
“那会子五姨娘正不自在,兴许是奴婢說的五姨娘沒听见。”双喜捂了脸委屈道,這几日五姨娘成日裡的发脾气寻人晦气,因着二老爷在临行前都未来看過她一眼,二夫人又责怪了她几句,她便拿小丫头来出气。
“好了!”如意脸一沉,站起身来道,“這会子姨娘也不必在這裡拉拉扯扯,打骂小丫头了,不過就是一盒子胭脂水粉的事,也值得姨娘這样大动干戈,何苦来,既然那蔷薇硝让姨娘打翻了,也不必再添了。”
五姨娘讪讪道:“三小姐如今說一是一,這会子多拿点钱出来置办点胭脂水粉谁還敢說個不字?”
如意冷笑道:“我倒乐得拿府裡的钱去做人情,只可惜老太太和二娘必会不依,還会說我不懂得心疼钱,五姨娘若想要格外施恩,何不跟二娘讨個人情去,這府裡真正当家主事的是二娘却不是我。”
五姨娘喃喃道:“谁還敢找她去,沒得讨骂。”說着,便低下了头,心裡到底是不服,只怨恨着自己不该听那富贵家的撺掇,如今硝也打了,這個月反倒要拿出体己钱再去置办胭脂水粉,再细想看看周姨娘那脸上果真又红又白,连那癣也不见了,而自己的脸上因着又羞又愧反倒作起痒来,伸手抓了抓痒处,又讪笑道,“都怨那富贵家的沒事跑来挑事,到底我是個实心眼的,一听见她的话,想也未想就跑来了,這会子事情我已经弄明白了,再不敢怨恨三小姐,還請三小姐见谅。”
如意冷笑道:“姨娘明白就好,我這裡事多,一時間照看不過来也是有的,何况听闻今日二姐姐去了她外祖母家,明儿越发要忙了,五姨娘丢了蔷薇硝也不要紧,赶明儿等我有時間用那蔷薇花为你制成粉也是一样能治癣的,那样也用不着官中的钱了。”
五姨娘一听心内大喜,谁都知道三小姐不仅医术精湛,還会调弄花儿粉儿制成胭脂膏子,只是三小姐平日裡太忙,也顾不上制膏子,最近为着治五小姐的脸倒抽空制了些美容去斑的膏子,那五小姐的脸上一日好似一日,连五小姐那样的脸三小姐都能治好,更遑论她脸上的癣了,只是三小姐与她不大对,怎好好的肯为她制蔷薇粉,想着,却不由的笑道:“哪敢麻烦三小姐为我制蔷薇粉?刚才我不分青红皂白的闹了一场,心内又愧又悔,更不敢让三小姐再为我劳神。”
如意笑道:“既然姨娘体恤如意,那如意也无需再费神制粉了。”
周姨娘上前对着五姨娘道:“如孟姨娘不嫌弃,可派人去那取些蔷薇硝,我一個人怕也用不完。”
五姨娘眉心一动,外面买的蔷薇硝再好怎比得上沈如意亲制的,何况她也不愿去三房姨娘那裡去取蔷薇硝,那三房老爷算個什么东西,根本无法跟二老爷相提并论,向来只有二房赏三房的,如今怎好反了過去,想到此,不由陪笑道:“都怨我不识好歹,辜负了三小姐的一片好心,這蔷薇硝是我自己打翻的,這会子也沒脸再去周姨娘那裡去取了,顶多就让脸上再痒一阵子吧!”
外面的媳妇都笑道:“姨娘闹了半日,這会子還有好多事都未来得及回呢。”
五姨娘呵呵干笑两声道:“耽误小姐办事了,我這会子就走。”說着,便带着双喜去了,到了半路又吩咐双喜道,“待会你瞅着三小姐沒事的时候再跟她去說說,至于怎么說才不会丢了我的脸面你应该清楚。”說着,忽眉心一动,又叫回双喜低声耳语道,“那日在菊心苑三小姐那样說我,我到底心裡不服,方才听她富贵家的說得了什么巧宗儿,又是什么废苑的,不如你……”
双喜连连点头道:“是!奴婢知道了。”
众媳妇见五姨娘离开了,忙撤了席,又见沈如意未动筷子,赶紧问着要不要另开一席,如意只淡淡挥了挥手道:“今儿二姐姐不在,一個人吃着倒沒了胃口,且罢,你们有事赶紧回了,過会子我還要去老太太那裡。”
不過一柱香的時間,如意处理完事务,带着冬娘和莲青前往康仁阁,兴许能从老太太那裡打探到二姐姐的消息,毕竟二姐姐的突然离开必定跟老太太有关。
正行到一半,那双喜却小心翼翼的走過来道:“启禀三小姐,刚五姨娘回去一再怨怪自己不该驳了小姐的好意,這会子她的脸又作起痒来,她脸薄不好意思再求三小姐,奴婢不忍看着五姨娘受罪,這才大着胆子跑来求三小姐给五姨娘制些蔷薇粉治癣。”
如意笑道:“双喜,你倒是個忠心的奴才。”
双喜低头道:“奴婢不敢。”
如意看了看双喜被打的红肿的脸叹气道:“你一心为你主子着想,也该为自己想想,瞧你這小脸肿的,倒让我于心不忍了,不如跟莲青去我那裡拿些润颜消肿散吧。”
双喜感念道:“多谢三小姐关照,只是五姨娘的……”
“既然你来求,我少不得费些神了,你先跟莲青回去拿药吧。”如意又道。
双喜感激不尽,她虽然是五姨娘身边的大丫头,可也从未有人关心過她受沒受伤,何况那日她烧纸钱的事三小姐也未责罚她,更未向别人透露半句,那五姨娘是個脾气不好的,而且时常受二夫人的气,五姨娘每每受了气,便要拿她们這些丫头撒气,她时常羡慕自己的姐姐杏喜最是個命好的,跟在五老爷身边也不用受闲气,也曾求過姐姐想個法儿求求五老爷和二夫人将她调到五老爷屋裡去,哪怕降级做個二等丫头也愿意。
再說五姨娘时常受二夫人指使去害人,死了的四姨娘,疯了的三姨娘,都与二夫人和五姨娘脱不了干系,自己身为五姨娘的心腹丫头,也时常被逼着去干那些伤天害理的事,为着這些事每每夜裡做着恶梦都睡不着觉,本想着五老爷姬妾最少,现在就一個通房丫头,也就是她的亲姐姐杏喜,连正经嫡妻都還未抬,到五房去肯定少了勾心斗角,可直到有一天她亲眼看见姐姐与二夫人在一处商量事,她的心彻底凉透了,从此再不提去五房的事了。
“双喜,你愣什么神,赶紧走吧?”莲青见双喜傻愣愣的发着呆,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道。
“哦……”双喜一怔,收回了神,想了想道,“三小姐,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如意笑道:“你說。”
双喜道:“刚我看见富贵家的来找五姨娘就觉得沒什么好事,因着那日为了四姨娘,三小姐打了富贵家的,富贵家的心裡恨着三小姐才撺掇五姨娘来闹的,這本也沒什么奇怪的,令奴婢奇怪的是,自从三小姐当了家那富贵家的在府裡便再无执事的权利,怎么好好的她說老太太又指派了她一件巧宗儿,更奇怪的是奴婢当时看她脸色不好,一点也不像得了巧宗儿的模样。”
如意听了又道:“這裡不是說话的地方,你且先跟我来。”
說着,二人来到僻静处,冬娘则站在一旁望风,如意又问道:“那富贵家的怎好好的跟你提起她得了巧宗儿?”
双喜轻轻摇了摇头低低道:“她原是府裡的执事妈妈,這一向却着实被人踩到了脚底,這会子得到老太太的器重,岂不要显摆显摆,奴婢私心想着既然得了老太太器重,又在五姨娘面前显摆,必然会面露得意之色,可她却好似不大情愿似的,嘴裡嘟哝道巧宗儿那么多,偏要指派她去什么废苑,当时她也只是自言自语,奴婢听得不大真切,兴许是奴婢听错了也未可知。”
如意静静听完双喜所言,只若有所思带着冬娘去了康仁阁,那双喜的心却突突的跳個不停,满腹愁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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