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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0中毒剜肉,惊闻噩耗

作者:墨雪千城
都穆伦笑完,便一阵风似的将御国夫人拉走了,御国夫人回身冲着丫头挥了挥手,丫头会意全都跟着一起走了,御国夫人又对冬娘道:“有你在這裡服侍着就……”

  行字還未說,早被都穆伦拉着出了半月门,冬娘只摇头笑了笑。

  屋内独留下玄洛和如意两人,玄洛看着如意眉如远山含黛,一双清眸似春江之水,娇颜带着粉色柔媚,脸上浮起浓浓笑意,只叹道:“天下之佳人莫若楚国,楚国之丽者莫若臣裡,臣裡之美者莫若我的酒儿。”

  如意冲他翻了翻眼只道:“又贫嘴了,谁要听你胡說。”

  玄洛见她粉面含春模样,又想着她为了自己竟能亲入清平侯府,心中欢喜万分,微微颔首道:“莫不是酒儿觉得我說错了,难道你觉得自己不如东家之子?”

  如意婉声道:“你又不是宋玉,又何来东家之子,你這《登徒子好色赋》形容你自己倒极为贴切。”說完,嘻嘻一笑。

  玄洛一双美目流转只细细盯着如意,片刻道:“能得酒儿一笑,又何妨做了登徒子。”說完,他走到桌前坐了下来,又拍了拍旁边的椅子道,“酒儿,你坐下,咱们說說话。”

  如意坐了下来,玄洛亲自为她倒了一碗碧似云雾的茶递给如意,如意只闻得茶香扑鼻,低眸看去,一芽两叶,芽叶相连,形似兰花,色泽翠绿,品了一口却是醇浓鲜爽,她笑了笑道:“岳西翠兰。”

  “酒儿怎么什么都懂?”玄洛笑问道,抬眸处却看见如芝额头微沁着几点汗,他伸手冰凉指尖划過如意的额头,为她拭去汗珠,時間仿佛亘古不变的凝滞在這一刻,他望着她,一双眼裡映着她的脸,目光裡带着缠绵之情,又喃喃道,“酒儿……”

  如意感觉他气息如此贴近,脸上又是一红,将他的手一推道:“你怎么不告诉我其实你早就知道我的小名?”

  玄洛嘻嘻笑道:“原来母亲都告诉你啦!也好,你這下知道你从小就是我的娘子了吧?你可逃也逃不掉了。”

  如意红着脸伸手拍了他一掌道:“這话可是你說的,我可是個悍娘子。”說着,看了看玄洛又道,“你别扯别的了,快些先吃了药。”

  玄洛见她娇羞之态,将身子倾向如意,闭眸道:“酒儿悍娘子,喂我吃药。”

  如意挥身要打,却见他纯净如孩子般的脸不由的无奈一笑,伸手拿了玄洛手中的瓶子倒了一粒如米粒般大小的鲜红丸子,道了声:“真拿你沒法。”

  玄洛喉间一片清凉,睁了眸子忽道:“刚酒儿娘子明明吩咐此药要用米汤送服,怎么這会子倒不用了?”

  如意伸手指了指玄洛眉心道:“谁叫你老捉弄我,此药若不用米汤服虽然药效不减,却会……”

  “却会如何?”

  “不告诉你,叫你這般的胡闹,但凡经了我手的东西可都是有毒的哦?”

  玄洛淡淡一笑:“纵使酒儿娘子喂我毒药我也会吞下,只是你赶紧告诉我不用米汤服会怎样?”

  如意笑道:“不告诉你就是不告诉你,你明儿一早就知道了。”

  “哈哈……”玄洛痴痴一笑,伸手就往如意身上挠去,“酒儿娘子敢戏弄我,我看你還告不告诉我?”

  如意只浑身作痒,笑個不停道:“你赶紧放手,你放手我就告诉你,哈哈哈……”

  玄洛手一松故意将如意往怀裡一拉,如意倒在玄洛胸膛,冰丝润滑的布料只触得她脸上舒凉,她赶紧伸手推他,玄洛将她搂得更紧,脸上笑意越浓:“酒儿娘子,你說過等你及笄之时可還算数?你给了我两年寿命,這下我可等得起了。”

  如意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淡淡香气,那香气属于男子也属于玄洛独有的气息,她静静卧在他怀间,他薄热的气息吹动她发丝微微飘着,情意潺潺似流水般静静在两人心裡流淌着,如意脑中除了那淡淡欢喜却是空白的,有种甜蜜的味道自她心间化开,她轻声道:“自然算数。”

  他捧起她的脸,她秀致的眉梢淡挑,眼裡似含了江南山水般柔蜜蜜的,唇轻轻覆上她的额头,如轻风般在她额上抚弄着,似要将她整個人融入他心底最深处,她给他的承诺,他无比珍重。

  他的吻密密深深,蜿蜒来到她的鼻尖处,他身上的香气淡而清冽,在她鼻尖萦绕,這味道如此熟悉,如意只闭着眼,心却不由自主的沉落下去,他忽然松开她,直睁着一双迷离的眸子看着她,如意只觉得有些窘迫,他的手又触到她脸上,她往后一退,玄洛将头俯上如意的耳后,低低笑道:“酒儿娘子,你又害羞了?”

  如意伸手推了推他,强自镇定的直视着他,她淡淡一笑道:“谁会害羞?”說着,出其不意的将头凑到玄洛的额间,落下轻轻的一香吻,玄洛的透明苍白的脸霎時間蕴上红光,如意哈哈一笑,指着玄洛道,“這下该你害羞了吧?”

  玄洛笑道:“好你個酒儿,真真是個大胆的,你就不怕我等不到你及笄之时。”

  “你敢?”如意嘟着红唇,一双秋水眼横了横玄洛缓缓道,“你若說话不算话,那我的话你也只当是玩笑。”

  玄洛动容道:“酒儿,你的话若是玩笑,那我的人生便成了玩笑,你给我了两年時間陪你足够了。”

  如意盯着他,他的声音如轻空缥缈的瑶池碧水,那琥珀色的眸子在空气中漾着最柔和好看的光,她握住他的手郑重道:“两年太短,我要的是一生一世,白头偕老。”

  玄洛微微一愣,半晌点了点头道:“此生尽我所能伴你一生一世,白头偕老。”

  如意心中一暖,那希望缓缓燃起,她望着他又道:“你這一生一世只娶我一人,只爱我一人,只准对我一個人好,永远都不准背叛我,也不准看其她的美人,若其她美人来搭讪,也不准你理她,更不准冲着她笑。”

  玄洛摇头笑道:“酒儿娘子,我只能答应能此生只娶你一人,永远都不背叛你,其他我可不敢保证。”

  如意咬了咬牙恨恨的望着他,他却又笑道:“我母亲你未来的婆婆可算美人?若你生下小酒儿可也是美人?”

  如意脸一红道:“谁要生小酒儿了?”

  “待我娶了你,自然要生一堆小酒儿了,最少要生七八個。”

  “哼!”如意转脸道,“你当我是猪啊?”

  玄洛大笑一声,伸手刮了刮如意的鼻子道:“我的酒儿娘子就算是猪,也是這世上最标致最好看的猪。”

  “去你的!這世上最好看最标致的猪不也是猪。”

  “不管你是什么,你都是我的酒儿娘子,一辈子跑也跑不掉。”

  如意看着他静静的凝视着:“若我是从地狱裡爬出来的厉鬼,你怕不怕?”

  “怕。”玄洛道,“酒儿是悍娘子,我惧内怎会不怕。”

  如意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指甲道:“油腔滑调。”她顿了顿,又道,“我来找你還有一件事。”

  玄洛温言问道:“何事?”

  如意道:“就是二姐姐的事。”說着,又长叹了一声将皇上如何看上如芝,如芝又如何想离开,還有自己的助如芝逃脱牢笼的周密计划一并說与了玄洛听。

  玄洛听完笑道:“酒儿娘子计划周祥,莫有不成事的,你放心,我自会帮你安排好。”

  “這样我也可放心了,每每为這件事烦忧,只有二姐姐能過上自己想要的日子,我也跟她一样开心,只可惜她走了,我一個人留在府裡怕是要成了孤独鬼了。”

  “酒儿娘子担心什么,不如你早日嫁给我,我天天陪你你也不会孤独了。”

  “去你的!”

  “既然酒儿娘子不愿,那我日后夜夜去你闺房陪你說话。”

  如意翻了翻白眼道:“不跟你扯這么多了,我要回去了。”

  “這么快就走?”玄洛摇头道,“不行!今儿你头一次来必要在這裡用過晚饭再走,不然母亲也不会答应。”

  如意正要說她必须回去好好准备,那都穆伦又一阵风似的跑来了,嘴裡還沾着烤羊肉的油光,一听如意就要走,立马不高兴道:“我刚吃完,還想跟你說话,你就走啦?”說着,脚一跺道,“如意姑娘你也太偏心了,跟玄洛說完了,就不理我了。”

  如意笑道:“都穆伦小王爷……”

  “打住。”都穆伦手往一抬作了個噤声的手势道,“人家不是跟你說過了,别叫的這么生分,要叫都穆伦,或都都,或穆穆……”

  “或伦伦。”如意接口摇头笑着,“好吧!那日后便叫你都穆伦吧。”

  “先前叫都穆伦還行,這会子却不行,我听你刚叫了一声伦伦极是好听,日后你就称我伦伦吧!我听着高兴。”

  玄洛笑道:“连我都未這样称呼過你,這会你要酒儿這般叫你,伦伦……”玄洛哂然一笑,微顿片刻又道,“听着還不错。”

  御国夫人稍后赶到,都穆伦返身回去拉着御国夫人的胳膊道:“日后如意就叫我伦伦了,夫人听着可觉得亲切。”

  御国夫人笑道:“刚啃完羊肉连嘴也来不及擦。”說完,便从袖口裡掏出一块帕子往都穆伦嘴上拭去,又笑道,“在姑娘家面前不可這么失礼。”

  都穆伦嘴一撅,待御国夫人帮他擦完嘴之后,他又堵气道:“夫人,你快来說說玄洛小子和如意,他们两個亲热的說完了话,也不管我了,這会子如意竟然要走了。”

  御国夫人一听赶紧苦留如意,如意笑回道:“夫人爱惜赐饭,如意也不应辞,只是如意今儿是抽空過来的,若這会子還不回去怕生了嫌疑,不如异日再领,未为不可。還望夫人原谅。”

  御国夫人知如意所虑之意,忙拉了如意的手柔声道:“好孩子,倒是我欠考虑了,你所言极是,只是日后你一定要常来,我今儿见到你欢喜的什么似的,却舍不得你這么快就走了。”說完,又吩咐玄洛道,“洛儿,你送送如意。”

  如意道:“夫人,我日后必会常来陪你說话的。”說完,御国夫人拍了拍她的手,满眼裡竟是不舍,一直目送着如意的身影消失在那青葱树木裡,心却觉得有些酸,今儿和如意說這么多,仿佛心底压了多年的石头似乎轻了些,若玄洛能与如意相守到老,她也无怨无憾了。

  ……

  晚间,月影溶溶,树影幽幽,碧云庵内大夫人端坐在蒲团上念经,不過一会,她起身,小丫头赶紧倒了一盏茶来,屋外风飞過,卷起一地洁白花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花香。

  大夫人喝了一盏茶,极舒坦的吞入咽喉,放下茶盏道:“這茶太淡,今儿我高兴你去弄些酒来。”

  小丫头咂舌道:“夫人好兴致,只是這碧云庵裡从来就沒有過酒,奴婢這就出去要赖嬷嬷给你寻来。”

  大夫人点了点头又道:“在這裡住了這么多年,忽喇喇的走了還真有些舍不得,不如今儿我自己在這裡把酒言欢,也不负了這些年的清苦。”

  小丫头赶紧笑道:“夫人是個念旧之人,不過這碧云庵再好也比不得盛园。”說完,又唤了外面守夜的婆子,那婆子一听巴儿狗似的连拍着屁股跑了。

  不過一会,那婆子便弄来了酒,大夫人一個自斟自饮,又觉得不痛快,端起酒壶将那琼浆玉液直接倒入嘴裡,倒有几分肝胆豪迈之气,她笑了笑道:“這下可好了!该剪除的分枝乱桠全剪了。”

  小丫头笑道:“刚去二小姐那裡打探的人来回报說二小姐痛的满地打滚,连康仁阁的老太太都吓得在那裡呼天抢地的,叫赶紧去請御医,只可惜三小姐那裡也沒人敢探听去,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大夫人哈哈一笑道:“老太太請来神医也沒用,难不成她還能把二丫头的手脚都砍了不成,若砍了她到哪裡去弄個娘娘去给皇上,至于三丫头明儿早上那裡必有信传出来,吐了這口恶气,当真快活!快活!”

  小丫头陪笑道:“夫人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大夫人单手提着酒瓶仰着又喝了一大口酒,突然仰天狂笑一声:“哈哈哈……守得云开见月明……真真好……”說着,再笑不出来,那眼裡只被泪盈满了,她转头盯着小丫头喝道,“滚出去!”

  小丫头吓得连忙跑了,她实在不懂這大夫人到底是高兴還是伤心。

  大夫人独自待在屋内,只喃喃道:“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薰笼坐到明,我守了這么久等了這么久耗尽了一生最好的年华等来的又是什么。”泪不停的从脸上滑落,她又喝了一口继续道,“伯晏,可记得当年我初见你时你青衣白衫,眉如墨画,我芳心暗许便认定你做我今生的良人,你知不知道当我嫁给你的那一天有多么的快乐,哈哈哈……多么快乐……可你为什么要那样对我?为什么!为什么!”

  青瓷碎了满地,溅起一地酒光,大夫人摇摇晃晃跌坐在地:“贱人,都是那些贱人!是她们夺走了你!一群不要脸的狐媚子。”大夫人骂到痛快处,又哭的哽咽,“伯晏,此生你给了我什么?蹉跎的岁月,衰败的红颜,還有這……”

  大夫人伸手转身脑后一把解下银簪,露下满头青丝,她的指尖颤抖将青丝搂至胸前,却看见青丝裡夹杂着白发,“還有這两鬓白发……两鬓白发……”

  渐渐的声音低了下去,大夫人的哭声化作低低抽泣,十几年来,她的泪全都吞到了肚子,上战场杀人她不怕,弄计害赛红英她不悔,让哥哥半路劫杀南宫晚她更不悔,为何,她一心想要挽回的夫君竟拿自己的命去护着那该死的贱人,若不是他伤她如此之深,她也不会伴青灯古佛成为泥雕塑偶,毁了自己一生。

  她慕容湘兰是从千万堆尸体裡爬出来的,手执一把红缨枪挑破敌人喉咙,如今她就要用手裡的利器斩尽那些不要脸的贱人,她忽而狂笑忽而悲泣,到最后徒留下疲累。

  缓缓站起,拖着沉重的脚步,她四处回望,明儿,明儿她就要离开這個鬼地方,窗外黑的寂静,是啊!她寂寞了太久太久,走到床边掀起白色纱帐,她重重的往床上一倒,那席子又凉又滑,靠在肌肤上好生舒服,纱帐落幕,屋内静的如同无人之境一般,她眼角泪未干透,只喃喃的哼了一声,翻身睡去。

  忽然,她感觉背后上像被什么东西烧灼了一般的痛,肌肤上有种带着颗粒麻麻的东西在摩擦着她,她猛地惊醒,伸了食指去抹,食指尖上却被烧灼了一個洞,然后洞周围开始起了一溜串的水泡,疼痛难忍,她大惊失色,赶紧从床上跳了下来,酒醉也被這剧痛震醒了大半,后背开始滚烫起来,那是一种被什么东西腐蚀了肌肤的感觉,大夫人又惊又骇,但還镇定下来,再不敢用手去随意乱抹。

  从前她做将军时在深林埋伏袭击苍凉国将领,她手下的部将暗藏在树林裡却不小心将身上的几只青腰虫拍死,谁知道那青腰虫体液含有剧毒能腐蚀人的肌肤,她眼睁睁的看着那部将身上肌肤起泡发脓,最后毒攻入心死了。

  后来,她觉得可以利用此毒去毒死敌军,所以找来了军医,军医将青腰虫毒液制成粉状,确实事半功倍,她利用此毒一举将对方将领拿下。

  如今她指尖上的症状与青腰虫之毒有些相似,她虽对医理不甚通,但行军打仗之人必要的防身防毒技能還是有的,现在她不敢肯定就是青腰虫之毒,說不定是谁给她下了套儿,只是這屋子一向不准外人进来,到底是谁能将毒弄到她床上。

  若真是青腰虫之毒,她必须马上将中了毒的肉剜了,因为她根本沒時間再去弄解药,唯一的方法只有割肉阻止毒蔓延。

  她怒喝一声道:“来人啦!”

  小丫头赶紧跑了进来,一看大夫人披头散发的样子连惊问道:“夫人,什么事?”

  “你速拿两面镜子過来。”大夫人急喝道,“再多拿蜡烛将屋子点的亮堂起来。”

  小丫头拿了镜子,点了蜡烛,大夫人命小丫头执一镜照在她疼痛的背上,自己执一镜反射過来,她大惊失色,果然跟中了青腰虫之毒有七八份相似。

  “快拿剪子将我后背的衣服剪了。”大夫人又喝到。

  小丫头找到剪刀,外面的婆子听见声音跑了进来又掌了几盏蜡烛,小丫头看着倒吸一口凉气,大夫人的后背处的衣服已被烂了一大块,那肌肤处也凹陷了下去,形成一個糜烂的翻出血肉的洞,洞周围血脓泡鼓鼓发亮。

  小丫头拿住剪刀的手抖作不停,那手指一不小心触到了大夫人带毒的衣服,小丫头尖叫一声,手指上就被腐蚀了,“咚”的一声,剪刀掉落在地,小丫头跌落在那裡痛的两眼泪汪汪。

  大夫人厉声道:“沒用的东西!”

  老婆子赶紧捡了剪刀,她虽然也有些害怕,但毕竟比小丫头能经得住事,轻轻的挨着大夫人的肌肤将她被毒浸到的衣服边角剪了下来,那受伤处似乎還在往外冒着青烟,大夫人痛的满头大汗硬是咬牙撑住:“快!将我身后的肉都挖了下来。”

  那老婆子吓得腿脚俱软,结结巴巴道:“大夫人……這……老婆子不敢……不如传唤大夫……”

  大夫人一脚踢开老嬷嬷,径直走到屋外打开一個楠木箱子抽出一把雪亮的匕首,然后将匕首往火上烤了,直到匕首被火烧的发红,那热度传到匕首柄上已灼的难以握住,大夫人将刀递给老嬷嬷道:“若等大夫来我這身上就要烂光了,现在也顾不得了,你先帮我将肉剜下来兴许還有救。”說着,又喝道,“你若再抖下手,我就用将匕首将你的手指全跺了喂狗。”

  此时夜风乍起,吹得那窗棂子咯吱咯吱作响,小丫头還哭的坐在那裡,也不敢再动,檀香随风弥散,屋子裡的味道淡了不少,大夫人转头怒视着小丫头道:“快将剩下的酒一并拿来。”

  小丫头也顾不得痛,起身就去屋外端了整整一壶酒来,大夫人仰头就饮了,然后坐下就近从桌上拿了一厚厚的书喝道:“快些剜!”說着,将那书含到嘴裡。

  老嬷嬷拿刀的手仿佛被火钳烫到一般,却不敢将刀扔了,她直觉得脚下有些虚浮的站不住,又怕自己再這么抖擞下去真被大夫人砍了手指头,一咬牙一跺脚将火红的闪着锐利峰芒的刀剜入大夫人腐烂的肉皮之上,脸上的汗水早已迷糊了眼睛,小丫头将手包了,跑出去将另一個在外间值夜的赖嬷嬷叫来,赖嬷嬷拿了块干净的帕子替剜肉的婆子擦汗。

  大夫人死死咬住书,那厚厚的书几乎要被她咬穿了,全身汗如雨下,桌上烛影摇动白光熠熠,只照的大夫人的脸越来越白,白成一张染上死灰颜色的纸,汗已经糊的她眼看不分明,她也不敢十分笃定自己处理的对或不对,但若不赌,怕是连命都要沒了,她沒有時間去等一個不确定的未来,剜了肉顶多养一阵子就好了,她不在乎自己身上再多一道伤疤,征战多年,她身上岂能沒有伤疤,兴许就是因为此伯晏才嫌弃她的吧!

  血,延着后背流着,衣服早已被血染了個透湿,痛到最后是麻木,她不知道自己已经痛到了什么地步,那种生生在身上剜肉的痛怕是沒几個人能承受的了吧!可她偏偏承受了三次,她紧紧握住汗湿的手,那食指间的痛早已被全身的痛淹沒了,食指只被烧灼了一個小洞,毒的量很少,也不至于会致了命,她眼前蒙着一层汗雾,举起手紧盯着那個小血洞,仿佛那裡有個无尽的深不可测的黑洞要将她吞沒。

  眼前越来越黑,痛得她心肺全都撕裂开来,虽然饮了酒麻痹自己,但酒能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她有种生命在自己身上悄然流逝的感觉,脸上,手上,臂上青筋暴起,大夫人的脸已痛的完全变了形,却還死死咬着书。

  老嬷嬷直勾勾的盯着手裡的刀,血将刀浸的红光透亮,凌厉非常,她用了十二万分的小心不敢碰及到大夫人腐烂的肌肤,小心的握住刀柄尽量不让自己的手接触到那带毒的肌肤。

  幸好那柄刀是柄宝刀削铁如泥,所以剜起肉来也格外的麻溜,她硬撑的着不敢跌倒在地,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自己手上,她不能出错,不能发抖,不然剁掉的就是她自己的手指甚至性命。

  小丫头惊异的看着,似乎忘记了手指上的痛,她从来沒见過一個人有這般胆量和魄力,敢让人往自己身上割肉,她开始害怕,坠入无边无际的害怕,一個人能对自己這般狠心,那她对别人不是要狠的让人无法想像,過去大夫人常年吃斋念佛,每天只安静的坐着,行尸走肉一般,今晚,她才真正看清了大夫人,她忽然想逃,逃到让大夫人找不到的地方,万一自己有一天得罪了大夫人,她是不是会让人将自己身上的肉一片片的切下来。

  惊异之间,小丫头“扑通”一声吓晕在地,大夫人早已痛的视力听力全无。

  浓郁的血腥气味在空气中蔓延开来,老嬷嬷手裡的刀转到最后一点烂肉之上,“好了!”老嬷嬷拭了一把汗,只听得又是一声“咚”,大夫人晕的跌落下去。

  待醒来之时却发现自己早已被人连夜抬到了盛园,那两個婆子见大夫人中了毒再不敢让她息在碧云庵,赖嬷嬷又出去叫了人,又是命人找大夫,又是命人搬来春凳子将大夫人抬走了。

  碧云庵堂转眼之间被府裡的侍卫把守的铁桶一般,這些人是大夫人从慕容府借调来的人,一心效忠大夫人,他们也不敢擅自行动,只等大夫人醒来吩咐他们行事。

  服侍大夫人的小丫头赶紧端来了药,大夫人白着脸趴在床上转過头来盯着小丫头道,“你手上的伤有沒有事?如果沾的多赶紧把手指头跺了。”

  小丫头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差点连手中的药也打了,大夫人有气无力道:“我又不是鬼,难道還能吃了你不成?”

  小丫头摇头道:“奴婢沒事,刚刚大夫来已经帮奴婢将食指上的腐肉弄掉了,大夫還說幸亏大夫人治的及时,不然神仙也难救了。”說着,一步一個脚印拖着移到大夫人面前,跪了下来,包着白纱布的手指微微抖着,喂到大夫人嘴裡时倒洒了一半。

  “沒用的东西,什么好怕的。”大夫人将苦药吞入口中,看来她是赌对了,她冷着脸盯着小丫头问道,“今儿可有什么人去了我屋子?”

  小丫头摇头道:“今儿下午我跟夫人一起去了议事厅,根本不知去了什么人,倒是赖嬷嬷在。”

  “将她唤来!”大夫人沉声道。

  不一会,赖嬷嬷进了屋,大夫人问道:“今儿下午我屋子可去了什么人?”

  赖嬷嬷恭敬道:“除了慧晴并沒有一個人去過,现在那碧云庵已派了人把守了。”

  大夫人脸色一沉,心下暗想难道是慧晴暗算了她,可慧晴明明已经向二丫头投了毒,难道她還敢反叛她不成,她想了想又道:“你去命人让他们搜搜我床上可否有什么东西?”

  赖嬷嬷道了声是,赶紧退了出去。大夫人娥眉微蹙又问小丫头道:“二丫头和三丫头那裡可有什么风声传来?”

  小丫头惶恐道:“二小姐那裡倒又传了些消息出来,說二小姐這会子不仅痛的满地打滚,那牙都将舌头要咬碎了,老太太刚刚连夜命人将她抬到二小姐屋子,如今那屋子裡灯如白昼,围着一屋子大夫,老太太见那些大夫都不中用,竟派人到晚晴阁去請了三小姐……”

  “什么?”大夫人面孔发青道,“三丫头可去了么?”

  小丫头点了点头道:“三小姐已经带着冬娘和莲青去了,只是……”

  “只是什么?”大夫人知慧晴必是背叛了自己,那脸上生出一层令人望之生寒的冰霜,小丫头也不敢看她的眼睛,只敢拿眼偷觑着,又道,“只是大夫人派去探听消息的人来回报說,三小姐也沒办法医治二小姐,說她中了火蚁之毒,无药可解,如今老太太都要急晕了。”

  “活该!”大夫人狠狠的骂了一句,血红的眼裡全是仇恨的光,冷笑一声道,“叫她娘儿两個都死在我的手上,只可惜沒能弄死三丫头,這口恶气要怎么咽的下。”

  正骂着,忽见赖嬷嬷跌跌撞撞跑进来正要通报,老太太已经被人抬着进了屋来,老太太眼睛上還带着几分潮湿,歪着身子坐在长春藤椅之上,透過层层光影盯着俯卧的大夫人,屋内闷着如置在蒸笼裡一般,大夫人面无表情回视着老太太。

  天空明月隐去,忽响起一声雷声,炸得人浑身一冷,闪电接踵而至如幡嫡虬枝,银蛇腾空,陡然劈开天空,将阴森林的盛园照得惨白透亮,老太太和大夫人谁也沒开口說话,只剑拔弩张的对执着,下人小心翼翼的立在那裡,沒有人敢說一個字。

  又是一道闪电划過,刹那间将屋内照如白昼,接着大雨如注倾盆而下,透過闪电尤還能看到雨水顺着窗棂哗哗落地。

  整個屋子像深藏于地的古墓般死寂,只有那紫檀雕螭龙纹桌上的铜胎掐丝珐琅麒麟张着大口似要吞沒人间一切黑暗,下人们连头也不敢抬,小心的窥听屋内的动静。

  终于,老太太张了口:“我原来以为你出来会跟我一個心,沒想到反多生了枝叶,弄成了两個心。”

  大夫人冷笑道:“這世上哪有相同的心?”

  老太太沉声道:“那日我劝你的话你竟一句也沒听得下去,竟然朝二丫头下這样的毒手,你毁了她,自己又得到了什么?”

  大夫人忽然咯咯的笑了起来,那身体随着笑声一起一伏,牵动着背后的大块伤口撕裂,血浸出白纱布外,红的刺目,她缓缓道:“我得到了這偌大的宁远侯府,還让她母债女偿,哈哈哈……”大夫人笑着又重重的咳了几声,“当年我未能亲身解决那些贱人,如今我就要她们的女儿来還,只可惜三丫头狡猾无比,让她逃了。”

  老太太挥了挥手,众人退出门外,屋内单留着白桃和小丫头,老太太脸气的发黄,眉眼全都变了,她所有的希望,一生努力培养出来的心血都让這慕容湘兰给破坏了,二丫头要死,她到哪裡再去弄個孙女送给皇上,她冷冷道:“你对付三丫头我不管,相反我還会助着你,可你糊涂油蒙了心的,沒本事对付三丫头竟将气都撒到二丫头身上来,像你這样沒用又无能的毒妇,怪道伯晏看不上你。”

  大夫人浑身一抖,那心底最痛苦最不愿被人揭开的伤疤被老太太生生撕开来,這比拿刀子剜她的肉還要让她痛,矍然变色道:“如今你后悔劝我回来也沒用了,二丫头死定了,如今你只有萱儿一個亲孙女,你又能拿我怎么样?”說着,又阴冷的笑了一声道:“老太太,你已是大半截埋到黄土裡的人,媳妇劝你還是不动太過悲伤,省得這会子气死在媳妇這裡,媳妇可不敢当。”

  “我能助你,亦能灭你。”老太太的眼光凌厉无比。

  “如今你想扳倒我迟了,就凭你行将就木的身子,還有你身边的那些個不中用的狗腿子?我看你是病糊涂了,你细睁眼看看如今這府裡有多少是我慕容家的人?我看在你待萱儿還算不错的份上,暂且饶了你,你若不听话,休怪我无情。”

  “哼哼!”老太太冷哼两声,“你以为就你慕容家独大么?你需知功高震主,若落得一個谋反的下场可要怎么的好?”

  “你胡說?”

  “我若沒這点掣肘你的地方,也不会劝你出来当這個家,你還真指望我沈府全是你慕容家的,你别忘了,宁远侯府姓沈不姓慕容。”

  “哼!你别拿這狠话来吓我,你又有什么证据污蔑我慕容家?”大夫人恨的将手重重的在床边敲打了一下,一双眼狠狠的盯着老太太。

  老太太脸上漾出一丝诡异的笑:“当年你与你兄长慕容威可通了不少书信,其中最重要的一封你怕是找不到了吧?”

  大夫人脸变了色,当年慕容威与平南王齐列为天纵两大镇国将军,二人本欲联合篡权,却因种种原因闹掰了,反互相掣肘着对方,自打她嫁入宁远侯府以来,与兄长时有书信来往,其中有一封就提及与平南王合谋造反称帝之事,谁曾想這封失踪的信竟落在了老太太手上,想着,她道:“你敢交出此信,难道就不怕皇上连平南王一并端了,谋反大罪诛连九族,你害得可不至我慕容一家。”

  “若有朝一日這侯府变成你慕容家了?我還有什么事不敢的。”老太太又道。

  “呵呵……”大夫人笑的阴冷可怖,“现在二丫头眼看是指望不上了,你老的心血也白费了,可你不還有萱儿么?她可是你的嫡长孙女,如今她已经定了好人家了,难道你還能害她不成?虽然這世上沒有相同的心,但有共同的利益,我可以保证不会将侯府变成慕容家,但你也不应也为了将死之人再跟我闹,何况二丫头于你于我都是個隐患,如今除了倒好,只是我不甘心三丫头還沒事,老太太你不是一直恨着三丫头么?当年可是南宫晚那贱人将伯晏弄的五迷三道,若不是她伯晏能到今天這個地步?现如今竟然還想将一個烟花女子娶回家来,不就是因为那烟花女子长昨得与南宫晚那贱人有几分相似么?三丫头跟她娘一样都是個祸害,我劝老太太你别打错了主意,将矛头反对向我,若萱儿知道可是会难做的。”

  老太太为着如芝虽然满心悲愤,可慕容湘兰的话說的有理,二丫头要死了,对于她已沒有任何用处,倒是萱儿如今眼看着就要转运了,何况她一向视萱儿为心头肉,又怎么真的忍心伤害她。

  她身边這些個子女以及孙子孙女,不管是亲生的,還是姨娘生的,除了萱儿沒有一個人长得那般像她死去的夫君,那個被自己亲手下毒害死的夫君,她杀了自己一生最重要的依靠,心却时时痛着,纵使他背叛了自己,纵使他吸上了阿芙蓉,可她对他的心恰如嫁给他的那一刻,爱有多深恨才有多深,所以她杀了他,却又时时被恶梦惊醒,活在自责之中。

  是萱儿,她每每看见萱儿就好像看见从前他那年轻英俊的脸,萱儿的眉眼五官最像他,所以她将自己对他所有亏欠和不得已都弥补到了萱儿身上。

  她握住腾椅护手的手一寸寸滑了下去,身体也开始渐渐瘫软,满腔怒气和哀痛随之悄然逝去,她咬了咬牙,只吃力的点了点头。

  大夫人见自己說服了老太太,心内便松下几分,看着老太太白发乱飞,老态龙钟的样子,她只冷冷一笑,那封信她迟早要哄骗過来,她从来都不喜歡被人掣肘威胁,只是如今她差点和老太太闹翻,也不是时候,等二丫头一死,她和老太太便会一心一意对付沈如意,她倒要看看那個小贱人能有几條命,就算她是猫有九命,她也要一條一條的掐死。

  想到此,牙齿咬的“咯嘣”一声,不小心却咬破了舌头,老太太无奈而疲惫的坐在那裡挥了挥手道:“白桃,我們走!”

  白桃吩咐人进来抬椅子,忽见绿芽浑身湿透急匆匆的跑了過来,脸色苍白的可怕,气喘吁吁大叫一声道:“不好了!老太太,大夫人,出大事了。”由于跑实在太急,鞋子被水浸湿,脚一打滑,被高高的朱漆门槛一绊,摔了個狗啃泥,几乎是爬滚到老太太身边,瞠目结舌的几乎說不出话来,咽了咽口水道:“大小姐這会子痛的在屋子裡满地打滚,连牙都要咬碎了。”

  老太太和大夫人如雷轰顶,好似同时都被人抽走主心骨一般怔在那裡。

  绿芽舌头似打了结般磕磕绊绊:“老太太,大夫人,你们快去瞧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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