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3鬼逼真言,婆媳掐架
当天晚上慕容中就传唤了梅翰林,梅翰林满口答应婚事,慕容中心头才舒了一口气,他虽不知道天子心裡在想什么,但宁拆一座庙,不破一桩婚,想来皇上也沒有理由反对他们两家两厢情愿。
大夫人听闻消息,心裡便有些忐忑不安,但又想着皇上沒理由反对這桩婚事,况且自個父亲在朝中一向德高望重,皇上不至于为难父亲,但事未定,心总是悬着。
……
是夜,微风拂帘却是一片清凉,康仁阁内寂静廖廖,烛火微微,白桃见老太太身体才刚恢复一点,就忙了将近一天,一到晚上,她就帮老太太整理好铺盖,点了安息香自己便守在了屋子外头的凉榻上睡着,只闻得一阵香烟拂過,白桃便睡得深了。
老太太躺在床上似有不安,她忽然觉得口有些渴,便唤道:“白桃……”叫了两三声,并沒有人答应她,她微有怒意,暗想着就算白桃不来,那平日裡守着的小丫头们却去了哪裡,拖起沉重的身子,她欲坐起来,只觉得头脑昏沉沉的,今儿個上午,她着实气愤,那個慕容老东西跑過来不咸不淡的說着些话,她听着就觉得刺耳,不過是仗着慕容世家的地位硬气罢了。
“嘎吱……嘎吱……”屋门忽然随风而响,在寂静的夜裡越发显得有些诡异可怖,她好似听到屋外有种类似夜枭的哀鸣,她心一惊,声音便了高了几分,“白桃……”
回答她的依旧是漫无止尽的寂静,门枢在缓缓转动,有风从窗户口裡钻了进来,吹到幕帘荡漾起伏,回首去望那窗外树影幢幢,她怒喝一声道:“人都死啦?”
老太太欲撩开帘帐,忽听得一句:“老太太……”
那是個陌生的却又有些熟悉的久远的声音,带着凄厉的乌咽之声,老太太浑身冒起阵阵冷汗,她强作镇定道:“谁?”
忽然有一道虚实难分的黑暗影子在帘幕裡晃动,行踪难捉摸,那声音咯咯一声发出尖利的笑声:“老太太,這么快就不记得我了?唉……”
一声长叹,带着令人恐惧的绝望,老太太惊骇交加,全身毛发都要直竖起来,她颤抖的手缓缓在床前摸索着,只触到一片冰凉,手裡便握着一把闪着青光的剪刀,老太太猛地坐直身子,抬起手,将剪刀对向纱帘之外,“谁?有种你就出来,别装神弄鬼?”
“咯咯咯……”那声音又传来一阵笑,“老太太,原来你也会害怕,当年你将我沉井不是厉害的狠么?”
恐怖迅速在老太太心裡蔓延,她握着剪刀的手已颤抖的握不住,她嗫嚅道:“赛……赛姨娘……”
门窗随风一起吱呀吱呀的摇晃,穿进来的风吹到老太太身上,吹了她個透心凉,身上冷汗经风一吹,她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冷颤,那床头前微火点点的红色蜡烛被风吹灭,屋内只有淡白月光射了进来,那人凄厉的笑道:“老太太,你知不知道那井底下有多黑,有多冷?我好难受,我好冷,我的身子被冰凉的井水浸的发白发胀,我头发飘在井水裡湿漉漉的,你想见见我么?”
老太太满头满脸全是汗,口裡喘着粗气,人往床后头退去,风声笑声声声入耳,兴许是年纪大了的缘故,近来她越来越相信神鬼之說,她想将行就朽木的身子蜷缩到一处,她觉得冷,无奈身子太過僵硬,全身的每個关节已僵硬到不再能伸屈自如,手中的剪刀還紧紧握着。
“咣当”一声,她将床头的白地黑花词文长方形瓷枕往地下一掷,发出尖锐刺耳瓷器碎裂的声音,她怒道:“是我将你沉了井又如何,当年你肚子裡還怀着那個看门小厮的孽种,那是我們沈家的耻辱,若不将你和那孽种一并除了,岂非要在我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上抹黑,你死了那么多年,如今還阴魂不散的想要来害我,除非你弄死了我,不然明儿我一定請最厉害的法师收了你這具残尸骸骨,再打散你的灵魂,叫你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那声音微有一怔,沉默半晌,老太太忽然哈哈一笑:“怎么?怕了吧!当年我能治死你,今儿我一样能对付你?就算你要寻人报仇也该去找那慕容湘兰,若不是她,我也不会杀了你,更不会杀了我那還未出世的亲孙儿……”
“是么?”另一個声音幽幽响起,“仇人要一個個的杀才行,今儿我們来了就不怕你会再作怪,我本不想找你,可恨你一二再再二三的想害死我的女儿,我的阴灵在那世不得安宁,這才求了阎王爷让我和赛姨娘来這阳世走一遭,好叫你恶有恶报。”
“谁?你又是谁?”老太太惊魂未定,忽喇喇的又听见另一個好似从地狱裡爬出来的声音,她一紧张,手中的剪刀不小心落了下去,尖锐锋利的尖角刺入她的大腿处,血点子延着尖角处渗了出来,她顾不得痛,立马将剪刀拔出复又握在手掌心裡,抖嗖嗖道:“你们想怎么样?”
“索命!”那声音一出口就有個披头散发的白影子晃了出来,头发已长长到了脚底,透過薄薄纱帘能看到那人眼睛裡有鲜红的血在流淌,那人将发丝一撩,老太太惊叫道,“南宫晚。”
老太太将手伸出纱帐之外,将剪刀口对准外面,苍老的身子再经不得這番吓唬,偏偏今晚她身体出其的好,怎么吓都吓不晕,她瞪着大眼,满脸的皱纹堆砌如浪,她镇声道:“我并沒有害死你,你为何要来找我?”
“你日日夜夜想着法儿想治死我女儿,她从来沒有碍着你什么?为何你就不肯放過她,若不是你一再咄咄逼人,我又何须从地狱裡爬出来找你索命?”
老太太神色大变,直指道:“你和你那個该死的女儿都是個祸害,你不就应该嫁入我沈家,更不应该祸害我的几個儿子,你個前朝余孽。”老太太說着又哼了两声道,“我真恨那平南王剿灭了前朝皇室三百八十四口余孽,怎么就让你這個贱人逃脱了,你逃也就罢了,为何要逃了我沈府,若让当今圣上知道我沈府窝藏前朝余孽,那是抄家灭九族的大罪,唯有你和你那贱女儿死了,這一切才可以烟消云散,更何况你那個贱女儿還不定是谁的孽种,你根本就不应该生下她這個祸害。”
老太太一口气說完,那喘息声便急促了起来,手腕上的金丝镯反射着冷寂幽光,那隐秘压得她透不過来气,她深恨南宫晚,這個祸水就是来残害她沈家男人的,伯晏,老二,乃至于那個颠三不着四的老三都被這祸水迷的神魂颠倒,伯晏和老二甚至为這個祸水忤逆她背叛她。
她每每想到自個的亲儿子为了南宫晚挡了那一刀,她就气的恨不能将這祸水用牙生生的扯碎撕烂,可伯晏那样的跪在地下求她,老二甚至拿自己的性命相要协,她唯有妥协了,况且木已成舟,她只能干眼看着,心裡的恨却一点点积聚起来,直积聚到一個让她难以忍受的重量,南宫晚死了,她很高兴,但南宫晚的一双儿女還在,這都是祸根,不除不能避祸,沈景楠也就罢了說到底還算她沈府的嫡孙,而沈如意是個孽种,她虽沒有十足把握,但心中早已存了最大的顾虑和疑影。
過去,她放纵杜氏暗中给沈如意下慢性毒药,不過是想借着她的手致死如意,就算事情闹破,也与她无干,老二也怨不得她,谁知道就是這斩草不除根,才留下今天這样的大患。
她悔之晚矣,今晚想必自己也不能躲過這两只恶鬼的纠缠,索性就同這两只恶鬼拼了這條老命,她想冲下床去,只可惜身子却虚软的动弹不得。
如意正想再问她,忽听得远远的屋顶有阵阵细琐声音传来,她一惊,连忙拉了一下假扮成鬼的如芝冲着她嘘了一声,迎着光却发现如芝目光溶溶,却是泪。
如意赶紧伸手往屋顶斜上方指了指,如芝拭了泪,静下心来去听,好似有人踩着屋顶的瓦片,正渐渐的朝這裡走来,如意也不敢再装鬼,此时若走出去兴许会惊动屋顶上的人,如芝伸手将她一拉,二人躲到一隐秘的暗槅子裡,二人透過暗槅雕花抬眸望着黑压压的屋顶,過了一会,那屋顶处却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亮,有人掀开了一片瓦,拿着一根长竹管子朝屋内吹出一阵淡绿色烟雾。
老太太在床上還挣扎着想要起来,忽然听不见二鬼的声音,那心裡也有了疑惑,难道那两個鬼给她吓走了不成,刚想拭汗,屋内香烟弥漫,她扑通一声倒在床上,人却清醒,干瞪着眼全身不能动弹。
因着如意和如芝装鬼吓老太太,想借机逼她說出实话,却又怕她实话還未說出就自個吓死了,所以如意另下了点振奋精神,保命提脑的药,是以纵使屋子裡迷香雾气弥漫,老太太也未完全昏睡。
如意赶紧拿了些药抹在如芝和自己的鼻子下方,以防自己中了迷香,刚抹完就见那屋顶上的人从上空直接跳了下来,一個黑影稳稳落地,他在屋子裡乱转了几转,然后就开始不停的翻箱倒柜,如意和如芝一开始以为来人是为财的,可看着却不像,那人明明翻了老太太一箱珠宝,却碰也不碰,好像在找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
风還在哗哗吹着门窗乱摇乱晃,如意和如芝挤在暗窄的槅子裡,怕過不多长时那人就会搜寻過来,不過就算来了也不怕,如意的手裡可有一把的毒药对付他,她只是好奇這人究竟是谁?为何夜闯康仁阁,正暗自想着,老太太忽然发出了一丝声音,那人浑身一抖,直接冲向床边,脚下却被碎瓷片割伤了,顾不得疼,他透過微光看见老太太正瞪着双眼盯着他。
他正愁找不到东西无法交差,直接将刀架在了老太太的脖子上,冷声哼道:“老家伙,快說,那封信到底在哪裡?”
老太太躺在床上還沒反应過来好好的两個女鬼怎么一瞬间就变成了個蒙着脸的大男人,难道刚才她出现了幻觉,现在才是真的,她动也不能动,只冷冷的翻眼看着那蒙面人道:“是慕容湘兰派你来了?”
“你這老家伙真够厉害的,這么重的迷香都迷不到你,正好,快說!再不說老子割了你的两片嘴皮子。”
老太太见沒了鬼,却多了一個刺客,想来必是慕容湘兰派来找信的,那個不知死活的贱女人,大胆到都骑上婆婆的头上拉屎拉尿来了,她僵硬着脸,并不說话,只缓缓的闭上眼,从口裡吐了一句话出来:“你若敢动我一根毫毛,我保管那封信明儿就出现皇上面前,呵呵……想跟我斗,還嫩了点。”
蒙面人愣了两愣,气愤的咬了咬牙手裡用了几分力,刀口划破老太太松驰的颈部肌肤,只恶狠狠道:“我现在就杀了你。”
老太太忍着痛只冷冷道:“反正那阎王爷派了两個厉鬼来索我命,我也活不长了,不過那慕容氏满门想陪着我死,我欣然接受。”說着,又哼了两声。
蒙面人眼色一暗,犹豫起来,忽然他将老太太揪了起来,又重重的扇了老太太两個大耳光道:“你敢骗我?我杀了你,你還有何本事将那封信交给皇上。”
老太太嘴角边流出唇来,她咬了咬牙,从喉咙底裡咳出一口浓痰来,朝着蒙面人重重的“呸”了一声,那蒙面人往旁边一闪,又伸手打了老太太一個大耳刮子怒道,“恶心人的老家伙。”
老太太冷冰冰道:“你要杀就杀,你回去告诉那慕容湘兰,若我手裡沒有制她的法子也不会劝她回来当這個家,她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你叫她试试慕容世家被诛灭九族的滋味,哼哼……一家子反骨,竟妄想着谋反。”
蒙面人愤恨的注视着老太太绝然的脸孔,那张苍老成枯朽的脸上還荡着一种视死如归的神情,蒙面人与她对视几秒,手裡的刀渐渐松了下来,老太太继而道:“怎么?不敢与我這要死的老婆子陪葬?”
蒙面人正要再扇她耳光,老太太眼色一沉,竟叹了一口气:“說到底慕容湘兰是萱儿的母亲,我侯府的长房大媳妇,只要她听话,我也不会叫她为难灭了她全家,但若這种事敢再犯一次,休怪我无情无义,到时候就算赔了我沈府满门,我也必不会叫她慕容家好過。”說完,又啐了一口道,“滚——”
蒙面人沉思半晌,骂了老太太一句:“老杂碎。”然后就消失在茫茫黑暗裡。
老太太得意的笑道:“這慕容湘兰终究不敢拿整個慕容世家来赌,真真可笑!敢跟我耍心眼子,她還嫩了点。”說完,就觉得浑身酥软的难受,那眼睛好似睁不开似的疲累,却怎么也睡不着,忽又想到刚才那可怕的鬼,她心又开始跳的厉害,她不怕被活人杀死,反正她都是要进黄土的人了,可她怕死后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日日被厉鬼纠缠,叫她永世不能轮回,沒有了来生,更怕就算有来生下辈子会投入牲畜道,成为人们手中的待宰的鸡鱼猪羊。
可刚才的鬼究竟是真是假,是虚幻還是她心底生出来的噩梦,她一時間分不清了,若真有鬼,那两個鬼好好儿就消失了,若沒有鬼,怎的這般鬼气森然的立在她面前要索她的命。
看来,明日势必要請大师来府来驱散那些個妖魔鬼道了,就算真有鬼,也叫大师打散她们的灵魂,让她们永远不都能再缠着自己。想着,老太太身上吊命的药效過了,她浑身一软,眼一闭就倒在了床上。
如意和如芝走出槅子只觉得心惊,如意万沒有想到自己的娘亲竟然是前朝之人,但到底是何身份她也不得知,听老太太這话,父亲和大伯都是知道的,可又想到老太太說她不定是父亲的女儿,她心内一阵酸痛,父亲待她很好,怎可能她不是父亲的女儿。
如芝知她心中所虑,拉着她手儿道:“三妹妹,老太太的话听不得,她明明知道我娘是被大夫人所害,還污蔑我娘肚子裡怀的孩子是孽种,她那样說你,必也是污蔑,二叔待你那样好,你怎会不是他亲生的。”說完,又叹道,“原来我娘死的时候肚子已有了孩子……”
如意不想今日真够逼出了一些事,老太太到死都不肯忏悔自己犯下的错,一味的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到别人身上,实在是可恶之极,但老太太手裡竟然捏着慕容世家的死穴,她必要想法子将那封信弄来,日后那就是掣肘慕容满门的利器,她拍了拍如芝的手道,“二姐姐,死者已矣,你也不能太過伤悲,這会子天色不早了,咱们赶紧回去。”
二人因怕人多反会暴露目标,所以身边一個人都未带,冬娘和莲青早急的在屋子裡乱转,见如意回来了,二人总算放下了心,又见如意疲累万分,也不敢多问,连忙服侍着如意睡下,如意辗转难眠,怪道老太太跟杜氏說平南王是她的仇人,想必当日平南王绞杀前朝余孽的时候,那裡面有自己至亲之人吧?
躺在床上,前世今生种种事情仿佛走马灯似的在脑海裡一幕幕闪過,前世如噩梦,再睁开眼,她必要拨开所有云雾,心房深处如火燃烧,眼中有几许湿润,为娘,为父亲,为楠儿也为她自己的前世今生,隔着水雾,一個個人影恍似被拉长。
等父亲回来,她必要问清所有事实真相,她相信父亲不会再瞒她的,既然她知道了冰山一角,父亲再沒有瞒的理由。
……
第二日一早,老太太便醒了過来,眼睛虚浮的肿成一條线,脸也肿成了一個大馒头,她脑仁疼的炸开似的,赶紧唤来白桃,那白桃囫囵一下从凉榻上爬起,一阵眼晕便急忙忙的进来,只道:“老太太,昨儿晚上也不知怎么的竟睡的那样死?”
“昨儿個晚上我屋子裡闹鬼了。”老太太唇微微颤动,少顷又道,“還有那大房媳妇,竟然派人来想杀了我?”
白桃大惊失色,扶着老太太:“這一屋子的人都睡的那样死,想必是给人下了迷药了,幸好老太太沒事,不然奴婢万死也难辞其咎啊!”
老太太一把扶住白桃,白桃又是一惊见老太太的大腿上,脖子上都有血,忙不迭的唤着小丫头,康仁阁顿时一片混乱,老太太也不管疼,直接拉着白桃道:“赶紧去請大师来作法,這院子裡不干净。”
白桃连忙派人就去了,刚到巳时就請来了两個大师,那两個大师极尽能事,诵经祈福,设坛作法,嘴裡叽裡咕噜的念念有词。
大夫人最讨厌這乌七八遭的歪门邪道,况且沈如萱的腿让那巫医给治坏了,她满腔怨怒无处发泄,一听人回报說一大早的老太太就請了法师作法,她气的什么似的,立马就派了侍卫要将两個大师驱逐出府。
老太太听闻消息竟不顾病体沉重,脸面肿胀,命人将她亲自抬到外面,看着一群侍卫执枪弄棒就要赶人,怒喝一道:“反了天了,如今這侯府還轮不到你们這些慕容府的狗腿子来管事,都给我滚!”
“老太太說的什么话?”大夫人的身上的伤才稍好些,就坐着春凳過来了,她瞪着大眼道,“老太太就算想作法,也该請那些名门正道的得道高僧来做,如今請這两個不僧不道的作法,弄着整個府裡乌烟瘴气的。”
一時間,众人噤声,连那两個大师也收了家伙在站在一旁干眼看着,婆媳之间大小瞪小眼,分不出個胜负,大夫人高昂着头,一派傲然,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阵怒喝之声:“枉你還出自钟鼎之家,那三从四德都遵守到狗肚子裡去了,這两個法师是入府来为老太太祈禳的,皇上以孝治天下,你倒好,敢公然顶撞母亲。”
大夫人回头一看却是沈致轩身着玄色长袍,腰间青色带子系着一块汉白玉,打着淡青色缨络,正红着脸色气愤愤的急步走了過来。
大夫人立时紫胀了脸色,老太太眼裡却流下泪来,坐在椅子上惨戚戚的唤了一声:“伯晏,你瞧瞧你娶的這混帐老婆,如今都踩到婆婆的头顶上了。”說到伤心处,便直接拿了绣着暗花纹样的衣袖拭了泪哭道,“你瞧瞧,這府裡還姓沈嗎?”
沈致轩气的眼裡直冒火星,這大夫人拿凝脂的性命要协他也就忍了,结果可倒好,昨儿晚上她去凝脂那儿,凝脂竟然寻死觅活的要上吊自尽,說大夫人太厉害她得罪不起,他早就憋了一肚子气,脚往地下重重一跺,伸手指着大夫人道:“還不赶紧将你从慕容府弄来的這些狗腿儿一并赶走?”
大夫人盛怒,拧着脖子道:“這两個和尚大师也不知打哪儿請来的,哪像個驱魔的活佛,倒像两個江湖骗子,你跑来不问青红皂白就睁着瞎眼骂人,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公然顶撞老太太了,我不過是为她好,让她别叫两個骗子骗了。”
“你听听……听听……”老太太直指着大夫人向着沈致轩哽咽的說不出来话。
大夫人也不惧指责,只下了凳子缓缓踱到两個大师面前,一脸不屑之色:“若真是为老太太祈福来的,我也不会阻拦,我倒让老太太看看這两個妖僧是有真才实学,還是虚有其表。”
大夫人嘲讽引发两個大师的不满,其中一個叫寂圆的大师上前道:“這位夫人,你连我二人作法都未瞧见,怎可断定我二人是江湖骗子?”
另一位大师上前道:“這位夫人是富贵之人,且命中带煞,与我佛门三乘真昧无缘。”
大夫人因着昨晚派去的人沒能得手,深恨老太太的老奸巨猾,所以今儿一早特来寻晦气,如今听這大师一說,倒被顶的一愣一愣的,她平时要强惯了,哪能受這等气,這妖师竟然說她命中带急煞,她怒道:“你休得与我胡說,什么命中带煞,一派胡言,若信了你的鬼话当真成了愚钝不堪之人。”
寂圆大师不慌不忙上前双手合十道:“夫人可曾读過《传灯录》,昔日,五祖宏忍以袈裟度世,五百弟子中,必择一钝汉流传佛法,所以金莲法界才不容聪明人插足,這位夫人如此聪明,想必此生也入不得我佛门清静之地。”
大夫人被顶的瞠目结舌,沈致轩听见她的說辞,更觉恼怒:“還不赶紧带着這些人回去,省得在這裡丢人现眼。”
“我是皇上亲封的贞德将军,就算是你也不能在我面前拿大,這么些年,你何曾做過半分好事,如今還有脸来指责我?”大夫人目光如炬,冷哼一声道,“你若不想那個人死,你尽管留下来跟我抬杠,看谁耗的起谁。”
沈致轩愤慨之极,一听此言,也相信慕容湘兰什么事都能干的出来,况且她慕容家有权有势,若真的要对付凝脂,怕凝脂到时必会死无全尸,他心裡打了两個咯噔,气势便矮了半截,只沉着脸怒道:“怎么說這两位大师是老太太請来的,你再要强也不能要老太太的强,這事就算捅破天去,你也不能在老太太的院裡的耀武扬武。”
“哼!”大夫人见沈致轩减了硬气,心裡却更加来气,這沈致轩竟然为了一個青楼女子,连老太太都不顾了,說這些情面上的话给谁听,她恨恨道,“如今咱家出的多进的少,再不知节省,不到两年便尽数空了,老太太是咱家最大的人,更应……”
大夫人话未完,老太太气的浑身发抖,又瞪了沈致轩一眼,拍手叹气道:“都是些不中用的东西。”說着,又盯着大夫人道,“你放心,這点钱我還是拿得出来的,你何苦在這裡找借口,不過就是看我老婆子碍了你的眼,一大早的就来寻我晦气,盼着我早点儿死。”說完,复又击掌哭道,“今儿我倒要把這老脸都丢尽了,叫别人来评评理,這世上哪有這样做媳妇的……”
“老太太,母亲……”沈如萱一听绿芽回报說這两人掐起来了,她赶紧就命人将她抬了過来,果见老太太和自個母亲两個人吵得脸红脖子粗,她一时气来一时急,“好好儿的這是怎么的了?”
“萱儿,你怎么出来了?”大夫人连忙问道。
“母亲,你何苦一大早来让老太太不高兴。”沈如萱眼裡有了泪,那泪珠儿就似珍珠似的落了下来,又对着老太太道,“老太太,你莫要怨怪母亲,纵使母亲有什么错,孙女代母亲给老太太陪不是。”說完,就要命人将她扶下椅子。
老太太两手往前一伸,抖得肿脸晃了两晃,只道:“萱儿,你脚上有伤,千万不可下来。”
大夫人眼裡含着几分慈爱,冲着沈如萱道:“萱儿,這大早晨的虽說阳光不甚烈,但也晒的人够呛,你赶紧先回去吧!”
“老太太与母亲不再争执,萱儿便回去,老太太和母亲都是萱儿至亲至爱的人,就算争了個是非黑白来又有什么意思,倘或为此气坏了谁的身子,萱儿心裡都不好受,就請老太太和母亲看在萱儿的面子上退一步海阔天空吧!”
沈致轩暗赞了一番,点头道:“萱儿說的甚为有理,你還不赶紧的回去,這会子反倒连個孩子都不如了。”
大夫人见沈如萱泪光点点,憔悴可怜,人也瘦了几圈,单薄的就像一個淡白色的影子,她叹息两声道:“也罢!”說完,手一挥那些侍卫尽数退去,大夫人转身就走,忽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道,“非媳妇一定要寻老太太的晦气,实在是老太太不顾念咱们的婆媳之情,這暂且不论了,萱儿這孩子一心为老太太着想,媳妇相信纵使老太太对媳妇再不满意,也断不会害萱儿是不是?”
老太太苍老的面容皱了皱,最后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你放心!日后這些事不必再提,萱儿不仅是你的命根子也是我的,你若不强逼于我,我也不会拿你怎么着的。”
沈致轩和沈如萱听的发愣,也不知這两人含沙射影的說些什么,大夫人想着经此一闹,老太太也不会因着昨晚事迹败露而寻她的麻烦了。
大夫人拂袖绝然而去,老太太痰气上涌堵在喉咙裡便咳不出来,虽有大师作法,但老太太的身体却并未好转,反更重了。
大夫人在盛园只白了白眼睛对着沈如萱道:“怎么样?就算請了大师也不中用,若那两個大师不是骗子,老太太的病怎会更重了。”
沈如萱白着一张脸问道:“母亲,女儿不懂你为何要跟老太太作对,咱们要对付的人不是老太太,是那两個贱人,贱人不除,你反倒多树老太太一個敌人,這不是得不偿失,自己寻自己晦气嗎?”
大夫人的脸微微抽搐着,静默的看着食指上一枚巨大的纯金嵌绿松石的圆环戒指,這還是她当年打第一次打了胜仗皇上赏赐的,如今物是人非,她早就不是当初那個英姿威武的贞德将军了,如今她也成了這后宅内院的怨妇,她叹息一声道:“傻孩子,你当母亲喜歡沒事找事做,实在是老太太做的太過,拿捏着我整個慕容世家的把柄处处掣肘我,昨儿晚上我……”大夫人悄悄的一并說与了沈如萱听。
沈如萱又惊又怕,若慕容世家倒了,她半分好处也落不着,相反也很有可能丢了脑袋,她呆愣愣的摇头道:“老太太不会真那么做的,她只是吓唬母亲的。”
“有道人心难测,這东西捏在她手上总叫我日夜悬心,何况她现在一心向着二丫头,谁知道她日后若见二丫头发达了,会不会厌弃了你。”大夫人微一顿又道,“你也不想想你成为不祥人之后,她是如何待你,又如何待二丫头的,也就你心眼实,忒傻气了,人說兔子逼急了也蹬鹰,何况老太太還不是兔子,却是只最最狡猾的老狐狸。”
沈如萱目光投向远方,想起往往种种,对老太太也有了几分怨恨之意,大夫人见沈如萱不說话,還以为她沒想通,又劝道:“你也休怪母亲与老太太作对,恶人自有恶人磨,今儿我不這样恶人先告状的闹上一闹,指不定老太太還会怎么样发作呢?现在可好了,事都摆到了明面上了,她也好消停些日子,只可恨那信母亲硬是无法弄到手。”
“母亲难道就不怕老太太现在蹬鹰?”
“现在她不会,這件事兹事体大,若不是牵涉到沈府的重大利益,她不会如此轻率,一旦闹破,死的可不至我慕容家,何况我是慕容家的大媳妇,若要诛灭九族,這沈府也要被诛灭的,再加上平南王是她女婿,她必不会因为我跟她這样一闹就蹬鹰的,若要蹬也要等到她将一切安排妥当无后顾之忧的时候再蹬,亦或我要将沈府变成慕容府,到时她就成了沈府的大罪人,那时候說不定她会孤注一掷。”
沈如萱摇了摇头道:“可女儿還是觉得母亲闹的不妥。”
大夫人因着沈如萱的腿跛了,生恨那鬼市巫医,她完全忘了若不是那鬼市巫医,沈如萱只早被火蚁咬断筋脉死了,她单单只拿沈如芝与沈如萱作比较,将满腔悔恨和憎怒都移到别人那裡,什么巫医邪道妖僧法师的,全都是狗屁!她就要当着众人的面羞辱這些個装神弄鬼之人。
只可惜到最后羞辱的是自己,她万料不到伯晏敢跑来指责她,看来他是觉得那玉凝脂活的太好了,赶明儿就派人将那贱女人的脸划花了,让他知道自己的厉害,只是這些话她也不好跟沈如萱提起,又见沈如萱有责怪她的意思,心裡微觉不快,话语也冷了几分道:“你還小,有些事你想不透,母亲做的事自有母亲的理。”
沈如萱也不敢再說什么,大夫人凝神一想,忽拍了大腿道:“萱儿,你觉得老太太待你好是不是?”
沈如萱点了点头,大夫人眼睑垂下,冷然道:“我倒要看看她究竟把你至于何地?”說着,她又悄悄說了几句。
“母亲,咱们這样逼着老太太想来也不一定有用,她现在還指望着沈如芝呢,就算我装的快要死了,求她给了那封信,她也未必会给,不如等咱们治死了沈如芝,她只有我一個孙女,到那时兴许成功的希望会大些。”
“也是。”大夫人颔首食指抵着下巴,一双三角眼皱到了一处,独留個乌黑的瞳仁的黑漆漆的叫人看着有些可怖,半晌,她又道,“你外祖母跟我說過,毁她身亦或毁她容都可以,只是府裡如今是多事之秋,人人都在传我克待二丫头和三丫头,前儿晚上瑞亲王府的人都跑来了,指不定還要怎么在外面歪派我,我若要此时行动,便会落了疑影,不如等待时机,再图后谋。”
“母亲,哪還有時間等啊?”沈如萱大急,那鼻尖上全是一层细细的汗珠,汗珠汇聚到一处形成一個圆圆光圈,滴落下来,“你有時間等,那贱人可沒時間等你,赶明儿個圣旨一下,贱人入了宫,难不成母亲還能跑到宫裡对付她不成?”
大夫人拿了一丝绢帕替沈如萱拭汗,又笑道:“你這孩子性子随了谁,怎這般急躁,你放心,那圣旨暂时不会下了,你表哥已经送了绝世美人入了宫,說不定皇上到时看着美人喜歡都忘了她了。”
沈如萱激动道:“母亲,你說的是真個?”說完,又捶了捶床道,“若要毁她容需毁個彻底,不然那沈如意会治,到时咱们又要白费一番心思,最好连沈如意一起毁了,叫她两個得意的穿一條裤子去。”
大夫人想了想道:“萱儿,你放心,我听說那绿矾用火点燃制成液体,那液体腐蚀性极强,管它什么东西一碰就烂,只要被绿矾液腐蚀到脸,那就算再神的医也救不回那张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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