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 開路
歷中行回過頭來,摸他的脖子,瞧了瞧自己留下的齒印吻痕,有些爲難。
“沒關係。”姚江說。
他膚色淺,歷中行手勁兒大,每次情事激烈,手臂大腿總要被捏出青紫的印子,都一併充作勳章。
圻河邊已經零星有了晨練的老人,他們從博物館出來,穿過沿河的馬路,去河邊散步。
由修葺整齊的堤岸一徑走下去,走入遍佈礫石的河岸。黎明水聲微白,鳥啼時紅時青,在枝間綻開。風從河道梭過,帶着涼意,礫石間的車前草和積雪草,在腳底柔軟下陷。歷中行牽着他,用一種不會打擾任何生靈的聲音講:“哎,博物館也陪我逛完了,說說吧,這是哪一齣啊?”
“我們誰也不只十八歲,你呢,更不是想一出是一出的人。姚江,怎麼了?嗯?”他用手指勾勾他寬厚的掌心。
“想看看你開心的樣子。”姚江望向河水的目光收回,抓住他的手指,“你昨晚在醫院睡覺,皺着眉頭。”
啊……歷中行擡手揉一下眉心,輕嘆,“活這麼大歲數了,哪能無時無刻都不皺眉頭……”他掀起眼皮笑着看他,“姚江,你跟我在一起,我夠開心了。昨晚是沒夢見你,夢見你,我能笑醒的。”
姚江也被他惹笑,過了一會兒,說,“中行,你能不能,試着依靠我一點?”
內容未完,下一頁繼續閱讀“爲了這次老師的事?”
“不止。”姚江的嗓音沉下去,“感情上的事,你也從不跟我發脾氣。我知道,之前你介意我不跟你講永寧的事,但最後還是你跟我道歉。你太包容了,中行,我會內疚。”
“我……”歷中行停下來,想起上次也是在圻河邊,老師跟他說過的話。他抓頭髮,眉毛擰起來,瞥向姚江,很糾結的模樣,然後突然甩開他的手,揚眉斥他,“姚江!你太難搞了!”
可很快又垂下眉梢,彷彿不忍心多演一秒,握住他雙手問:“你要我這樣跟你發脾氣、吵架嗎?”
“姚江,你愛聽我叫你‘姚哥’,我也願意在牀上叫叫,但那只是,嗯……一點情趣。我願意配合你,但你從來都不是我的長輩,我也不是姚淮,更不是你的‘女朋友’,你不能用晚輩和女朋友跟你的相處模式要求我,對不對?”歷中行雙眸瑩潤,懇切地看着他的眼睛。
“我理解,你沒談過這樣的;我跟你在一起之前,也沒在下面過。但這跟上下沒關係,我們是平輩,又是同性,生理上沒有差別,地位也不分什麼高低,我怎麼對你,就像你當初跟我說的一樣,都是從心而行,我很自在。”他鬆開姚江一隻手,繼續向前。對自己把人家的話記這麼清楚有些赧然,但更多的,還是坦然。
“如果我肯道歉,那就是真心誠意地道歉,不會覺得委屈。如果我不肯,你看上次不就直接說了,也不會委屈自己。本來咱倆在一塊兒,你用錢就能解決很多事了,有什麼地方能寵寵你,我簡直高興得要命。你不高興我高興嗎?”
最後簡直太繞了,姚江哧地一樂。
“喂!”歷中行板起臉。
“我知道了……”姚江把他攬過來,挪了幾步,走到堤岸下面半人高的景觀石旁邊,想了想。
“是我沒有經驗。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以後你寵我,我一定心安理得受着。”姚江低頭認錯,卻又挑眉道,“不過我喜歡你叫‘哥’,不是覺得比你年紀大,高你一頭。”
內容未完,下一頁繼續閱讀姚江在他頰邊吐氣,“是喜歡你叫的時候,那種表情。”歷中行脖子發僵,睫毛直抖,聽見他說,“嗯,跟現在有點像……像我欺負你。”
歷中行倏地擡眼一笑,“姚哥是吧?回去乾哭你。”
姚江莞爾,大掌移到臀丘,把他往自己身上按,兩柄槍壓在一起,歷中行幾不可聞地哼了一聲,不甘示弱地展開手臂抱住他。
姚江卻沒有更過分的動作,只把下巴擱在他肩上。
河水如泣如訴,他的愛人沒有說話,歷中行如有感應,一下子卸下了嚴陣以待的鱗甲。
“寶貝兒……到底怎麼了啊?”他撫着姚江的背,輕聲問,“你這麼快回來,是不是不順利?”
姚江環住他的腰,歷中行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覺口吻很硬,是這個人的另一面,“我一直有個疑問。吳東雲和趙局的女兒分手,趙局長何至於在鐵路這麼大的事情上公報私仇?爲我們一家公司,影響整個河梁。”
“這次去北京見的兩位,都算是趙局的‘債主’。但即便他們跟公司——或者說那邊的負責人,關係過硬,對這種原本舉手之勞的事,卻是要麼推要麼躲。如果不是這樣,也不會去了四天才見上一面。”姚江鬆開他,神色疏淡,腰身向後靠在石上,雙手插兜。
“其中一個,不僅是人情債的債主,還跟趙局是遠親。昨天中午,我把他喝倒,掏了點真話出來。”
那老領導臉紅脖子粗,摁着他的手講:聽我一句勸,你既然是吳總的人,那甭管找誰,都見不到小趙。
歷中行有些心揪——這是破例了。“喝了多少?沒難受嗎?”
內容未完,下一頁繼續閱讀姚江情緒一緩,伸出一條胳膊,重新把他手指握進掌中,“沒事。只有喝到別人不敢跟你喝了,纔有不喝的權利。是這麼過來的。”
低頭捏了幾下那四個指尖,動作停下,才又講,“吳東雲走的時候都不知道,趙小姐懷孕了。”
歷中行心頭一沉。
“人家也不是一般人,不稀罕幹奉子成婚的事。吳東雲剛走,趙小姐轉頭就去做了手術。”姚江面色更沉,“不清楚是個人體質還是手術出了意外……她以後很難生育了。”
歷中行明白。這根本不是面子上的事兒,是結結實實,落下仇了。
還沒完。姚江說,“另外,小祁去打聽到了省長那邊的另一個原因。你還記得那天咱們在家,看到新聞裏對城投債的質詢嗎?”
“記得。省府辦公廳的工作人員說,償債沒問題。”歷中行回憶一下,複述了大意,已有預感。
“河梁負債很重,財政已經沒錢了。就這麼簡單。”姚江語帶戲謔,但並沒有笑。
鐵路建設,由地方財政與中央共同出資,自從“鐵總”改制,變爲“國鐵”以來,地方出資比例提高,對河梁來說,更是雪上加霜。
現在的局面,就算挽回了站點,河梁也沒錢建。要麼只有和國鐵談判,請對方提高出資比例。
不僅要讓仇人不使絆子,還要讓他多出錢……登天之難也不過如此。
內容未完,下一頁繼續閱讀兩人都沒了言語,沉默半晌,聽圻河水聲嘩嘩,過耳冰涼。
忽然,歷中行動了動手指,說:“姚江,我也想喫縉坪的桃。”
姚江擡頭,淡淡地笑,一如既往,“好。我讓姚淮去買,或者,帶你回去?”
歷中行微微搖頭,看着他:“那麼好的桃子,要把它賣到河梁來,賣到全國各地去。”
姚江目光變了變。
“如果不是吳東雲的人,會不會有希望?”歷中行問他。
他無法回答。有嗎?有的。那誰去呢?姚江不想……
“讓我去。”歷中行說,“你忘了,趙小姐是金猊的好朋友。”
他沒忘。他知道,代人受過,要受委屈。他知道,歷中行和這事沒有一毛錢關係。
“放心,我有經驗。三號線地鐵改線,沒聽人八卦過嗎?”歷中行笑眯眯的。
姚江啓脣,他將溫熱的手指貼上去,湊過來說,“噓——”
內容未完,下一頁繼續閱讀他揉揉他的額頭,“別皺眉啊……我還會一首山歌,很適合在這兒唱,你聽聽?”
河風那麼長,不斷地奔來,遠去。繞不開,躲不過。周身的風聲水聲中,颯颯然闖出頓挫音節,似山門洞開:
“一是我愛刮野鬼好漂流,
二爲你唱上曲子解憂愁……”
他的眼神那麼亮,像淬火的箭,滿弓待放,“三就說天大浪來——”
“不回頭。”
歷中行拉上他,信步向豐沛的河水走。
字句咬着風,從石縫兒裏往外蹦——
“黃河裏同龍王爺喝一壺酒!”
太陽在歌聲中越升越高。他說,“姚江,乾坤未定,咱們逢山開路,遇水搭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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