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玉琢
歷中行看了眼手機,有條很晚纔回復的未讀消息,“最多一週,你拿到許可,我帶人過去。再晚沒時間,後面有甘南的長差。”喜憂參半,他坐起來,拿了件灰色的薄開衫披上,趿着拖鞋走到陽臺,看其他的工作消息。
陽臺上有一株凋謝的梔子,枝葉凝露,殘留着隱隱的芳馥。金猊家在海淀的大學城中,樓層不高,臨着一個露天網球場,四周植着高大的銀杏,樹梢染了淡黃。向下望,看不見球場中的人,但像這樣特別安靜的時候,可以聽見嘣嘣的擊球聲。也不知是什麼樣的人這麼早起來打球。
太陽還沒升起來,室外大概只有十幾度,他套上了兩隻袖子。姚江的衣櫃裏,除了正裝,居家的休閒款多是灰藍黑三色。兩人在長青園和靜界輪換着同居,歷中行陸續留了些常穿的衣物在他那裏,但還沒放秋裝,收拾行李時順手拿了一件他的,尺碼倒蠻合適,針織料子軟軟地貼在手臂上,讓人心裏發癢。
看看時間,也到人起牀的點了,他按住語音鍵,將手機拿到脣邊,準備喚醒睡美人似地,輕聲叫他:姚江。
鬆手,剛準備錄第二條,身後“啪”一聲輕響。
他回頭,穿藕荷色綢質長裙的女人闔上打火機,取下脣間細長的女士煙,夾着煙搖搖手,半是揮去眼前煙霧,半是打招呼,從門邊走出來笑道,“歷教授是吧?早。”一襲甜香菸草味捲來,蓋過了梔子殘芳。
一起牀就看到金猊留的信息,怕她早起在家裏碰到陌生男人被嚇到。其實兩人以前見過,只不過因爲郭金猊湊到一塊兒,隨聚隨散,並未熟識。
“早,趙小姐。”歷中行將手機息屏,倚着欄杆稍側了身。
“客房裏那幅十二生肖速寫是你畫的?”趙玉琢看到他正臉,不待回答,又笑一下,把長髮從披肩底下撥出來,頗惋惜似地,“你們帥哥怎麼都內部消化啊?”
內容未完,下一頁繼續閱讀看來被聽到了。他啞然失笑,只答了前者,“前兩年畫的。金猊喜歡動物,送她的生日禮物。”
“真有意思,爲什麼耳朵都是錯位的?”牛長着鼠耳,虎長着牛耳。
“她的動物園哲學裏有一條說,很多人從動物園出來,記得動物的眼睛鼻子嘴巴,記得整體大致的樣子,卻不一定記得它們有什麼樣的耳朵。”
走馬觀花無可厚非,但記得細節的人是珍貴的。真切的愛總在細節裏。
那麼,姚江是從哪個細節得知他想去晨丹博物館看那場特展呢?車載導航裏的收藏地點,還是靠在一起時他刷的網頁?
“原來如此。”趙玉琢看網球場的方向,眉眼嫵而不媚,“挺有心的。”
“趙小姐,我這次來北京,有一件要緊事。”
“金猊跟我說了。”趙玉琢吐出一口煙,手臂搭在欄杆上,目光仍投在下邊,“歷教授是做考古的,讓我想起一個故事。”
“七十年代末,北上廣開起友誼商店,從民間蒐羅文物古玩,向外國人低價出售,用於換匯。我一個朋友的長輩,有個貔貅的老玉把件,收得可能也不貴,就是喜歡,所以天天帶身上,養了十幾年。人走了之後,他家小輩就把貔貅賣給了友誼商店,友誼商店又賣給外商。結果外商很快回來了,要退貨。說是交接的時候,東西好好的,剛拿回去,打開一看,貔貅已經斷成了兩截。”
歷中行聽過不少類似的故事,這一個算其中樸實的。最大的可能,是外商在路上摔了碰了,轉頭來想訛一筆。不過,他沒做聲。大家都喜歡富有神祕色彩的故事,賦予物靈性、忠誠,寧爲玉碎不爲瓦全,其實,從來都是人在打動人。
“一個把件都有自己的脾氣,不喜歡被賣來賣去,人自然也不喜歡被當成工具。”趙玉琢在欄杆邊磕了磕菸灰。
內容未完,下一頁繼續閱讀歷中行微微皺眉,這話不知指的是誰。
她轉過臉,伸出手,指間夾了另一根菸遞過來。
他禮貌地笑着搖了搖頭。
趙玉琢把煙收回掌心,手蜷起來托腮,有些好奇,“你是無求於我,還是不會求人啊?”
她說得這麼白,倒比剛纔講故事的彎彎繞更合他的意,歷中行發自真心地咧嘴一笑,“趙小姐覺得怎樣纔是會求人?”
“不說鞍前馬後,拎包遞火,起碼不要拒絕我的分享?”她脣角一翹。
歷中行想了想,看着她說:“我愛人做生意,從不求人。我看他工作的時候思考過這件事,發現他其實在用兩樣東西交換利益:一樣是利益,另一樣是誠意——接受一個人的誠意,相當於信任他的能力,在他身上做長線投資。如果提供不了利益,又卑躬屈膝、委曲求全,那麼這人已經變相承認自己力窮氣短,又有什麼能讓人長線投資的價值?或許有人會施捨同情,但那樣求來的東西,不牢靠,也不安全。”
趙玉琢拊掌,“精彩。”
“金猊說,你提的是直接見我爸,因爲我剛好住在這裏,她才讓你先跟我談。”
“是這樣。”
內容未完,下一頁繼續閱讀“爲什麼?”
“高鐵的事本身和你無關,吳東雲接觸你的目的不純,已經讓你受了傷,我和我愛人,原本都不打算再爲這件事牽扯到你。”歷中行頓一下,道,“抱歉,還是打擾你了。”
“哈哈哈!”趙玉琢笑出一列皓齒,邊笑邊擺了下手,隨後笑容寥落,肘部撐在欄杆上,以手掩口,望着遠處的梢尖,感慨,“正常家庭的孩子就是不一樣。真羨慕你們啊。”
她眼睛裏有一點閃爍的東西,“我是獨生女,都覺得,我是我爸的軟肋。從小,有什麼事要找他,多半先來哄我,剩下一小半呢,也要順道哄哄我。不懂事的時候,以爲自己是公主,懂事了以後,覺得自己是乞丐。我有那麼多東西,卻沒有一件是靠自己得來的,在人家眼裏,我永遠是趙某人的女兒。”
“是不是很凡爾賽啊?”她擡眸一笑。
歷中行搖頭,沒有笑。
“長大了,軟肋是時候變成鎧甲了,我爸想讓我跟宋某人的兒子結婚。聽着很般配吧?趙某的女兒,宋某的兒子,哈哈。我拿金猊抵擋了一陣子,說我要講義氣,她不談,我也不談。金猊真是,兩肋插刀的,哎喲。”她語氣柔軟了一下,“時間長了也擋不住啊,正好吳東雲追我,外籍華裔,還做生意的,我爸要往上走,從不會考慮的女婿。這不是打瞌睡送枕頭嘛。他那算盤聲,我從小聽到大,隔八百里就聽見了,沒關係,算盤密,可以當盾。後來的事,確實不小心,都有責任,但這個事,不可惜。”
“工具沒了最重要的功能,我嫁不出去咯。”趙玉琢碾滅了菸蒂,鼓起腮幫一吹,細碎的菸灰紛紛揚揚,飛向陽臺外的半空,飄在湛藍的天幕下,像一場小型風雪,即將融化在和煦晨光中。
她轉身回屋,“我爸氣死了,我和金猊帶你去肯定沒得談,下週三我生日,他會露一面,到時候你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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