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 若水

作者:遐依
水很涼。

  歷中行一入水就感覺到了冽冽秋意。水泊總是季節變換的前哨,日落後尤爲明顯。安撫了金猊一句,吸氣閉眼,翻身潛下去。

  眼前漆黑,周身被涼意浸沒,腦海反而涌出溫暖記憶。

  不要讓人欺負你。這是擔憂,更是信任,信他有足夠的能力保護自己,除非自願,沒人能強迫他。

  歷中行向下探,指尖觸到池底的瓷磚。

  自古以來,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

  他保持方向,摸索着向前。

  其實想得很簡單,這樣的情況,倘若姚江本人來,會怎麼做?

  既然主動請纓來了,就要如其親至。如果不能,他不會開這個口。

  內容未完,下一頁繼續閱讀歷中行浮上去換了口氣。空氣比池水暖和,皮膚露出水面的短暫瞬間,宛如被鴨絨拂過。沒睜眼,調頭回到池底。

  這次臨行前,在航站樓值完機,順嘴問姚江,從體制內出來,怎麼會跨這麼大一步,棄農從商?姚江難得覺得他問了個傻問題,摸了下他的後腦勺:當然是圖賺錢,那時候運營啤特果基地的現金流不夠,姚淮處處受到掣肘,瑣事纏身,放不開手腳。就想以後她需要多少錢,都能拿得出來。

  你不是喝水,是喝仙氣長大的吧?這麼無私。歷中行調侃他。

  姚江說,中行,你不明白嗎,無私其實是大私。

  他說一直記得20歲,自己那一屆畢業典禮上校長的一段致辭:

  這是個日新月異的時代,我不反對你們用所學的東西追求名利,但你們要記得,自己是本行業最頂尖的一批人才。有些事,你們不做,可能就沒人能做得更好,甚至沒人去做了。前人講學,志氣慾望之辨很嚴,必須不是從自己軀殼動念,而念頭真切,纔是真志氣。希望你們今後徙南溟、越天池,還記得今天的驕傲,還記得爲他人、爲社會,做一點力所能及的事。

  他說,小半輩子了,我只是放不下這份驕傲,而能讓我驕傲的事太少。

  劃撥的動作帶動水體,一枚輕而硬的金屬物碰了碰歷中行的手背。他趕緊往那個方向輕輕抓了一把,第一下抓空了,然後才握住。心緒無波,調頭往回遊。

  身體一出水就異常沉滯,他拖着鈍重的腿登了兩級梯子,小腿肌肉倏地收緊。

  郭金猊在多輪目光的洗禮中等了二十幾分鍾,不住地看時間,一見他返回馬上迎到池邊,就聽歷中行“嘶”地一聲,把戒指交給她。

  內容未完,下一頁繼續閱讀“怎麼了?!”郭金猊三下五除二將他拽上來,歷中行臉色有些發白,抿緊脣,坐到池邊彎腰去掰右腳腳掌。心想自己命裏可能跟水有點犯衝。

  “有點冷,沒熱身抽筋了。”緩過來點,他抹了把臉,皺眉問,“趙局人呢?”

  郭金猊歉疚地咬了咬下脣,覺得沒把人給他拉住自己也有責任,“他接了個電話,好像去會什麼客了,聽起來挺重要的。”

  “還回來嗎?”歷中行自知問了句廢話,女兒和預備役女婿都走了,這裏只剩下一干閒雜人等,還回來幹嘛呢。

  果然,郭金猊不作聲。

  他活動一下腳腕,提着自己的鞋站起來,單手按了下金猊的肩:“沒事。再拿着戒指去找他就好。我摸到了,好大一顆鑽呢,應該還挺貴的。”

  渾身溼漉漉地滴着水,衣物裹緊軀體,反而讓他看上去更加修長,腰腿線條優美,肩寬頸直,背影堅實。郭金猊又感覺到不少微妙的視線。她全不在乎,只焦急地拉着歷中行胳膊進屋,“趕緊洗個熱水澡擦一下,別感冒了。我去找人看能不能給你借身衣服換。”

  歷中行上別墅二樓找浴室。一片社交的喧鬧聲,還在討論今晚的八卦:小余的家世、前任,趙玉琢的前男友們,兼及吳東雲追人的花樣,還有自己。他們不知道他是哪一號人,圈子裏沒見過,因此更顯神祕。有人猜他是趙玉琢現任男友。

  他從他們面前穿過去,小團體一時寂靜。

  郭金猊後上來,心大地問其中的男人有沒有多餘的衣服。他徑直進浴室,關了門,外面聲音聽不清了,不由自主嘆了口氣,抓抓頭髮,又放輕動作,摸了一下後腦勺。

  內容未完,下一頁繼續閱讀手機放架子上,脫衣服,打開花灑。熱氣騰起。

  芥蒂已經種下,自己再去找趙局,不會像一開始那樣順利了。

  他衝了會兒熱水,等身體回暖,小腿的肌肉完全鬆弛下來。拿浴巾擦乾身體,裹在腰上,把脫下來的衣服擰乾,給金猊發消息,準備借不到就穿溼的回去算了。

  郭金猊:等着!!!

  歷中行看着這三個感嘆號,有些奇怪,忽然發覺哪裏不對,再一聽,剛剛外面還很熱鬧,現在竟完全銷聲匿跡。

  這沒道理,當事人路過,他們閉嘴是正常的,但沒理由一下子都退避三舍吧?

  又等了幾分鐘,他給她發:算了,咱們走吧。

  這時,浴室的門被勻速地敲了三下。

  他以爲是郭金猊,打開門縫接衣服,結果發現是一雙男人的手,託着一套疊放整齊的嶄新衣褲。

  對方見他遲疑,問,“您是歷教授嗎?”

  內容未完,下一頁繼續閱讀歷中行應了一聲,對方問完也沒多話,只把衣服交給他就轉身離開。他穿好衣服,拉開門去找郭金猊,外面還真是一個人都沒了。經過走廊來到外間,就見郭金猊正坐在沙發上和一位老人交談。他們身旁站着趙局。

  歷中行吃了一驚。不是因爲趙局回來了,而是看到他渾身滴水,除了頭臉是乾的,和剛剛的自己狼狽得如出一轍。

  趙局一看到他收拾妥當的樣子,彷彿鬆了口氣,迎上來握了下他的手,“中行,你們先聊,高鐵的事情,過後我們再從長計議。”

  說完,他回頭看了老人一眼,老人擺擺手,趙局便沿着歷中行走來的方向去浴室。當晚回程的路上,郭金猊十分自豪地告訴他,自己在別墅門口撞見詢問歷中行去向的一行人,趙局還在旁陪同,她不畏強權,把來龍去脈告知爲首的老者,對方面色一沉,趙局當即主動要下到池裏去撈剩下的戒盒——可惜磨磨蹭蹭爬到梯子最下面還露着頭,就被叫了上去……這都是無關緊要的後話了。

  此刻,歷中行已經明白沙發上這位是誰。

  他的最後一張牌,自己找上門了。

  “葛老,謝謝您的衣服。”他走過去,對他欠了欠身,坐到兩人之外的單人沙發上。

  葛孚看上去十分瘦弱,銀髮稀疏,但衣冠整齊、目力矍鑠,就這麼靜靜看了他幾秒鐘,長長地喟嘆一聲:“小歷啊,我上次見你,你才五歲,就這麼一點點……”他擡手在膝前比了個高度,“那天,臨着中秋節放假,我順路跟老黎一塊兒到幼兒園接你……我還給你帶了一個月餅,你記不記得?”

  歷中行不記得。

  他甚至不記得見過他。

  內容未完,下一頁繼續閱讀葛孚撂下手,按着大腿,“多少年咯……我們都要死了,老黎纔給我打一個電話。”

  原來是這樣。

  他沒想到,老師會主動給葛孚打電話。

  黎永濟在病房看見姚江的第二天上午,歷中行回到醫院,跟老師講了自己即將要去做的事,和他爲什麼要做這件事。

  他講到他的愛人。

  黎永濟沒有對他們的感情發表意見,只給了姚江十六個字的評語——

  上善若水,君子不器。隨物化形,不減其誠。

  他說:“去吧。實在不行,去找找葛孚。他欠我的,讓他還給你,免得帶進土裏,走不安生。”

  “葛老不是應該早就退了麼?”歷中行問。

  “衛家那個……三番兩次來看我,爲了什麼?不就是看我、和他還有沒有聯繫,能不能從我這裏……重新搭上線。”黎永濟說一句歇一會兒,“他的想法,適合放現在……家裏的小輩,生對了時候,正發光發熱哪。”

  內容未完,下一頁繼續閱讀歷中行點了頭,但黎永濟太瞭解他了。他不會願意代老師受這份情。時隔二十五年,黎永濟第一次主動聯繫了葛孚。

  “小歷,老黎既然託我,我絕沒有推辭的道理,但這高鐵啊,我不懂。小趙說搞技術的覺得那裏有水,不適合建站,這怎麼說?”葛孚問他。

  “河梁已經聯繫好了地勘專家組,一週內如果能得到許可,隨時啓程,我們可以用報告證明這道阻力並不存在。”歷中行坐直身子,握緊手機。他和嚴廉的百元賭約,今日變成了百億工程的轉折點。

  “你應該姓黎啊……”葛孚的目光穿過他的眼睛,遙遙落在他身後。

  “算了。”老人又笑了笑。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數百年。

  他緩緩站起來,向眼前這個年輕人伸出手。

  歷中行起身與他交握。

  “我等你的好消息。”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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