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 15
楊巡有些不信:“真話?”
“當然真話,我還能瞞你,我這回其實是瞞着書記來找宋總,所以什麼其他人都沒帶。”
楊巡驚訝,悶了會兒才道:“紅偉哥,你收拾行李,住我家去,你手上戴的脖子掛的哪樣不值錢,住這兒不安全。”
紅偉也沒客氣,收拾收拾跟楊巡離開,邊走邊問:“宋總今天真沒空?”
“不是沒空,是不在,他週末去上海過,老婆在上海,你早約也沒用,早知道你不如直接去上海跟他見面。”
“那算了,我時間緊,前兩年側重外銷,弄得原來的市場都荒了,現在得從頭開始打江山。今天是硬抽出時間過來,算臨時決定。沒見宋總之前不好意思跟他預約,這事不想讓書記知道,你應該看得出書記和宋總兩個人現在關係有點僵吧?”
“我早在懷疑,你以前還跟我否認,他們到底是怎麼回事?”
“唉,書記現在派頭大,宋總雖說見面都是讓着書記,可久了也……”
“那是,就算一個孃胎爬出來的親兄弟也得給面子呢,何況宋總是有頭有臉的人。時間長了換我也喫不消,不過宋總已經是仁至義盡,心裏不舒服歸不舒服,有事還是不會忘了書記。”
紅偉笑道:“你倒是護着宋總。”
楊巡也笑:“我們這兒的老鄉團結着呢,平時都是我在聯絡,但大家都知道老大是宋總,我是老二。呵呵,同鄉人不護着同鄉人哪行,最忌窩裏鬥。”
紅偉點頭,跟着楊巡上車去楊家。
任遐邇早披着羽絨服等在門口,熱情歡迎紅偉到來,將紅偉迎到客房住下,客房早已窗明几淨,準備就緒:雪白的牀單,厚實的牀墊,柔軟的棉被,還有一室明亮的燈光。紅偉拍拍楊巡的背,笑道:“兄弟,福氣好啊,找個能當家的。”
“那當然,那當然。”楊巡接了紅偉的旅行包,放進壁櫥,拖紅偉出來喫飯。
紅偉出來左右上下觀望,笑道:“你會裝啊,外面開輛小破桑,家裏弄得比賓館還豪華。”
楊巡笑道:“紅偉哥你先喝杯熱茶,這幾天自來水冷,我去看看遐邇有什麼菜要洗的,我洗了再過來。”本來是保姆洗菜,但過來喫飯的決定出來得晚,保姆已經下班,因此楊巡眼明手快地進了廚房幫忙。
紅偉見楊巡就跟五好青年一樣,覺得好笑,捧着茶杯過去與任遐邇客氣幾句。楊巡忽然發現不喜歡紅偉這個手腳比較放得開的人與他妻子說話,就道:“紅偉哥這回過來好像心很急,預先也沒跟我招呼,是不是小雷家除了資金緊張,還有其他困難?”
“最讓我頭痛的是,項東走了,就是那個銅廠的外來老總。”
“外地人,心不齊?”
紅偉猶豫一下:“讓正明擠走的。”紅偉將經過簡單敘述:“我跟忠富議論,這是小雷家又露敗象了。忠富說書記能衝不能守,以前有個士根替他做宰相,書記只管衝就是。現在不行,忠富說書記現在衝得沒邊兒。小楊,我說士根好話,你聽着別生氣啊,他這人總有幾點可取之處。”
“不會,都過去那麼多年了,我還有什麼氣的。紅偉哥,你最好詳細說,省得我跟宋總說的時候走樣。”楊巡說話間,手腳利落地洗好菜,又主動佈置飯桌。紅偉旁觀楊巡的忙碌與任遐邇並無衝突,顯然楊巡並不是他來才動手下廚,心說過去的小倒爺還真是有居家好男人的樣子了。
待得楊巡搬上一碟五香花生米和一碟魚乾,紅偉特意過去向奮戰在廚房一線的任遐邇道聲乏,纔回來與楊巡坐下喝酒喫菜,因他從楊巡的舉動看出,任遐邇在這個家的地位不低。然後,紅偉索性把楊巡當宋運輝的耳朵,一五一十地把楊巡六月去小雷家之後發生的事情告知。然後他預期小雷家即將面臨的嚴峻形勢有三:一是年底將至,本就正是內銷市場趨緩時候,更難打開內銷局面,而外銷則是隻見萎縮,並無向好趨勢,年底又有大筆貸款到期,以及大量設備、基建需要結算,錢從何來?二還是錢的問題,書記扣下衆人的大部分收入,大家都等着書記年底分紅派息好過年,大家還等着起碼與上個春節一樣的年貨,後者若是少發倒也罷了,最多被村民煩上幾句,而前者則是麻煩,前者是衆人的血汗錢,書記要是給弄沒了,發不出,大夥兒還不造反?三是在技術人員紛紛辭職的情況下,雷霆拿什麼拳頭產品和優良品質搶佔別人已經坐穩的內銷市場,以及要求更嚴的外銷市場?紅偉說他看到項東辭職開始發愁,但他不知道宋總還肯不肯援手,他懷疑宋總心灰意冷不想再管小雷家的閒事,順帶不想見小雷家的人,而非人在上海。
楊巡忙笑道:“你別亂想,你要真不信,我當着你的面給他們上海的家打電話,看接起的是誰。宋總不是我們小生意人,他忙就忙,不在就不在,不像我們有時候嘴上跑馬。”
任遐邇端菜上來,笑道:“呀,你也有承認嘴上跑馬的時候?你不是每天衝我拍胸脯說大丈夫一言九鼎嗎。”
紅偉忙道:“小任別做了,菜夠喫,你也坐下一起聊,別累着。小楊,你看我這不是急了嗎,項東剛走那天我打宋總手機,他祕書接的,說忙,就沒下文了,你怎麼聯繫的?”
楊巡道:“我也得問他祕書有沒有時間,紅偉哥,今天你說的這些,我看最麻煩的是村民們給扣住的那些錢,其他倒是能賴賴,能拖拖,你們小雷家以前也不是沒幹過,是不是?”
紅偉道:“從上到下的錢都扣,書記的也扣。”
“你別不當回事,我看這事纔是最重要的。你自己錢多,直裏不來橫裏來,給扣點無所謂,別人不是,別人一年到頭就這點兒死錢,要知道拿不回來了,會怎麼樣?書記別想安生做人了。錢啊,紅偉哥,不是別的,春節前大夥兒要是看到年貨發少了,你看着,大家準追着書記要回那些給扣的錢。”
紅偉心裏有些動搖,好一會兒才道:“大家都還是很聽書記的,也怕書記。”
楊巡道:“他有錢有權,大家聽他怕他,要知道雷霆週轉不靈了,還得吞沒村民錢了,看還誰怕他?書記上回牢裏放出來時候,誰怕他?都是靠你們幾個義氣撐起來的。紅偉哥,早做打算,也讓書記早做打算。”
任遐邇出來聽見給楊巡使個眼色,楊巡看見了卻道:“遐邇你不用阻止我,紅偉哥知道我說的是不是實話。”
紅偉卻道:“不至於吧,到底是那麼大家業在,大家都還是很相信書記的。”
楊巡見好就收:“如果是這樣,衆心齊,泰山移,現在又不是你一家企業遇到這種事,國家肯定會想辦法解決。去年初不是加出口關稅了嗎,誰知道明年初會不會降關稅,熬過去這段就好。”
任遐邇道:“國外媒體還有猜測人民幣可能也會跟着貶值的。”
“這話我也聽說過,可它現在不貶啊。”紅偉愁眉苦臉,“上面也是這麼寬慰書記,問題是現在雷霆拖不下去,我看着後面入息越來越少,開銷越來越大,特別是春節前。難啊,難!”
楊巡一直安慰紅偉這只是短期困難,不要氣餒。但紅偉身處其中,只覺得身邊隨時可能有地雷爆炸,危急猶如當年雷東寶坐牢那時。
楊巡翻來覆去說好了一會兒,終於安頓下紅偉睡覺,他回頭與任遐邇回到主臥,關上門輕道:“小雷家麻煩了,紅偉都亂成那樣,以前書記坐牢時,他都還清楚得很。”
任遐邇道:“我怎麼覺得他們高負債大幹快上時已經昏了呢,你敢負債率這麼高嗎?”
楊巡有點得意地笑道:“我這麼負債過,一次是剛造市場那會兒,一次是造商場那會兒。那兩次每天都提心吊膽,怕出個什麼意外,資金鍊那個脆弱啊,以後再也不敢這麼亂來了。我看雷霆現在不會比我好,可他們的錢是大家的,欠債也是大家的,大家的就等於誰都沒責任,我說紅偉急什麼,他該急的卻不去急,跟他提醒也不聽,這纔是昏頭。”
“要跟宋總說嗎?”
“看機會再提,宋總現在好像不大想插手這事,我又不知道紅偉今天來究竟是書記要他來,還是真是他自己要來,你說萬一是書記自己不肯拉下面子求宋總,要紅偉來求宋總去跟那邊朋友打招呼,你說我追着傳話過去,讓宋總怎麼回答?如果是紅偉急書記不急,或者書記不想找宋總,又讓宋總怎麼主動?我還是別追着爲難宋總去。”
任遐邇聽着連連點頭,沒想到這裏面門道兒這麼多,但任遐邇心裏有疑問:“萬一宋總心裏在意那個前姐夫呢?你看以前他特意讓你去小雷家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