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 16
但是他也想到,雷東寶如今好面子,他自己也不願熱面孔貼雷東寶冷屁股,他還是繞一下曲線吧。他就打電話到他們的家,選擇的是晚飯時間,估計雷東寶不會在,果然電話接通,韋春紅說雷東寶在外面應酬。
兩人交流幾句各自的兒子,宋運輝便轉入主題:“大哥企業最近的日子不好過?”
“啊,連你住那麼遠的也知道了?東寶還說控制消息,不讓傳開,免得人心浮動呢。”
宋運輝心說,難怪紅偉是偷偷去找楊巡,因此宋運輝愈發謹慎:“我從最近經濟形勢分析,感覺應該對小雷家不利,因此向有關方面打聽了一下。我想大哥可能不大喜歡外人提起這事,正好這個電話是你來接。”
韋春紅聽着異常感動:“唉,宋總,謝謝你關心,關鍵時候總還是你,我本來一直想找你,你哪是外人,可那頭笨豬……我都沒臉找你……”
“情況真的不好?”宋運輝插上一句,打斷韋春紅的客套。
“不是一點點不好,是很不好。雷霆現在資金很緊張,東寶每天都在外面跑資金,公司管理都交給正明,可跑來的貸款不夠用,他們那新車間安裝吞起錢來嘩嘩嘩的,多少錢進去都跟打水漂一樣,一會兒就沒了。他又不想讓村裏人知道村裏沒錢,碰到要緊時候就自己掏腰包,我這兒現在左一次右一次已經讓他拿走不少了,我不給他,他就喝醉了跟我鬧。你說……兩個兒子一見他回家就躲起來,全家都怕他,保姆辭職不肯幹了。我都在想了,他心裏到底是雷霆重要啊,還是這個家重要啊。”
宋運輝聽得直搖頭:“春紅姐,大哥怎麼想……不,不管大哥怎麼想,他心裏應該是裝着妻兒老小的。可雷霆資金缺口大,再加十個你也填不滿,你要有考慮。”
“宋總,都不知道該怎麼謝你,我也思量着我這幾年掙的這點子錢放到東寶手裏有沒有意義,可看着他艱難,我又不能沒良心,守着錢袋子一分錢都不給。你一說,我心裏有數了,不管怎麼樣,家裏得上一副雙保險,往後的日子還長着呢。可宋總,你在這兒老家認識的官多,交情肯定比東寶鐵,憑你身份走出去說話,誰……”
“春紅姐不用跟我客氣,該做的我都已經做了,要不然我不會隨隨便便亂打一個電話說些空話給你聽。可大哥早前還貸不及時,已經上了銀行黑名單。市縣的銀行已經不同過往,他們現在也要考慮風險。我一圈打聽下來,看來大哥得立刻採取措施積極自救。我目前想到一個自救措施,可是我有個顧慮,這個措施執行起來,可能很傷大哥顏面。尤其由我說出來,他更會覺得我是在削他面子,所以我先找你瞭解一下大哥的近況,看他心情好不好,能不能好好說話。”
韋春紅感動地說:“宋總,你對東寶那真是別提了,親兄弟都不會有你這份關心。我實話說吧,在你面前我也不用遮遮掩掩。東寶最近脾氣壞透了,沒法跟他說實話,特別不能跟他提雷霆。宋總要不嫌我程度低,你費點勁先教會我,多說幾遍,我好記性不如爛筆頭,記下來照單子說,總不會說錯,回頭我死皮賴臉地磨,總能磨出點道道來。”
宋運輝沒想到韋春紅竟然那麼快就理解他的處境和意圖,又積極主動地請纓,卸除他心中的顧慮,心裏感慨,雷東寶這人做事,別的不說,找老婆卻是一找一個準。不過宋運輝要說的主意不多,寥寥十幾句,無非是個思想,一條餌食,讓韋春紅傳達給雷東寶,讓雷東寶知道有這麼一個辦法。如果雷東寶心裏有這樣那樣的障礙,這十幾句話足以讓雷東寶做出選擇,用,還是不用。如不用,那麼他跟韋春紅多說無益。
韋春紅自然也瞭解宋運輝的意思,當然韋春紅也是多年職業帶來的一張甜嘴,一直見縫插針地恭維宋運輝的貼心和氣度。宋運輝都當耳邊風,這種話他聽多了。他只想快快了結雷東寶的事,回頭應對太太去,太太正要找他問話來呢。梁思申他們已經全面貫徹雙休日,宋運輝公司還在單雙週,因此這個星期是梁思申抱着可可來探親,宋運輝心裏清楚,他得給梁思申在職工下崗問題上有個說法。問題是他了解梁思申這個人,這一週考慮下來,他發現他無論從哪個角度解釋,可能都不會符合梁思申心中的道德準繩。
他今天忙得連晚飯都沒時間喫,給韋春紅的電話還是在機場大廳等妻兒時見縫插針打的。
他見到梁思申出來時旁若無人地只關心懷裏的孩子,不及其餘。若不是梁思申懷裏有個孩子,她梳馬尾巴、背雙肩包的簡單打扮真像個學生。宋運輝有些感慨,以前的她可不一樣,以前她怎麼噱頭怎麼打扮,性格非常直接,只得三個字——“我喜歡”,到哪兒都是焦點,生孩子後判若兩人。宋運輝沒良心地想,他其實更喜歡意氣飛揚的梁思申。
但無論喜歡或者更喜歡,眼前的兩個無疑是他的最愛,看到他們,雖然有被興師問罪之虞,他還是一顆心歡快起來,轉化爲行動。他看到梁思申擡頭的瞬間一張臉上笑開了花,很快就見她嘴脣一撮,做出小聲舉動,示意他看懷裏似醒非醒的可可,可可迷迷糊糊間看到了爸爸,輕輕叫聲“爸爸”,伸出兩隻小手要爸爸抱,過程中連打了三個哈欠。宋運輝的一顆心軟得化爲飴糖,忙伸手接了孩子。
梁思申笑道:“我下班急着趕回家,見可可跟外公兩個在玩不知從哪兒弄來的緬甸香粉,家裏那些老傢俱雕的人臉上都讓一老一小撲了兩團香粉上去,古怪得緊。兩個人也是滿手滿臉的香粉,一個寒山一個拾得。我時間緊,捉了可可就奔機場,纔剛把他收拾乾淨,飛機就降落了,可可也睡着了,也不知他們兩個下午怎麼瘋玩的。”
宋運輝聽着笑道:“人說隔代親,外公隔兩代才親。”
“我早說過外公,他反應遲鈍,想到該隔代親了,已經來不及,幸好我生個可可讓他撈到。”
“你還每天賭咒發誓以後要稍微禮讓一些外公,揹包也給我。”
“算了,他巴不得我每天跟他磨嘴皮子呢,我哪天要是精神不暢懶得說話,他準一個精準的窩心腳把我惹毛了。我們還是繼續針尖對麥芒吧,這輩子改不了。”梁思申看看周圍,笑道,“這兒是你的地盤,揹包還是我揹着吧,不能讓我們宋總失面子。”
但走到外面,寒風凜冽中只見宋運輝的車子恰到好處地停在門邊上,走出大門,一步之遙,梁思申感慨:“二伯的車子都不大停機場門口呢。”
“今天冷空氣來,怕你們走一段路去停車場凍着。可可睡得半醒不醒的,最容易受風寒。”
“不怕,可可結實着呢,你沒見他每天跟黑拉拉練賽跑,免疫力很強。”
“剛剛給春紅姐打電話,大哥的兒子正感冒着,說最近天冷下來,小孩子動不動就感冒,又是打針又是吃藥。嚇得我趕緊回去停車場把車子開到門邊上。你猜大哥那邊情況怎麼樣?”
“很不好!”
“對。更不好的是大哥的考慮,他竟想憑一己之力渡過難關,而不是發動村民,他從家裏拿錢填補雷霆的急需。春紅姐有些爲難要不要把她的私房錢拿出來支援大哥。”
“換成以前,春紅姐可能肯,可大哥跟別人在外面生個寶寶回來,春紅姐還能不寒心?”
宋運輝倒是沒想那麼多,又聯想到被雷東寶剝奪獎金兩年的小雷家村民,不由嘆一聲:“大哥別弄到衆叛親離纔好,難道他是因爲知道村民可能不會跟他同甘共苦,纔不去想發動羣衆那條捷徑?”
“沒同甘,誰跟他共苦?”
“話是這麼說,可大哥到底是帶領小雷家致富的功臣……呵,我這話作廢。”宋運輝才說一半,就理智地想到,人向來記仇容易報恩難,他經歷這麼多年還能不清楚?不能指望別人感恩戴德。
梁思申微笑:“可可又是被外公歪論薰陶着,又是被我們的高論培養着,你說以後可可長大會是怎麼樣一個人?”
“希望他是個思想獨立,對世界充滿好奇和熱愛的人。”宋運輝不知不覺就把自己的憧憬加到兒子頭上,“小引有沒有給你打電話?她現在跟我說的東西充滿新奇,她正好好體會享受。”
“我常給她打電話,她的很多感受,就是我剛出去時候的心情。我鼓勵她不要害怕。”
“難怪,她說跟你談得很好。”宋運輝把女兒跟親媽說電話後的感受吞進肚子裏,“是不是環境不同的關係,我感覺你常駐國內後,性格變化很多。”
“有嗎?”梁思申沉默一小會兒,道,“這一年來我似乎總拉着臉兒。”
宋運輝騰出手摸摸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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