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庖丁解牛
刘导心裡发飘,但在副导演审视的目光下,還是不得不调出影像来。
小视频很短,明秋惊几分钟就看完了。
在关掉视频以后,明秋惊对着副导连连赞叹:
“咱们节目可真是卧虎藏龙。等凌选手参加了《武谈武探》,回忆起从前的出道经历,咱们《武妆101》也与有荣焉埃”
明秋惊绝口不提刚刚抓包的刘导现场,他甚至连一句坏话也沒讲,反而温温和和地把节目和选手一起夸了個遍。
等到把一叠高帽依次发完,明秋惊笑一笑,不再多說什么,就跟江自流一起走出了摄影棚。
只剩下副导演留在摄影棚裡,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明秋惊的话他听懂了。
這不就是在委婉暗示他:凌一弦实力不俗,未来有很大可能成为四级武者,甚至会被請去参加《武谈武探》這种级别的节目。所以节目组最好别干那缺德冒烟的事嗎?
副导狠狠一跺脚,用手指了指刘导:“唉,老刘,你啊1
刘导讪讪赔笑:“您看,我這不也是想着,节目需要炒作话题嗎。”
像是什么移花接木、掐头去尾,這都是综艺界常用的剪辑手法,又不止他一個這么干。
而且选手不但有了话题度,還虐了粉,也不算亏埃
副导演冷笑:“照你那种炒作方法,一锤子买卖,热灶都能炒冷了。”
沒错,放一段模棱两可的自我介绍上去,确实能在短時間内吸引讨论人气,聚集大量争议话题。
毕竟,轻微的猎奇心理,以及面对傻x时会升出优越感,這是大众的共性。
可你不能把群众当猴耍。
节目组先放一段招黑的视频,網友们今天看到,上前喷了一顿;明天又放出一段证明实力的视频,網友们看到后一拍大腿,发现原来自己昨天搞错了。
“你以为会有很多人過来道歉,承认自己說话不過脑子嗎?”
不会的。
大多数站错队的人,都只会觉得脸上過不去,默默地刪除之前的发言记录。
還有人会为了证明自己的正确,拼命去挖掘凌一弦的黑点。
节目组自然也不可能置身事外。
說白了,網友是爱看热闹,可他们又不是傻。
——最开始引导风向的,黑也是你节目组,白也是你节目组。现在你倒一拍屁股,装得清清白白、白莲出水了?
網上冲浪這么多年,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谁跟谁玩聊斋埃
反之,如果先让大众了解凌一弦的实力,再把她耿直不做作的花絮作为福利放出,此后又像剥洋葱一样,一点点展现出凌一弦作为武者的独特……
“能在选秀节目裡,粉上真正的武者”這件事,既能令观众感受捡漏的窃喜,又能体会到慧眼识珠的满足。
這样一来,选手平稳地获得了人气、节目组正当地宣传了话题。
而且多做阳间事,大众心明眼亮,自然也会给出相应的好评。
“——所以啊,明明是能双赢的局面,为什么要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双输呢?”
深深地看了刘导一眼,副导演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
“老刘啊,我看你可能不太适应咱们這個节目的步调。這样,我给你放三個月的假,你再回去休息休息,调整状态。”
刘导失声惊叫:“导演,我這……”
他确实做好了恶意炒作的准备,可他明明還沒有开始动手啊!
一下子停职三個月,那岂不是整個节目都结束了!
副导演摆了摆手,沒听他的辩解,直接走出了摄影棚。
是的,就在刚才,副导心中已经生出了另一條计划。
——与其炒作“选手不知天高地厚,反转再反转”的套路,倒不如等凌一弦火了以后,宣传一波“节目组良心做人,歪门邪道的导演被直接停职”的反套路。
這才是真正的吸引眼球,光明正大的阳谋呢。
只有刘导受伤的双赢局面,即将达成。
可能,這就是“恶意炒作者,人恒炒之”吧。
…………
另一边,离开摄影棚之后,江自流径直朝自己搭档问道:“怎么管這個?”
他们之前确实曾跟凌一弦擦肩而過,从她的步态裡感知到对方轻功不俗。
但就那两三秒的時間,完全不够探知彼此实力。
显然,明秋惊有意关照了那個选手。
明秋惊摇摇头,语气温和:“毕竟是武学同道。”
对方显然身具上等轻功,却成为了一個籍籍无名的女团选手。
倘若促使她做出這個决定的原因不是個人爱好,那就必然存在为难之处。
“顺手就能拉一把的事,既然见到了就帮個忙。”
更何况……
“节目组之前发来的表演名单,你看了嗎?”
江自流满脸茫然。
明秋惊不出意外,只是提示道:“你不如看一下,她报的那個节目很有意思。”
江自流翻出手机,匆匆点开图片划了两眼。
随即,他像是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一样,冷厉浓黑的眉头疑惑地绞紧。
江自流一字一顿地念道:“……庖、盯解、牛?”
等等,這不对劲儿吧?
就算是他這种从来不关注娱乐选秀的圈外人,也觉得這种节目好像不应该出现在女团选秀的舞台上啊!
————————————
对此感到困惑的,不只是江自流一個人。
实际上,广大網友也颇觉摸不着头脑。
《武妆101》同时采用线上直播和录播两种方式。第一期的选秀舞台全程直播,事后截取其中精华片段,三天后作为节目內容线上播出。
近些年来,选秀节目已经发展出了足够的固定受众,在直播开放之前,直播间裡就已经蹲守了一批在線观众。
随着小姐姐们依次入场,屏幕上的弹幕数量,逐渐从稀疏变得密集起来。
【月裡嫦娥舒广袖,广寒仙子陶嫦君?
【我們安琪就是人间天使,呜呜安琪今天好美,大家一定会送你走花路。】
【只有我一個是被导师颜值吸引来的嗎23333,《武妆101》好用心啊,居然請到了少年班成员做导师。】
有些选手虽然尚且沒有出道,却已经在公司的运作之下组织好了粉丝后援会;還有的选手本身就是網红,从入营起就自带流量。
但即使如此,作为一個沒有背景、沒有公司、沒有人气的新人,凌一弦仍旧以自己非同寻常的脑回路,在第一時間赢得了大量目光。
屏幕上,有人第一次提及了凌一弦。
【那個,我从刚才就想问了,第二排左起第四的那個选手,她穿的衣服是……】
這條弹幕刚刚发出,顿时如同航母入水一般,引发了網友们热烈的回应。
【终于有人說了!我憋了好久?
【果然沒错,她穿的是那個对吧,就是那個涌到嘴边上,我們都知道的那個?
【原来大家都這么想嗎?我赌一块钱,根本就是那個啊!!?
不怪观众们反应如此惊讶,实在是凌一弦的思路太過离奇。
在场的一百零一人裡,有的女生穿着盘扣劲装,這是为了表演武术类节目;有的选手衣袂飘飘,节目主题肯定偏古风;還有的小姐姐吊带热裤,一看就知道待会儿要跳炫动辣舞。
唯有凌一弦,在普通的白t之外,她套了一條……围裙。
而且不是那种女仆装的可爱小围裙。
就是那种你妈做饭时……不,比你妈做饭還要再過分点,是那种肉摊老板身上会套的纯色皮围裙。
這画面感太過强烈,简直像是姹紫嫣红的花园最中心处,俨然种着一片生机盎然的茁壮大葱。
所有人:“……”
再好的香水也打不過韭菜盒子,就像是选手们无论怎样精心装扮,都不如一條直筒围裙吸引眼球。
整片屏幕,顿时被广大的人民群众发自内心的吐槽淹沒。
【卧槽,我发现我现在对其他节目都沒兴趣了,我就想看這個选手能整出什么活来。】
【鸭头,你吸引了我的注意。】
【我扒完了這届所有选手名单,也沒在秀圈找到她的痕迹。朋友们,我现在有個思路,你们谁对小品相声那边比较熟悉,我怀疑這位是個在逃喜剧人。】
就连一同坐在台下的选手,都会时不时地偷看凌一弦一眼。
那一双双扑闪扑闪的美丽大眼睛裡,全都盛满了吱儿哇啦的疑惑。
…………
节目表演的出场顺序由抽签决定。非常巧合的是,凌一弦正好排在本届热门选手陶嫦君后面。
换而言之,在陶嫦君表演完节目之后,紧跟着的就是凌一弦。
陶嫦君上场时,凌一弦就在后台等待。
透過帷幕缝隙,站在镜头死角的位置,凌一弦将对方的那支剑舞看了個分明。
音乐响起,天蓝色的水袖如飞扬的旗帜般在半空舒展开来,那意境颇有些类似于壁画《飞天》。
陶嫦君绷紧的手臂与剑刃连成一线,剑穗上系着的那块桃花粉玉,随着她的动作来回摇晃,画龙点睛般吸引着观众的目光。
凌一弦目不转睛地看着,心中泛起一阵阵波澜。
系统感觉到宿主的心情变化,适时出面给宿主鼓气。
“宿主不要担心,您的节目同样经過了精心安排。”
凌一弦摇头,轻声說道:“我沒有担心。”
她只是动容。
——這不能称作剑术。如果把它当做剑术来看,它无疑不堪一击。
——可是,它真的非常美,漂亮得像是从穹庐之上截下了一块湛蓝的天。
如果還呆在十万大山裡,凌一弦就永远想不到,原来锐利的三尺青锋,不止可以当做对战异兽时的一件武器,還能成为描绘一段风景的神奇画笔。
山下那個和平、繁荣、源源不断被文化滋养着的世界,好像借着這一支舞蹈,无声地撬开了凌一弦心中一角。
导师席上,明秋惊面含笑意,正悄悄地和搭档說着话。
“应该有点武学底子……嗯,大概三年左右。”
江自流脸色不变:“比刚才那些人强一点吧。她们扎不破异兽的油皮儿,這個能给异兽剪個指甲盖。”
說话之间,江自流的目光犀利如剑,无声划過陶嫦君出剑时展露出的每一道空门。
明秋惊无奈地撑了撑额头:“你得从艺术的层面去欣赏它的美感,不要和咱们的实战混为一谈……唉,一会儿点评时不要這么說。”
每当遇到类似的节目,明秋惊都得和江自流提前通气。
不然的话,“可以让异兽每三秒钟吞一個,在吃到你们這组第四個之前,還有時間多打個嗝”這种评价,就会成为江自流的常规操作。
明秋惊一直想问问节目组:他们在邀請导师的时候,都不先打听一下对方师门背景的嗎?
至少从节目组的表现来看,他们真的沒有一個人知道:在被特批进入少年班之前,江自流曾在少林寺足足挂单了十二年。
…………
陶嫦君的超绝表演,彻底将整個节目的气氛推到巅峰。
对于接下来出场的选手们来說,被凭空拔高一截的期待,无疑是种沉重的压力。
当主持人报出凌一弦的名字,并且将准备好的道具移上舞台时,整個直播间的屏幕都被成百上千的【???】划過。
啊?他们听到了什么,庖丁解牛?
啊這?他们看到了什么,說是“解牛”,尼玛你们节目组真就推上来半扇新鲜牛肉啊?
這一刻,许多人都只想发出呐喊:难怪选手身上穿了一條围裙,原来真相只有一個!
一片哗然声中,凌一弦平静地站在长案之前。
她神色安然,指腹无声地摩挲過熟悉的短刀刀柄。
依照凌一弦原本的设想,她本来打算当场分解整头活牛。
沒想到负责人死活都不同意。他苦口婆心地劝說凌一弦放弃這個危险的念头,不然节目会因为血腥暴力被相关部门警告。
负责人建议凌一弦,最好還是分解冷冻鲜牛肉,毕竟這样比较保险。
如果上头问起来,节目组至少還能挣扎一下,狡辩自己是在给第二季选秀预热,名字就叫《舌尖上的女团》。
凌一弦:“……”
经過讨价還价,摆在凌一弦面前的,就只有這半扇牛肉了。
除了提前清理掉内脏、皮毛和牛头之外,這扇躯体完整地保留了牛肋、牛腹、牛脊,還有强健的牛腿与牛肩。
按下倒计时按钮,凌一弦将闹钟翻转過来,正对镜头。
屏幕上,清晰的“00:02:00”计时,显得无比紧迫。
凌一弦一拍桌案,原本静静躺在长案上的半扇牛肉受力飞起,又以站立的姿态落在地面上,被凌一弦单膝顶住,令它维持住這個直立的姿势。
就好像她接下来要分解的,仍是一头伫立在庭院的活牛一般。
紧接着,沐浴在满场的惊呼声裡,凌一弦取出一块足有手掌宽窄的黑色缎带,反手蒙住自己双眼。
【卧槽,我本来以为两分钟的時間本来就够紧了,她還要蒙着眼睛?】
【难度太大了,超乎我的想象。這可是当众直播啊,不是剪辑,不能修的。】
【太硬核了,不敢說话】
原本布满弹幕的直播间一下子空旷下来,却不是因为观众感到无聊,而是因为他们正专心致志,屏气凝神,生怕漏掉了一個环节。
毫无预兆地,凌一弦动了。
刹那之间,锋芒乍现。
第一刀自下而上,眨眼之间已然破开肌理,刺入骨缝,切割皮肉的声音化作一种有韵律的沙沙细响。
大部分人甚至沒有看清這一刀怎样挥出。
唯一残留在众人印象裡的,唯有薄刃之上,曾亮起一线凌厉的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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