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叶旺
长安堡尚在沈阳东南数十裡外。何夕万万沒有想到,在這裡看见了叶旺。
看面容,叶旺也算是一员老将了。钢铁的头盔挡不住花白的头发。满脸皱纹,好像是用刀子划出来的一样。只是他此刻见了何夕,远远地拜倒道:“臣左都督府佥事,辽东都指挥使,叶旺拜见驸马。”說完就毕恭毕敬地行大礼,跪倒在尘埃之中。
文天祥說過,南之揖,北之跪也。
宋人的作揖,就是北朝的下跪。
进入明朝,朱元璋一力恢复汉礼,因为元朝的影响,并沒有废除跪礼。但那是双方地位悬殊的时候,才有的礼节。比如小官,百姓见到皇帝。或者一品大员。但是同在官场,一般相差三品以上,才行跪礼的。
甚至越往后,這個礼节越松散。
甚至到了不到重要场合,沒有下跪的地步。
当然,那是后话。
而今叶旺虽然是政治边缘人。但是职位资历一点也不低。算起来,甚至是最老的一批。身上加衔不少,即便见了一些封爵的将领,叶旺也未必需要跪。
只是环境是会改变人的。
二十多年前,谢再兴叛变。就注定了马-云叶旺而今的局面。在那后面二十多年,朱元璋集团突飞猛进,由吴王而登皇帝,整個集团的人,升官的升官,发财的发财,即便叶旺,也从当年的千户,到而今的辽东都指挥使。镇守辽东。
可是,他心裡也不舒服。
毕竟当年朱元璋才多少兵?他与马-云都是千户,只能直接拜见朱元璋,朱元璋当时城不過数十。兵马不過十万余。他们手中就有数千,近乎二十分之一。
大明卫所三百余,大军数百万。他只能在辽东窝着。
他在辽东時間也不短,每次最多加一些虚荣,升迁什么的,都不要想了。
這样的情况下,二十年的边缘人。叶旺脾气早就磨软了。而今不为自己,也要为叶家后人,膝盖软一点又算什么啊。
只是何夕反而不适应了。
何夕见過不少开国将领,有倨傲的。有沉稳的,有深沉的,有轻佻的。但是都有一股傲气。毕竟生生死死打下来,不是常胜将军,但也沒有打過几场败仗。倒不是說他们非常厉害,而是大明开国的整個战场局面,就沒有多少败仗。
這個到底是因为他们自己的能力,還是因为他们的时运。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他们自己必定将原因归为自己。觉得是自己打出来的。
這股战场上得胜之气在,谁都不将自己看得很低。所谓之骄兵悍将,就是如此。
如叶旺這样的。却是很少见的,倒是地方官有不少是這样的。
這也是洪武年间的现状。武贵而文轻。
何夕连忙上前,說道:“叶老将军,何须如此,折杀晚辈了。”
叶旺說道:“不敢,驸马带着圣谕而来,那就是天使。末将不敢不恭敬,敢问驸马,圣躬如何?”、
何夕只能轻轻嗓子,說道:“圣躬安。”
叶旺转向南方磕头,說道:“老臣已经十二年沒有见過陛下,臣請陛下圣安。”
何夕心中暗叹一声,這才感受到朱元璋对他的宠爱有多重要了。一個开国老将,置于辽东十二年。而他与朱元璋一直通信,保持联系。這简直要羡慕死不知道多少人了。
何夕与叶旺寒暄了几句,叶旺這才說道:“犬子伺候大人如何?”
何夕一愣,說道:“叶大人令郎是?”
叶旺說道:“我那不成器的就是叶沈。”
何夕转過头看向身边的叶百户。就是在旅顺紧急调到他身边保护他的辽东百户。
叶沈感受到何夕的目光,立即起身行礼。漠然不语。
何夕說道:“原来是虎父无犬子啊。”
叶旺的心思,何夕也猜出来一些。何夕忽然到来,叶旺有很多担心,安全就是其一,但是一時間,不管是陷入官场规矩,還是法度,不可能调集更多的人马。所以叶旺做了一個巧妙的安排,将自己儿子派過护卫何夕。
往好的地方說,那就是表忠心,让何夕知道自己的心意。也可以往坏的地方說,如果何夕真出了什么岔子。他儿子算是质子。陪葬。想来传到上面,也会从轻发落。
叶旺說道:“大人一路舟车劳顿。我已经备好了酒席,今日为大人接风洗尘。明日再上路去沈阳如何?”
何夕說道:“好。”
何夕此来,虽然是视察。但一不查账,二不查人。所以辽东有什么猫腻,何夕也当做沒有看见。毕竟虽然在朱元璋高压反腐的情况下,但是大明官场仅仅是表面的干干净净的。但实际上,還有很多阳光照射不进的地方。
這就是现实。
虽然郭桓案提前爆发,让郭桓案的规模比较小。从全国性的案件。将几乎所有布政使牵扯进来的。变成了江南窝案,将浙江,江南,南直隶等很多地方都牵扯进去了。到底是规模小了很多。
但是何夕依然感觉到,如果朱元璋想再查一個同等量级的案件。大明绝对還有。
只是何夕不是来反腐的。他来這裡很多事情都要叶旺帮忙,自然要客气一点,再者叶旺姿态就這么低了,抬手也不打笑脸人不是。
何夕与叶旺宾主尽欢不去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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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夕用冷水将脸打湿,让自己清醒一点,酒气消散一点。何夕随即将毛巾扔到铜盆之中,他說道:“姚先生,你觉得叶旺是一個什么样的人?”
姚广孝說道;“我来之前,看過叶老将军的履历,资历老,长枪军千户出身。久历战阵,是一把好手,沒有什么明显的败仗。来到辽东這十几年间,脚步踏遍了辽东每一個地方。很多城池都是老将军选址建立的。”
“大人可能不知道十几年前的辽东是什么样子,大概二十多年前,东路红巾军挺进辽东,将鞑子辽阳行省横扫一遍,攻入高丽。最后败亡。但是元廷以及不能在辽东重建体制,辽东军政陷入几個地方豪强之中,其中李益向朝廷投诚。旋为高家奴所杀。马叶两位将军,从旅顺口登陆,在残元,高丽的压力之下。平定辽东,抚军安民。能力上绝对可以。军政双全。”
“只是,我觉得叶将军,今日過于谄媚了。”
“军中将领,有這样的人。但是叶将军不应该是這样的才对。”
“除非------”
何夕說道;“除非什么?”
姚广孝說道:“叶老将军是有求于大人。想投入大人门下。”
何夕一愣,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他在思考這個問題,那就是接受叶旺的投靠,還是不接受。
接受,自然有很大的好处。
当今天下方定,真正的话语权是军中,是枪杆子。何夕甚至觉得,而今大明,是一個伪装成为朝廷的军阀同盟。這其实也是朱元璋与淮西那边的矛盾。淮西勋贵们,到底是這個天下的股东,還是员工。
股东是有分红的,但是员工只有奖金。
分红還是奖金?
這就是双方的分歧所在。
哪怕朱元璋也不得不承认,或者默许一些勋贵特权,原因就是他们手中的兵权。
同样的,何夕现在依靠朱元璋。好像不需要兵权。但是沒有兵权,何夕在很多事情,注定沒有主动权。但是有了兵权,就等于何夕进入更惨烈的战场之中。
朱元璋为什么這么残忍对待勋贵,就是因为他们有兵权。
何夕有了属于自己的兵权,又是什么样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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