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军师·二
最后追击时，是额格萨策马带她的，她们带兵跑了几裡地。终于将那一伙残兵彻底剿灭。
等再骑着马返回来,涂南南已经快散架了。她勉强能彬彬有礼地告别了额格萨，自己一进营帐，就直接瘫在了床上,手指头也不想再动了。
在动身前，三個侍女叫她遣去睡了,现在，就只有涂南南一個在营帐中,身下铺着的是兽皮毛毯,盖着的被子是硬而厚的,有浆洗過的气味，一切的一切都是她所不熟悉的。
草原的气味裡,她好像也還能够闻到刚刚的、鲜血的腥气。
几种感觉交杂，涂南南仰面躺着,毫无睡意，干脆悄悄掀开了一点蓬布,试图找天上的星星。
她正瞪大了眼睛看着天幕,忽然听到了一個声音。
“你好，涂南南。”那個声音在說。
“哇！！”她差点跳起来。涂南南猛地坐起来，抓住自己放在身边的小刀，警惕地看着周围,“什么？”
“你要是——你要是不出来，”涂南南說，“我就要叫敌袭了。”
薛晓书顿了顿，說出了自己准备好的那番话。她說，自己是游荡在天地之间、来自天上命宫的星魄，如今紫微凋零，她的力量也在衰弱，必须要找到合适的星主，将星运与其联结，以壮紫微。
总之就是說，她觉得涂南南非常厉害，是帮涂南南的。
薛晓书還担心自己会不会编得不像回事，就看到小孩眼睛亮晶晶地、几乎毫不犹豫地接受了這番话。
……看来，是在前两個世界，她也跟着涂南南学坏了，有了张口就来的本事。
“就是說，”涂南南充满期待地說，“是因为我很厉害咯？所以你才来找我——你觉得，我比我皇兄還要厉害嗎？”
“那是当然的。”薛晓书哄小孩說，“你的天赋，不是涂洲可比的。按我的推演，你才是那個能助益命宫、匡扶紫微的人。”
涂南南就笑起来。
“那当然啦。”小公主說，“我就知道，我這么聪明，肯定会很厉害的。”
“我该怎么叫你呀。”她想了想，又說，“那——当时，那些涌进我脑海裡的画面，也是你嗎？”
薛晓书就說，是。她還是照旧让涂南南叫自己书，然后将纸质的剧本给了涂南南。
“這是……一份预言。”她最终决定這么解释，“是未来的一种可能。你可以参考這裡面的內容。”
“……哇啊！”這個南南显然对突然出现的书非常在意，她看到小孩在被子裡打了個滚，小心翼翼地捧着书，眼睛也亮晶晶的，“好漂亮的纸！比宫中的纸還好看，印刷也好漂亮……”
显然，這本书——先不论是什么內容——已经彻底收买了小公主的心。
“阿书，你是神仙嗎？”她說，“這個，我能不能学会——”
“可以。”薛晓书說，“我還有很多可以教你的。但今天太晚了，南南，先睡觉。”
“我睡不着嘛。”涂南南撒娇，“阿书，告诉我嘛，什么都行。”
大概是在前两個现代世界看惯了十六岁、健康强壮的涂南南，现在看到不到十四岁、瘦瘦小小、又偏偏一副大人样子的小孩，薛晓书怎么看怎么不习惯。
“不行。”薛晓书說，“你太小了。小朋友不睡觉，容易长不高。”
“你看。”她绞尽脑汁，试图找一种劝小孩睡觉的方式，“额格萨拿了她最小的衣服给你，你都穿不上。如果长高点，就可以穿了。”
“你们怎么都這样啊……！”涂南南有点委屈，“甘罗十二使赵，周公瑾七岁调令兵，我如今已经十三岁了。我不小了，在我這個年纪，我皇兄都有好几個侍妾了。”
“好几個侍妾？”薛晓书大惊，哪怕是在最原来的世界，她也沒有接触過特权阶级的這些故事，她脱口而出，“這么小年纪，他能硬得起来嗎？”
话一出口，她就意识到糟糕。对土生土长的小公主来說，這些话可能有点過于刺激了。薛晓书不无抱怨地想，自己原来可也不是這样的。都是和涂南南待得太久，才学坏了。
果然，生在封建时代的小公主瞪大了眼睛。
她愣了一会儿，忽然大笑了起来。
终于笑够了，涂南南瘫在毛皮的、坚硬的床上，望着头顶的黑暗，擦擦笑出来的眼泪，她的眼睛仍然在笑。
“我好喜歡你哦，阿书。”涂南南說，“也好喜歡這裡。”
“我不喜歡杀人，不喜歡血，我觉得害怕。骑马真的很累，我的腰现在還是痛。”她說，“可是，這裡的一切都是不一样的，都是我沒有见過的。”
“在宫裡，绝对不会有人說像你一样的话，他们不允许我這样笑，因为這样很‘失仪’；沒有人告诉我，我不应该這么瘦、這么小，他们說，這样是‘弱质纤纤’、是美的，我就应该是這样；我去我皇兄的藏书阁裡看书，问兵法、问治国，他们告诉我，别再看了，女子不该看那么多书，但我刚刚還打了一场胜仗；宫中，也不会有這么大、這么宽广的天空。”
“每次躺在我那张缀满了金玉珍珠的、锦缎的床上，闻着熏香的气味，一动也不能动，只能仰面躺着，我都觉得，我好像是在一具棺材裡。”涂南南說，“精美的、沉重的棺材，让我觉得很难呼吸，哀好像我永远也走不出去。可……可是，现在好像不一样了。”
“阿书，”她說，“既然你是神仙的话，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我可以永远這样下去嗎？”
“当然了。”薛晓书說，“当然可以。因为你是涂南南嘛。”
她放轻了声音，“南南，闭上眼睛，给你看個小把戏——你最喜歡什么书，南南？”
“《太白阴经》《司马法》《太公六韬》《诸病源候论》還有《神农百草经》！”涂南南說，乖乖闭着眼睛，有点期待地问，“阿书，都可以嗎？”
薛晓书笑了。
“南南，”她說，“睁眼吧。”
小公主睁开眼，看到自己的床铺上，已经铺满了崭新的、一册册装订精致的兵书与医书，比她想要的還要更多。
“见面礼，南南。”薛晓书說，“是真的，你可以永远都這么快乐。”
她们還是又聊了很久的天，结果，第二天刚醒来，涂南南就生病了。
她摸着自己的额头，觉得好像有点热。
“沒事，”她還有精力和薛晓书說，“沒关系，阿书，我经常生病的。可能是昨天累着了，又有点受惊吓。”
她爬起来，有点笨拙地给自己套上额格萨给她的衣服、草草编了头发。衣服是呼允族的服饰，還是有些大，但拿来的时候比這夸张更多，還是明月帮她改過了。
說到明月。涂南南有些犹豫地、抬高声音叫了声：“明月。”
“公主。”她的侍女迈进了营帐裡，“啊，您已经穿戴好了，那，发式……您是不是又病了？”
“沒什么事。明月，帮我把苍云和长风也叫来吧。”涂南南說，“我有事要說。”
明月应了声是，又出去，很快，三人便一起进来了。
涂南南望着這三個仍穿着东陈宫装的女孩。长风和苍云差不多大，都和她一般年纪，是她从小的玩伴。明月更大些，原本在她母妃那裡，后来才变成了她的侍女。
涂南南說：“我以后，就要留在這裡了。昨天時間有点紧，沒和你们說清楚。嗯……”
她抬起手，梳了梳垂在胸口的发尾，這样崭新的长度，仍然让涂南南觉得有点陌生，“我会在這支马匪军中做军师，之后我們会有一座城，就是阿古城。到时候，如果你们不想随军行动的话，就留在那裡也可以。或者，如果你们想要回东陈的话……我不建议這样做，但，如果你们想的话，等我在军中的位置更稳定些，我会去向将军提，让她送你们回去，去季家军那裡。”
“以后，我就不是你们的公主了，你们可以自由决定自己的未来。”涂南南笑，“我想的是，长风年纪小、性子也单纯，我记得之前看书时，长风愿意和我一起学，学得也快，额格萨将军說军中缺文人，长风可以和我一起处理庶务；苍云個性坚毅，身体也好，我想，苍云也许愿意从军，也作一名女将；明月的话，温和细致，军医或者后勤方面，都……”
“——公主！”
她听到两個声音。
一個是长风，听了這么几句，她已经有点要哭了：“我、我不想离开公主……！”
“不离开我啊。”涂南南笑，“你還要和我一起学呼允话、学军务呢。好不容易有個劳力，怎么能這么就放你走啊。”
另一個就是明月。
“這样，公主身边岂不是就无人照应了？”明月說，“明月不走。”
对涂南南“已经不是公主了”的理由，她显然也不为所动。
明月說：“难道军师身边，就不需要人照应了嗎？”
……她来到涂南南身边，其实是机缘巧合。当时的涂南南，大概只有五六岁大，而明月是十四岁的年纪，那时候她還住在自己母妃宫裡，明月和几個侍女照顾她、陪她玩。
有天，她母妃說，明月的德行也好，相貌清秀，也不至于太過妖媚，想把明月赐给她皇兄——那时候，涂南南還不明白這是什么意思，她只是觉得，明月這几天都不高兴，她也不想离开明月，就耍了赖、抱着明月不撒手，把明月从母妃那要過来了。
那以后，明月就是她的侍女了。长风和苍云什么都依着她，只有明月更像是长辈一样。
“明月……”涂南南說，“我不是不想你在我身边，只是……只是我希望，你可以去做自己想要的事。现在已经不是在宫裡了，什么都可以。”
“明月想要的，就是留在公主身边。”明月說，态度非常坚定，“公主，明月不走。”
涂南南头疼地不知道說什么好。
“……好。”她說，“那就先這样，也好。长风和苍云呢？如果都好的话，我就去找将军，把這件事讲了。”
长风已经在抹眼泪了，但沒有說什么推拒的话，涂南南知道对方是喜歡這些的，喜歡书、喜歡文字。苍云则应了一声，好，尽管性情再稳重，她還是显得有些激动。
“现在就去嗎？”明月說，“公主的身体，理应该休息……”
“得去啊。”涂南南就笑，站起身，“得让将军别忘了我，這才行啊。我现在就去献计了。”
她有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才发现自己确实病了，脚步也有点飘。
等回来，她大概得去拜访一下這裡的军医了。涂南南想着，去了俟裡乌的营帐，等她的侍卫禀告。沒過一会儿，俟裡乌就叫她进去了。
她进去时，看到将军案头摆满了文书，堆得相当纷乱，有個沙盘被推到了桌角一边。
“军师找我？”俟裡乌饶有兴趣地望着穿着呼允服饰、還编了头发的涂南南，笑了笑，“军师很适合這身衣服。”
“我来，是有要事要问将军。”涂南南道。“我要问将军，将军這一支女军，是一时权宜之计，還是另有打算？”
作者有话要說：症状[口胡]出现了人传书现象（不是
這個世界的阿书是超级金手指！以及南南确实有個病弱debuff…
以及，第十七章做了一些修改，如果大家愿意的话可以去看一下…！！
感谢小天使【mumu】的1個手榴弹，說起来我還是第一次收到手榴弹来的，抓住亲亲！！：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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