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鬼实习生(试阅版) 作者:可蕊 這是我写的一個新故事——《捉鬼实习生,目前已经正式出版了,现在贴出第一章来给大家看看,要是觉得值得掏钱,嘻嘻,就請…… 一、少女与鬼差時間八月一日,正好是建军节。 游少菁呆呆地看着墙上的日历,今天相隔游少菁的父亲因为贪污受贿被羁押已经過了十一天。 這十一天的時間对于游少菁来說,即像是一年那么长,又好像是一晃眼就過去了,以至于她在回想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时记忆裡空落落的。她在墙上的旧日历上面十一天前的那個日子上用笔划了一個圈,并且弹了弹日历上堆积的灰尘。灰尘飘落而下,正好落在钟学馗的眼睛裡,他又沒有办法去擦试,只好拼命眨着眼大叫起来:“你干什么啊!看着我点!我在下面呢!” “就你那幅尊容想看不见也难吧!看见了晚上不做恶梦我就算是精神坚韧了。”游少菁淡淡地說,同时故意又多弄了些灰尘下来,气的钟学馗哇哇大叫。 其实游少菁這样說虽然刻薄些,却也不无道理,且不說钟学馗的丑陋长相:蓬乱的像鸟窝的头发上带着一块脏的像抹布的头巾,豹头虎额,脸黑如锅底,一双环眼,一只大一只小,腮上长满虬须——這样一幅晚上出门足可以吓死人的相貌想让人不注意都是很难的,而且他所在的地方更是奇特:在游少菁家的南窗边,因为许久沒人居住而结满蛛網的墙壁上挂着一份国画內容的挂历,在這幅日期是三年前的、已经开始泛黄的老挂历的正下方,从墙裡生生地凸出一块黑色物体,仔细看来就会发现竟是一张人脸。 這张脸只有上至额头、下至下巴、后至半個耳朵的面积露在墙外面,就好像在墙上很小心的凿出一個与他的脸庞分毫不差的洞,然后他从外面把脸伸到那裡一样。不過就算是走到屋外也是看不到钟学馗除了脸皮以外的其他部分的,因为据他的說法他是在从阴间来阳间的路上被卡在了通道裡,所以才会只有半边脑袋出现在阳间,其他部分還泡在阴间的渡池裡呢。 這样的一张脸,以這样诡异的方式出现在這样一间平凡的屋子裡,叫人怎么能不去注意他?甚至游少菁還打算晚上不关门窗就睡觉,试试看如果有不长眼闯进来的小偷会不会被吓死。 钟学馗当然不知道游少菁的盘算,现在他的目光盯在了桌子上游少菁为她自己准备的晚餐上,寻思着怎么样才能說服游少菁喂给自己一点吃。 游少菁故意地拿着鸡毛掸子到处乱扫,弄得這间本来就因为多年沒人住而脏乱不堪的房子裡灰尘乱飞,還不时把鸡毛掸子从钟学馗的脸上拖来拖去,使他不住打着喷嚏。钟学馗知道游少菁這种行为绝对是故意的,自己再說什么恐怕都沒有用,所以只是在那裡长吁短叹:“原来想拯救世人真的這么难!天降将大任于斯人啊……钟学馗呵钟学馗,你可要牢记自己的抱负,不要因为這样的挫折就打了退堂鼓啊!不管遇到多少倒霉的事情,不管遇到多么冷漠的人,你可都要为了茫茫苍生坚持到底……” “行了行了,這样的话你一天要說二百次,我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游少菁扔下掸子颓然的坐下。 钟学馗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這间屋子裡的游少菁也說不准。 因为父亲涉及的案子的缘故,除了被沒收了所有财产外,在他名下的那套住宅也被查封了。游少菁不愿意和继母一起住到租来的房子去,也不愿意去生母和继父那裡,一时竟然无家可归。最后想起来外公生前的這套旧房子,于是提出自己搬到這裡住。外公生前就曾经决定了把這套房子留给他最疼爱的游少菁,虽然外公去世后舅舅径自把房子转到了他自己的名下,但是游少菁现在說要去住的时候,舅舅還是爽快地答应了。 游少菁提出独自住的要求后,她的母亲只是說了几句:一個女孩子自己住算什么、出事怎么办之类的话,也沒有十分反对。继母则干脆是因为不用和這個继女一起生活而毫不掩饰的露出了庆幸的神情。游少菁对此早有心理准备,她爽快地只带了自己的随身衣物便来到了這所旧房子中。 来到自幼跟外公生活的地方,一关上屋门,游少菁所有在别人面前伪装出来的坚强全部崩溃了,她捂着脸开始大哭,任由靠在门上的身体软软的滑到了地上。自从抚养她的外公去世,对于她来說,這個世界上最亲的人就是父亲,這個世界上唯一关心她的人也是父亲,现在父亲忽然被捕,她的世界可以說也就同时陷入了崩溃的边缘。在别人面前她還可以硬撑着,一旦一人独处就再也压抑不住了。不管這個少女平时显得多么的冷漠、坚强,她毕竟還只是個十六岁的孩子。 游少菁不相信父亲是那种会贪污受贿的人。父亲一件衣服穿几年都舍不得换,他最疼爱的游少菁到现在還沒骑上想要已久的电动车,不久之前還听到他与继母因为不能买钻石项链而口角,如果真的贪污了几十万怎么会過這样的生活?可是谁也不会听她一個“孩子”辩解,因为還在调查期间,她甚至不能去探望父亲,连父亲现在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 对于父亲的出事,所有的亲戚,包括继母都很漠然,游少菁难以接受他们那种明显的放弃了父亲的态度,暗暗决定即使只有自己也要为父亲做点什么!只要父亲是清白的,就一定可以找到他沒有犯罪的证据。 游少菁坐在地上哭了很久,在昏昏沉沉中忽然听到一個声音說:“求求你别哭了,你已经哭了三個多钟头了,就算你不怕哭哑了自己的喉咙,也請你可怜可怜我的耳朵吧……” 关闭许久沒有人居住的屋子裡竟然有别人? 這個念头令游少菁又惊又气,她双手抹着眼泪四处张望,已经哭得朦胧不清的双眼在屋子裡看了几圈,却沒看到什么人存在。难道自己神志不清出现幻觉了?她抚着墙站起来,准备到卫生间用冷水洗把脸清醒清醒,這时那個声音又响起来:“小姑娘,請你帮個忙,把我脸上的這個东西揭了去可好?” 游少菁再次跳了起来,她在屋裡四处乱搜,只要能够藏人的地方,就连窗帘都拉开看看有沒有人躲在后面,却還是什么都沒找到。 “小姑娘你就帮帮忙吧,我在這了卡了好几天了,天天头上盖着個东西实在难受啊。”那個声音又响起来。 “谁?谁在那裡!给我出来!”游少菁抓起桌子上的烟灰缸防身,声色俱厉地喝问。 “我在這裡啊,這裡!”那個声音十分高兴地提示她,“快来帮帮我吧,好心的小姑娘,我现在出不去啊。” 好心的小姑娘?自己不是遇到狼外婆了吧? 游少菁在心裡嘟哝着,顺着那個声音找過去。 当她迟疑着掀起墙上那副许多年都沒有更换的旧挂历时,不由发出了一声尖叫:“鬼啊……”——出现在她面前的正是钟学馗的那副尊容。 钟学馗花了多半個小时才安抚好了被他吓倒的游少菁,向她解释說自己是阴曹的鬼差(相当于阳间的公务员,钟学馗着重的聲明了這一点),因为阴间有几只恶鬼逃到了阳界,为了将它们捕捉回去,他這個责任心重,正义感强的鬼差才毅然决然的决定来到阳间执行公务。谁知道在穿越两界时出了点問題,他被卡在了两界的夹缝裡。脸露在阳界游少菁家的墙上,身子却還泡在阴间的渡池裡。 “你真的是阴间的公务员?”游少菁听完他的解释后第一句就這么问。她可不相信执行公务的人员会被卡在墙裡。该不会……他才是那些企图越界的恶鬼之一吧? 听了她的疑问之后钟学馗难以启齿的表现更是让她确定了自己的怀疑。 对付恶鬼要用什么方法来着?游少菁拼命回忆着祖母生前讲的那些鬼怪故事。黑狗血?桃木符?自己现在上哪裡弄這些东西去?对了,易经!那些笔记小說裡不是都记载着书生除鬼用易经嗎!她跑到书房从書架外公生前收集的古书中翻出易经,张开书页对這钟学馗:“恶鬼,你给我乖乖的从实招来,不然我把易经扣到你的头上去!” “我真的不是恶鬼!难道你不相信我嗎?” “還敢狡辩!就看你那副长相都像恶鬼!”游少菁用易经拍着他的头說。 钟学馗一下子瞪起了牛眼:“我的长相像恶鬼?我的长相明明跟钟馗大人一模一样,你竟然說我像恶鬼!” “钟馗?捉鬼的那個钟馗嗎?這么說来……”听了這话后游少菁再看钟学馗,果然觉得他的模样真得很像画裡的钟馗。不過话說回来,只看外表的话钟馗也不像什么好人吧?不然怎么会状元做不成被逼得碰死。 “钟馗大人是我最尊重的人,为了向他学习,我可是花了两百多年才把自己变成這個样子呢!钟馗大人看到后都夸奖我能不以臭皮囊为念,专心修行呢!钟馗大人說了……”钟学馗一說起他的偶像,马上开始双眼放光、滔滔不绝。 游少菁却开始摇头叹息:崇拜钟馗视他做偶像,学他的行事沒什么不好,可是连模样也要学他的,就未免太疯狂了,难道阴间也有铁杆“粉丝”這么一說?不過经過這么一闹,她倒是不再怀疑钟学馗是恶鬼了:“难道你真的是公务员?那怎么会卡住出不来?你们阴间的工作這么危险嗎?” 钟学馗虽然面黑如锅底,但是听了游少菁的问话還是泛出了红意:“跟你說老实话吧,其实我是自己偷偷跑到人间来得……” 九百恶鬼逃出地狱其实已经是八十多年前的事了,可是由于当时动荡的人间局势也影响到了地府,那個时候的地府管理也比较混乱,這样大的越狱事件,被发现后竟然一直沒有得到有效的重视,直到造成的危害越来越大,十几年前开始才被重新拿到了阎王们的议事日程上。 九百只恶鬼集体越狱,這可是地府自建立以来最大的越狱事件,地府的各层官员翻遍了多达数亿條的各项规章制度,却根本查找不到在這种情况下应当采取何种措施的依据。于是十殿阎罗数千年来第一次坐在一起,放下所有的公务召开一次全地府王级官员全体会议。 這個会议一开就是十年。 为了创建一條适用的、不与其它章程冲突的、全新的规章,阎罗们绞尽脑汁,可是由于原本就存在的规章太多了,新拟定的规章出台后,只是翻查旧规章做对比就需要一百名熟练的判官工作一個多月,而這一個多月的工作的结局往往是以:“派遣一百人的队伍到阳间這一條与《两界通行管理條例中的第七章第六條:”前往人间公干的人员一次不得超過十人,旅游的人员一次不得超過十五人‘冲突。“ “抓捕逃犯不符合《黑白无常工作手册中规定的黑白无常的工作范围。”或者“按照《地府军队管理法规定,新建一支部队必须先将其派遣到天界担任五十年巡逻任务,所以快速组建一支专门抓逃犯的部队恐怕并不可行。”等等這样的查对结果告终。 這次很多鬼差都无比关注的会议還在继续着,钟学馗就是這些关注者之一。 他是负责接待横死的鬼魂的鬼差,随着九百恶鬼逃走的時間越长,他所接收的横死鬼中是被恶鬼附身所害的就越来越多起来。钟学馗每当听着那些屈死的鬼魂诉說他们是怎么被害的,诉說那些恶鬼在人间的所作所为,便感到义愤填膺。他多盼望阎罗们早点谈论出個法子,尽快去把那些危害人间的恶鬼捉捕回来,可是日盼夜盼总沒個消息。终于有一天,钟学馗再看到十几個被虐杀的孩子的鬼魂后再也坐不住了。他收拾自己的兵器、法宝,决定自己独自到人间捉鬼,不管将来会受到什么惩罚(估计向他這种从来沒有先例的行为,将来要决定他的惩罚也要讨论個百儿八十年的)。 满怀壮志,内心尽是悲天悯人的钟学馗来到渡池边,用投石问路的方法引开看守,一头就扎了进去。等他入水之后才想起来,通過渡池去天界或者阳间是要靠携带不同的腰牌来区分的,他什么都沒拿就這么冒冒失失的冲进来,结果就是通往天界和阳间的漩涡同时亮了起来,并且发出巨大的吸力,把钟学馗往它们的怀抱裡拖去。钟学馗在它们的拉扯下终于从对自己的健忘恼恨中清醒過来,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自己的身体在這种拉扯的角力下大有被撕开的危险。 “我要去的是阳间啊,我要去阳间!”钟学馗大叫着,拼命向通往阳间的漩涡游去。他在两個漩涡的夹缝中奋力划动双臂,整整游了七八個时辰后,他的努力终于得到了成效,他开始慢慢的向通往阳间的漩涡靠拢。离得越近,另一個漩涡的力量就越小,终于他在快速的旋转中像一根木桩一样一头插进了通往阳间的那個漩涡,同时也被那股力量压挤的昏了過去。 “等我醒来就在這墙裡了,”钟学馗一脸沮丧地說,“而且头上還盖着东西,什么都看不见。更惨的是,身子沒過来,泡在水裡又冷又湿。幸亏渡池裡沒有鱼虾,不然還不被它们咬死。” “放心好了,就算动物也不会随便吃看起来有毒的东西的。”游少菁现在可以确定這個笨蛋不是恶鬼了。 “是嗎,鱼虾不会吃我,那我就放心了。”其实渡池裡虽然沒有鱼虾,還是有一些别的怪物的,钟学馗這几天一直在为這件事情。刚松了口气忽然回過味来:“你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看起来有毒!” 游少菁帮他把镜子摆在面前示意他自己看。 “你的意思是我长的很难看!就算我长得很难看,当面這样說你不觉得很伤人嗎!”钟学馗圆睁着一双牛眼大吼。 “长的這么难看本来你的错,出来吓人就更是你不对了。”游少菁马上吼回去,“你不想想自己长得這样,又出现在這种地方,我一個女孩子家沒被你吓死就不错了,說你两句還不行嗎!” “我花了两百年才变化成這個样子,你竟敢說难看!”钟学馗大怒,“表面上看你是污辱了我,其实你是在污辱钟馗大人!你敢污辱我最敬佩的钟馗大人我岂能饶你!我非把你臭揍一顿不可!” 游少菁用手拍着他的头說:“来揍我啊,来咬我啊!有本事你出来啊!”自己一個堂堂的鬼差居然被她像对待小孩子似的戏弄,钟学馗大怒,但是他现在动弹不得,只好成为游少菁板上的鱼肉了。好在游少菁很快就失去了对他的兴趣,开始收拾起屋子来。 搬到這裡来后游少菁一直在收拾屋子,可是以经空置一年多房子不是那么好打扫的,旧家具、垃圾和她的行李堆得到处都是,她虽然连午饭都沒吃的忙活了一整天,可是根本看不到什么成绩。只要一看到眼前這些垃圾游少菁就会心烦的难以形容,而钟学馗那双一大一小贼亮的眼睛還在无时无刻不盯着她,让她怎么能不觉得烦躁。她把沙发上堆的杂物往地上一扫,双手抱着头蜷在沙发裡,不动也不說话,看到她這样子钟学馗也识趣的闭上了嘴。 過了好久游少菁才有气无力地问:“你饿了吧?” 钟学馗正在无聊地东瞅西看,听到游少菁的话愣了一下:“呃,你问我?” 游少菁依旧蜷在那裡有气无力地說:“這裡還有别人嗎?” “你是问我……嗯,我是饿了。不,我是說,我不吃东西也饿不死,当然能吃更好。可是你准备的东西這么少,還是你先吃吧,我吃你剩下的就行。” 游少菁摇摇头。她找来個高板凳放在钟学馗脸下方,把食物摆在上面,正好是钟学馗嘴的高度,使他略一动嘴就可以咬到东西。钟学馗吃了几口,這是他被卡在這裡以来第一次吃到饭菜,心裡颇有些感动。他嘴裡含着东西含含糊糊地說:“你也吃啊,你自己怎么不吃?” 游少菁早又回到沙发上蜷在那裡,钟学馗问過之后她半天沒有动静,好久才用微弱的声音說:“我吃不下。” “好歹吃一点,你今天忙活一天了,如果不吃东西不但身体受不了,還会落下肠胃病的。相信我,我上一辈子就是因为参加科考时太紧张吃不下饭,结果的了胃病,最后在发榜的那天吐血死了的。你可要记住我這個前车之鉴,千万不要……” 這個鬼怎么這么唠叨?游少菁按着太阳穴走进了卧室,冲還在不停的劝她吃东西的钟学馗重重摔上了门。 這個家伙长得像“鬼”一样,怎么看也不象是会因为营养不良吐血死掉的啊?对了,他說過他是因为崇拜钟馗,到了阴曹地府当上鬼差后不但改了自己的名字,连样貌也花费了数百年时光修炼成了和钟馗八分相像的。真不知道他原来长成什么样?既然会羡慕钟馗的长相,原本大概长得像根豆芽菜吧?游少菁胡乱的想着,迷迷糊糊进入了梦乡。 今天,钟学馗的心情本来是很好的。 早上他掌管善终者的同事接待的鬼魂中,有一個他认识的鬼魂。前生這個鬼魂一生行善,最后却死与亲人的谋害,今生他依旧善良,却度過了无忧无虑的一生,百岁而终,死后的灵魂也是坦坦荡荡,无牵无挂,笑着走完了黄泉路,很快就在鬼差们的恭送下去了逍遥界——像他這样济世行善了几生几世的人,已经可以跳出轮回了。 钟学馗也去送了這位值得尊敬的老人,回来之后本来一直在哼着歌儿干活,可是当那個少女的鬼魂被带到他的面前时,他顿时觉得自己的好心情全部都飞到了九霄云外。 少女的魂魄已经残缺不全,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之中,是两個鬼差搀扶着她,才勉强让她站到了钟学馗手中拿着的业镜之前。 那是一個多么干净的灵魂啊。曾经她的心中只有爱和快乐,那种充满了幸福的感受即使在她的灵魂已经碎裂成了现在這個样子之后還可以感受得到。可是這些幸福快乐的感觉,现在已经全部被一种恐惧、痛苦、不解的情绪所掩盖了——這是這個女孩死的时候最深的感受。 “可怜這個孩子,怕是不能投胎做人了吧?”扶着她的鬼差对钟学馗說。 钟学馗沉重的点点头:“她的灵魂却是得太厉害了,恐怕要做几世的动物才能修补好。”接待横死者虽然是他的工作,可是看到无辜的灵魂悲惨的模样,他還是会很难受。 “都是那些该死的恶鬼啊!”那個鬼差愤愤地說。這個少女死于一個她根本不认识的男人之手。那個男人被恶鬼附身之后,疯狂的迷恋上了這個每天从门口经過的女孩,为了完全地得到她、占有她,终于有一天对她下了毒手。从业镜中看着那個男人搂抱着少女的尸体,贪婪的啃咬着,吞咽着,要用這样的方式和她永远融为一体,见多识广的钟学馗也禁不住感到恶心。更严重的是少女的一部分灵魂在鬼差赶到之前被恶鬼吞噬了,使得她无法再转世成人。 那個可恶的恶鬼,害了她今生還不算,還要害得她這么善良无罪灵魂,投胎去做动物! 女孩的灵魂還是昏昏沉沉的样子,根本不知道身边的鬼差是在议论她的事情,也不知道两個鬼差扶着自己,是要把自己带去投胎,成为一只将要被自己那双失去了女儿的可怜父母收养的小小流浪猫。 看着少女的灵魂消失在大殿之外,钟学馗发现自己一直在用力地攥手中的笔,已经把那支在這個职位上送走了好几代鬼差的铁笔生生捏断了,他自己的手也被那支“不甘心”的笔划破,开始流血。 鬼差也会流血?這曾经是刚当上鬼差的钟学馗惊异了很久的事情。后来他才知道,鬼差也是有肉体的,自从他们当上鬼差的那一刻,就拥有了一具身体。這身体和阳间的一样,有血有肉有泪,也有一颗正义之心。 這些日子钟学馗常常去打探大王们的动静,因为他常常弄些酒菜孝敬,所以与看守大殿的鬼差们已经混得很熟了。就在昨天,徐鬼差收了他的好酒之后,偷偷跟他說過,因为其中一位阎君去天庭议事而中断了几個月的会议虽然重新开始了,可是大王们几天都還在忙着品尝天庭带来的好茶,并沒有开始谈论正事。 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采取行动? 究竟還要多少无辜的人死去才能够有個结果? 钟学馗把断笔狠狠地扔在地上,站起来气呼呼地打着转。 身为鬼差不能缉捕饿鬼,身为鬼差却只能眼看着一個個受害人凄惨的模样,身为鬼差明知道恶鬼在世间作恶却不闻不问……钟学馗啊,你凭什么叫钟学馗?你凭什么自称要做钟馗大人的接班人…… 钟学馗带着一股怒气到处乱走,心中的那团火焰却始终沒有办法熄灭,等他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办公地点很远了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個大水池的旁边。 水池约有百亩见方,周围用青玉围栏隔开。四角八只怪兽雕像瞠目而立,口中吐出的袅袅烟雾使得池水周围笼罩着一层朦胧的气息。這個地方鬼迹罕至,冷冷清清中带着一种神秘。這裡就是渡池,是去往人间或者天上的一條通道。 钟学馗盯着池面的轻雾,忽然冒出一個念头:“大王们都快讨论了十年了還沒有结果,我要自己去阳间捉拿恶鬼,我要去为民除害,我要……” 他乘着一队鬼差经過,守护石兽正在眼看他们的路牌的时候偷偷溜进了水中。刚一下水,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撕扯住了。他奋力挣扎着想要摆脱,可是身体却像被石头压住了一样无法动弹,又象在深深的湖底一样被水波卷动着,根本不听自己使唤。 “我要去为民除害,我要去替天行道,我要去阳间捉拿恶鬼……”钟学馗喊叫着,奋力挣扎着,最后终于大汗淋漓的醒来。 太好了,原来只是個噩梦,自己還好好的在墙裡卡着呢——不過卡在墙裡好像比作噩梦更遭。 钟学馗大口喘着气,终于醒悟過自己是身在何处来。還是那间乱七八糟的屋子,天已经亮了,可是厚厚的窗帘依旧拉着,只是从缝隙裡透出一丝阳光照在钟学馗旁边的墙上。昨天那個女孩呢?怎么還沒起来啊。她一直都是一幅心事重重的样子,還沒有正经吃东西,现在又不出房门,该不会…… “喂……喂……喂……小姑娘,醒醒啊……喂……小姑娘,太阳出来了……小姑娘……” 一直在难以把握的梦境中徘徊的游少菁就是被這种断断续续,刺耳之极的声音从梦中惊醒的,她盯着天花板呆了半天,才想清楚了自己身在何处。梦裡种种诡异的景象依旧在脑海裡闪现着,令刚刚睡醒的她反而有种很累的感觉。她呻吟着把头靠在枕头上,一动也不想动。這时门外又是一波嚎叫传了进来:“喂……喂……小姑娘……喂……” 游少菁的头脑终于又清醒了一些,抓過一個枕头向门上重重一摔大喝:“你嚎什么!吵死人了!” 门外钟学馗松了口气的声音传来:“你沒事就太好了。你昨晚沒吃饭,今天早上又一直沒动静,我還以为你怎么样了呢。” 游少菁苦笑一下,自己的生母、继母、各色亲戚在這种时候都对自己若近若离,反而是這個从墙裡冒出来的鬼差在关心自己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于是本来要向钟学馗扔過去的“暗器”也不好意思再出手,又讪讪地收了回去。 游少菁准备了简单的早餐,在钟学馗滔滔不绝地诉說不吃饭的危害声中,自己也拿起了筷子,可是沒吃了几口便停在半空,怔怔地掉起泪来。钟学馗在艰难地吃饭动作中停止下来,眯着眼看了她一会,嗡声嗡气地问:“你有什么心事嗎?說给我听听如何?从我看见你你就一直不开心。” “我爸爸他……”游少菁从父亲出事之后,从来沒有对任何人說過自己心裡的想法,可是现在不知为什么,竟然对着這张嵌在墙裡的鬼脸說了起来。看见游少菁在面前边說边落泪,钟学馗有心安慰她地,却也不知道怎么开口,過了好久才說:“你也别难過了,虽然是恶鬼附身才使你父亲做出种种错事,但是有道是苍蝇不抱无缝的蛋,他会被恶鬼附身毕竟也是因为他自己心术不端正才给了对方可趁之机,不過你放心,等他判了死刑,到了阴间之后,判官们会辨明他是因为被附身才犯的大错,会给他轮回转世的机会的……” “你才会被判死刑呢!别诅咒我爸爸!”游少菁尖叫着拿起碗盘向钟学馗劈头盖脸地打下去,直到眼前沒有可以抓在手裡的东西了,才蹲在地上抱着头哭起来。钟学馗挂着一脸的菜叶饭粒,茫然的看着她。 游少菁的哭声忽大忽小,忽而嚎啕,忽而啜泣,忽而哽咽,一直在耳边萦绕着。钟学馗眼看着時間一点点過去,自己脸上的菜汤都干了,游少菁依旧沒有停止的迹象。钟学馗实在受不了了,开时哀号:“你别哭了,别哭了,有什么事想不开用得着這样哭啊,我死的时候我爹娘都沒這么哭過……求求你别哭了行不……啊啊啊……我快受不了了,你别哭了……”他大声叫嚷着,不過游少菁沒有再理会他,就是在那裡哭泣。 “求求你别哭了,我会帮你捉到那個恶鬼为你父亲报仇的,你就饶了我行不行……捉到那個恶鬼后我让你用刀剁,用火烧,用油炸,用锯子锯……你想怎么出气都行,现在就饶了我吧……我真得受不了了……” 游少菁一下子抬起头来问:“你說的是不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保证捉到那個恶鬼让你处置個痛快。” “我是问我爸爸的事?他,他其实无罪是嗎?” “当然是真的,而且就算他犯了再大的過错,只要依法服罪,接受了人间的审判,将来到了阴曹地府对他今生的作为就不会再追究了——不能一罪两罚不是……”钟学馗本来還要详加解說阴间的处罚章程,却被游少菁打断,她腾的站起来盯着钟学馗的眼睛问:“你說過的事情都是真的嗎?” “我說的是真的,我从来不說谎!”钟学馗扬着眉毛颇为自豪。 “那么你是从阴间来的,你们阴间跑了一些恶鬼;你是捉鬼的鬼吏;我父亲這所以会干那么干坏事是因为被鬼怪附了身?”游少菁一口气地问。 “真的不能再真了!”钟学馗眨眨眼。 “你有沒有见過我父亲,怎么知道他是被恶鬼附身?” “因为你身上有鬼的味道,我知道你沒有被鬼附身,当然就是你身边的人出事了。”钟学馗又冲着游少菁吸吸鼻子,“味道已经很淡了,但是還能分辨出是一個很贪婪的恶鬼……” “嘭”游少菁在他的脸上狠狠打了一拳并且尖叫:“你這個色狼!” 钟学馗被打得莫名其妙:“我哪裡像是色狼!你,你凭什么打我!” 游少菁带着脸红的表情退开几步,站得远远地问他:“你有沒有办法捉到那只恶鬼?” 钟学馗得意洋洋地說:“那還用问,那样一只小小的恶鬼怎在我的话下,我本来就是来捉鬼的,一只两只恶鬼算得了什么!” “你自己刚才說過的,要把那只鬼捉来任我处置,现在你去把它捉来,我要把它碎尸万段……”游少菁双手握拳,脸上露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這种笑容出现在她那张哭得一塌糊涂的脸上,令钟学馗产生了想要缩回墙裡去的冲动。 “我,我现在沒法帮你……我,我不是动不了嗎?”钟学馗小心翼翼地說,“而且你可别以为捉到那個恶鬼你父亲就沒事了,他,他在阳间照样要被判刑的,所以,所以……”在游少菁目光的逼视下,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终于听不见了。 “你是說你這個鬼差捉不了那個恶鬼?” “如果我行动自由的话一個恶鬼当然不在话下,可是现在我不是……” “哼,那我爸爸怎么办?你不是自称要替天行道,为民除害的嘛,现在眼睁睁看着恶鬼害我爸爸不管!還敢叫什么钟学馗,钟馗怎么可能像你這样!” 這句话给了钟学馗极大的刺激,他环眼一瞪:“好,我就证明给你看我不负钟学馗之名!但是你要帮我一個忙。” “你說!”游少菁只要能救父亲,什么都愿意去做。 “你帮我找到恶鬼的下落,我自然有办法帮你收拾它!” “它不是附身在我爸爸身上嗎?” “它现在怎么可能還在你爸爸身上陪着坐牢,肯定早就溜了——要是一直被它附在身上,你爸爸现在恐怕已经开始被它同化,开始发狂了……总之你帮我找到它,我就帮你想办法来收拾它,不然我也沒办法——我的处境你应该知道。” 游少菁不再說话,开始静静地思索起来。钟学馗沒有打扰她,静静的等着。果然沒用多久游少菁便决绝地一甩头:“說吧,要我怎么做?” “你先去洗洗脸吧。” “什么?這样就有用?” “你的样子象個大花猫。” “……你怎么不早說!” 钟学馗也无法推算那個恶鬼离开游少菁的父亲后会附到何人身上,所以建议游少菁从他父亲入狱前接触比较密切,而且人品方面又有問題的人下手,最好就是她爸爸的同案犯,這样的几率比较大。問題在于游少菁对于父亲被捕的原因一直懵懵懂懂,此时不但对钟学馗說不出個所以然,就连她自己的心裡也是糊裡糊涂的,根本不知道父亲平时与那些人来往较多,寻思了半天才决定找大人们去问一问。 自从父亲出事后,原本三天两头往家裡跑的叔叔和姑姑早不见了踪影,而生母這边自从离婚就已是不再问及父亲的事了。游少菁盘算了好久,发现可以去问的对象竟然好象只有继母。 游少菁的继母比父亲小了十多岁,是個时髦漂亮的女人,与游少菁的父亲结婚后的這七、八年中跟游少菁的关系一直平平淡淡,保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距离。现在游少菁想起她来竟然有模模糊糊的感觉,似乎父亲出事才短短的日子,自己就想不继母的样子了。 “唉,還是去问问她吧。”游少菁叹口气自言自语地說。虽然不是很想与她接触,可是父亲被捕的原因,她总应该知道的很清楚吧。 游少菁拿出手机,拨下一個熟悉的号码,动听的彩铃声后一個爽朗的男声传来:“少菁,你沒事吧?這几天怎么不接我电话?你现在住哪儿?和我表姐一起還是搬到你生母那裡了?用不用我去看看你?” “莫潇。”听到对方的亲切的声音,游少菁鼻子一阵发酸,沙着喉咙說:“我沒事,现在我在姥爷以前的旧房子呢。我這几天忙着搬家,沒开手机。” 电话那边的莫潇沉默片刻,郑重地问:“是表姐不让你和她一起住嗎?我去找她說說,這都什么时候了!” “不是的,莫潇,是我不想跟她同住。我现在挺好的,一個人住清静。” 莫潇笑了一声:“你還是老脾气,一個人住缺什么不缺?需要我帮你做什么不?需要我的话尽管开口,我知道不论你的生母還我表姐都是指靠不上的人。” 游少菁呜咽起来,這句原本应该由亲人对她說的话,却直到此时才从莫潇這個非亲非故的人口中听见,她心裡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捂着嘴哽咽,眼泪从面颊上淌下去。电话另一边的莫潇也沉默着,直到游少菁平静了一些,才听到他问:“你找我有事吧?什么事你尽管說。” “你知不知道你表姐现在住在哪裡?我想要找她。” 电话那边一阵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