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故事之狐儿一 作者:可蕊 月光把简陋的茅屋涂上一层银色,金银花的香气在院落裡浮动,使空气闻起来都甜丝丝的。小院中一边是菜园,一边是葡萄架。茅屋透過爬山虎的密密叶片,闪着一点灯光。爬山虎早就已经攻占了茅屋全部的墙壁,最近正试探着向窗口伸出绿色的手腕。重重的影子在月光中投到窗前的书桌上,在书生的脸上、手中的书上晃动着。 炎热的夏夜中,一丝半缕微风令人觉得加倍地可喜,此时风自爬满了瓜蔓和喇叭花的竹篱外送来一個柔媚的声音:“媚丫头,你又要去招惹那個书呆子了嗎?”另一個带着笑意的声音低低“嗯”了一声。书生手按着窗台向往张望,却只有满地花影晃入眼帘。 书生再次拿起书本,却沒有办法重新把精力集中到那些文字之间了,因为在他捧着书本时总会有一些奇怪的情况发生,扰乱他的心神。 柳媚趴在窗台上,脸对着脸把书生打量了半天,见他看书的认真劲儿就忍不住想到捣乱。她跳到葡萄架上,随手折了一串青葡萄向窗下那人投去,“啪”,葡萄沿着书本滚到桌子上。书生捏在手指间时已经变成了一串紫莹莹熟透了的葡萄。柳媚看着书生捧着葡萄张惶四顾的样子笑了起来。 几分钟后,吃掉打扰他看书的葡萄的书生再次捧起了书,柳媚又拈起一片树叶托在洁白的手心中,轻轻一口气把它吹向那盏油灯下小小的火光,终于“波”的一声,灯火被這只奋不顾身的小虫扑灭了。书生点起灯,光再次亮起后,柳媚再次依法炮制。灯火儿数次明灭之后,窗裡的人似乎厌倦了,屋子一直沉沒在黑暗中沒了动静,柳媚吐吐舌头:“這样就生气了。”她笑着提起裙摆向门口掩去,想看看书生在黑暗的屋子裡干什么。她刚到门口门边募得打开,书生站在门前张开手中的画卷让她欣赏。 卷上画的那名女子娟秀娇媚,脸庞上两個深深的酒窝装着无尽的笑意,手裡拈着花枝立在院落裡,正是柳媚的画像。柳媚凝视着书生绽放出娇艳的笑容,不论有多么好的画技来描绘,又怎么能在纸上记录下她全部的美丽。 书生向柳媚伸出手,两人轻轻相挽一起走进了茅屋。 不知不觉间夏去秋至,秋過冬来,柳媚夜夜来伴书生许余夜读已经半年有余。自从有了這位少女,原本冷清寂寞的茅舍中总是充满了温馨与欢笑。 這一夜大雪初霁,月光朗朗,月照雪色雪映月光,照得天地一片明亮之色,世界如同浸在一大块水晶之中一般。柳媚点了一盆炭火放在屋中,不知她用了什么法子,屋裡竟暖和的令人冒汗。许余于是开了窗子就這对着雪光月色读书,到别有一番情趣,令他几看都想抛下书来对月吟上几句诗,作上一副画。 “茶。”柳媚端来茶具,放在他的手边。 “還是媚儿最知我的心意。”书生抛书端茶笑了起来。柳媚在桌子上舒纸磨墨,笑吟吟地看着他。书生喝了几口茶,提笔开始描绘眼前的美景。 “你要娶亲了是嗎?”柳媚坐在他身边,手中把玩着一张红纸柬忽然问。 书生手抖了一下,一滴墨迹晕开在纸上的明月中:“你知道了。” “你不想让我知道嗎?”柳媚把写着女方生辰的纸柬放回桌子上。 “那到不是。”书生一笑,“男婚女嫁天经地义,迟早的事。” 柳媚轻吁了口气:“是呀……迟早的事……” 两人又沉默了一阵子,柳媚才又說:“我姐姐早就约我回去昆仑山修炼,我本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向你告辞好,现在看来,我也该去了。” “什么,你要走!”书生一下子站了起来,神色惊慌起来,“你为何,为何……” “也沒什么缘故,就是觉得该去了。”柳媚依旧笑盈盈的說。 书生抓住她的手急道:“我以为你不会在乎的。” 柳媚眉头颦了一下,斜着头又问:“她呢?她也不在乎嗎?” “她只是,只是……媚儿,只有你才是我的红颜知己啊。”书生怕她会消失了一样牢牢抱住她,“媚儿啊,我心裡只有你一個啊,只有你一個!你要我把心剥出来给你看嗎!她,她不過是……” “她是你的妻,是你的终身之侣,是你未来子女的母亲。”柳媚第一次收起了笑容,正色对他說,“你即娶了她,就该好好对她,怎么忍心让她的丈夫被人分享!” “可,你,你不是人啊!”书生情急之下脱口說。 柳媚凝视着他,片刻之后柳媚嫣然笑說:“你知道就好,我這异类算什么呢,别了,许郎,别了……”她在书生额上轻轻一吻,不等他再說什么,身影已经象雾气一样消散,书生呼喊着,她的影子扑去,却只抱了個空。“媚儿,你回来,你不要走……你真的不明白我心意嗎……”书生跑到院中凄厉地呼叫着,在无瑕的雪地上留下了一连串的脚印。 柳媚就站在院中那株女贞上望着他,半晌才喃喃吐出一句:“是你不明白啊……你不明白啊……”這次她飞上空中,沒有再回头。 妇人把怀裡的衣物往床上一扔,气哼哼地向躺着的男子說:“那個死小鬼又嚎开了,你去看看!” 男子侧耳听听,果然隐隐传来了婴儿的哭声,他懒洋洋地說:“他多半是饿了,你去喂喂他就不哭了。” “喂喂喂,一天喂了几遍了!還要给他换尿布、洗衣服……沒完沒了!你說你有事沒事的弄這么個祸害到家裡来干什么!”妇人怒气冲冲,一屁股坐在床沿上。 男子叹口气說:“好歹也是我堂弟的孩子,他们两口子死了之后不是你不许他舅舅抱去,非得留下来的嗎” “让他们抱去,他们是真的想要孩子嗎?他们是为了那点财产,哼凭什么便宜了他们。” “即然抱回来了,总得好好把他养大吧。万一出点什么事,会被邻居们說闲话的。” “說什么闲话?有什么闲话好說!那三间破房子两亩荒地,够把孩子养大嗎?我們得填赔上多少啊,夭折的孩子多了,凭什么对我說三道四!”妇人发了一顿脾气,终于還是气呼呼地走出门去。 一個小婴儿被用被子包的严严实实的放在床上,正声斯力竭地哭着,小脸憋的通红。时值深秋,孩子被包裹成這样虽然免了挨凉,可是更方便了蚊虫叮咬,多时不换的尿布臭气招来了苍蝇围着嗡嗡作响,加上已经大半天水米沒有沾牙,难怪他哭得這么厉害。妇人被他的哭的心烦,走過去重重打了他一掌,孩子吃疼哽了一下,继而哭的更加厉害了。妇人大声咒骂了几句,還是无奈地去厨房弄些吃的给他。 妇人悻悻地端着半碗冷饭踏进门,正庆幸孩子终于住了声,却惊讶地发现了個艳丽的女子坐在床边把孩子抱在怀中哄着,手中拿了一個奇怪的珠子,放在孩子的嘴中让他吸吮。见妇人进来,抬头对她一笑。女子烂丽的笑脸让妇人也有了瞬间的失神,但她马上就拉下脸来冲上去指着她大叫“你是什么人?到我家裡干什么?” 女子笑吟吟地冲着婴儿摇头:“行了行了小家伙,别這么贪心,肚子不饿就好了,這东西可不能多吃。”她把那個珠子收回来放进了自己口中,婴儿立刻抗议地大哭起来。“好了,小家伙,好了,唔唔唔,不哭了,吃饱饱,睡觉了……”她站起来边走边拍,耐心地哄劝着。妇人见她对自己不加理睬了大怒,但是看着她华贵的衣饰,娇艳的身影,心裡忽然想到了什么,扔下那個碗转身跑了出去。過了一会儿,妇人便拉着那個男子又冲了进来,男子手中還牵着一條大狼狗,狼狗一见女子,凶恶的大叫了起来。 女子刚刚把婴儿哄睡着又被狗吠声惊醒,再次大哭起来。 女子路出一丝不悦,抿着嘴瞪了狼狗一眼,那條小牛犊似的大狗叫声嘎然而止,呜呜咽咽几声,夹着尾巴从男人胯下钻出门去,男人怎么拉也拉不住。女子又哄了婴儿几句,才笑盈盈地娇声问:“有什么事么?” “你,你是谁?跑到我們家中干什么!”男子跨在门槛上鼓着勇气叫,随时准备转身逃出去。 女子笑的极为娇艳:“我叫柳媚,你们不认得嗎?我只是来看看這孩子的,你们不必理我。”妇人拽着男子颤声說:“就,就,就是她,和你堂弟相好的那,那個狐狸精,我隔着窗子见,见過她?” 柳媚打开孩子的被子想给他换上自己带来的小衣服,却看见小孩子的脸上、背上都是被尿湿的衣被浸出的疹子,鲜红可怕的样子。她的笑容冷了下来,眼中一片凄伤,半晌才用手指指着孩子的皮肤叹息:“你们要這個孩子死嗎?他小小年纪便沒了爹娘,难道你们就半点不可怜他?” “我們管他吃管得住還不够嗎?你還得让我們当她是祖宗供着不成!”妇人虽然也害怕,可是嘴上一点也不示弱。 柳媚抱着孩子轻轻摇晃着,在屋裡来回踱着步沉思,良久以后才說道:“罢了,這個孩子留在你们這裡用不了多久怕就活不下去,不如让我带走他罢。” “你带他走?”听到可以推掉這個累赘男子正要高兴的答应,妇人却抢先一步喊:“一個男孩儿值十两银子呢,你說带就带走!想要孩子留下钱来!” 柳媚俏脸一沉再沒半点笑意,冷冰冰地說:“我要带他走你拦得住嗎?”她原本笑盈盈的样子给了妇人贪便宜的勇气,现在冷若冰霜的面孔却令对方不寒而栗,畏缩着不再說话。柳媚温柔的脱掉孩子身上原来的衣物,给他穿戴一新后抱着向门外走去。走到门槛外忽然回头笑說:“看在你照顾他几天的份上,给你些报答。” 妇人眼中刚刚射出贪婪的目光,忽然发出一声惨呼——只见一條长长的牛尾巴从她的臀部伸了出来,活泼的摇摆着。“你這狐狸精!不,狐仙……狐仙……您回来……您大人有大量……”在夫妇二人的哀号声中,柳媚莲步轻迈,走到院落中消失了…… 秋夜风寒,伏在树杈间的道全努力缩着脖子,心裡盼望着這场战斗能快点开始快点开始,早点结束,好能离开這個地方。他偷眼看看自己的两個师兄:道真站在假山后的阴影中,从這個角度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可以看见他的身子站的笔直,在寒风中一动不动;道志贴在屋子的后墙的夹道中,东张西望,似乎也沒有把寒冷放在心上。他们选的位置倒好,偏偏把我放在這個不挡风的鬼地方。道真在心裡咕哝着,对两位师兄一肚子抱怨。 庭院中十分安静,无星无月的夜中,院中的山树池塘亭台楼阁都如同剪影般的不真实,只有那扇亮着灯光的窗口走出的色能带来一种温馨的暖意。窗纸上映着两個人影,男子正在做着手势說着什么,那個女子身体笑得乱颤,用手中的手帕作势要打他。不一会儿灯便被熄灭,整個院落陷入了黑暗中。 道全正在胡思乱想着,不知道這一人一妖在裡面干什么好事了,却看见道真从假山后走了出来,向屋子走去。道志也抽出了背上的桃木剑走向前。道全见自己落了后,慌忙从树上向院子裡跃去,手忙脚乱之中衣服不知何时被树枝勾住,竟然以一個狗吃屎般的姿态跌在地上,发出“扑通”一声巨响和一声痛呼,在原本寂静的夜裡,這样的声音估计几裡地外都能听得见。 道真与道志对视一眼,马上改变了原来小心翼翼的动作,双双跃到正房门前,各自扬剑凝视着房门,当道全拍打着身上的灰土从地上爬起来时,正看到一团黑影破门而出,与他的两個师兄斗在了一起。道全也抽出来自己的剑,张着手围着战成一团的两人一妖打转,却找不到任何下手的余地,只能不住地出声提醒:“大师兄小心!”“二师兄在你后面。”“打,打,加把劲。”“快啊,快啊,他快不行了。” 在道全的大呼小叫声中,争斗已经慢慢到了尾声,道真与道志虽然身上到处都是伤口,但是凭着两人全力還是把对方制服在地。那個身上贴满了咒符的男子在地上滚动着,终于嚎叫一声显出了原形——一只兔子大小的刺猬。 道志上前狠狠给了它一脚:“畜牲,才有几年道行就敢出来害人,這下看见往哪裡逃。”却被刺儿扎上了鞋底,不得不脱下鞋来在地上摔打着。 這时的院落裡早已是灯火通明,听到声音后過来查看的家丁们把這個小院包围得水泄不通,见争斗结束,早已有人跑去把员外叫了出来。就连那位刚刚還在与妖怪缠绵的小姐也衣衫不整,披头散发地站在屋门口,似乎還沒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茫然地向院子裡看着,直到有两個大胆的丫头上前把她扶了屋裡。 道志一脚把地上的刺猬踢到员外面前,呵呵笑着說:“半夜三更的打扰员外的好梦了,您看,迷住你女儿的就是這個东西。” 眼见妖怪滚了過来,员外与他身边的家丁们一哄而散,远远地逃到另一边才站住。员外抹着额头上的冷汗說:“三位道长,你们怎么,怎么又回来了?這個妖怪……你们跑到我家裡来干什么?谁叫你们来的!难道沒有王法了嗎?”员外对于妖怪被捉的事情不但不怎么关心,反而对這三個道士大喊大叫起来。 道志冷笑着說:“怎么,员外以为白天把我們赶走就可以打消我們除妖伏魔的决心嗎?不過很奇怪啊,员外,您的女儿明明被妖怪迷住不是一天半天了,您又不是不知道,为什么不但不为她医治,反而要把我們找上门来除妖的道士赶走呢?难道你一心一意要招這個妖怪做乘龙快婿?” 道全用剑拔弄那個妖怪漫不经心地說:“啧啧,那么說来员外可真有眼光,你看人家這個女婿选的……不過我怎么听說你的小姐下個月就要出嫁,嫁到临县的田员外家去呢?你這到底是选了几個女婿呀?” 员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周围的家丁们也各自拿着兵器盯着三個道士,目光中尽是蠢蠢欲动。 “哈哈哈,你们知道怕妖怪,对我們這些能除妖的道士反而不怕了!”道真大声笑着,忽然挥剑砍向身边的小树,鸡蛋粗细的小树应声而断,他手中的桃木剑居然无恙。他冷眼瞄着众人,不住地把弄着手中的剑,似乎在问“谁敢上前。”家丁们全被他吓住了,犹豫不决地看向员外。 “多,多谢几位道长救了小女,来,来,請大厅用顿酒菜,小可另外還有谢礼,請請請。”员外想了一下也改变了主意,脸上堆满了笑容,居然邀請起他们来。 道志摆摆手:“酒菜就不用了,倒是有什么谢礼尽管拿来,我們是来者不拒的。” “来人,去帐房取一百两银子给三位道长。” “慢!”道志打断了的员外的话笑嘻嘻地问:“一百两银子,我沒听错吧?员外,据我所知,仅仅是田家给令媛的聘礼可就是一座庄子、两個铺面外加二千两银子啊,更别說两家联姻之后你们每年从他们那裡得到的生意有多少了?這么要紧的婚事,难道在您眼裡就值一百两银子?万一我們三兄弟有哪個一不小心說出去,让田员外家人听见了,人家知道你這么不重视這桩婚事,该有多寒心啊,您說是不是?” 员外的脸沉了下来,這個道士的言外之意很明显,如果自己不给他们一笔他们满意的价钱的话,自家女儿被妖怪迷惑的事情便会传到外人的耳中,最严重的后果是,事情会传到未来的亲家耳中。 自家的生意正是要靠田家大力支持的时候,所以才会有了這桩家龄相差了二十余岁的婚事,如若对方知道自家的女儿出了這样的丑事,婚事告吹還在其次,自家的生意岂不是要出大乱子。本来在女儿刚刚开始被妖怪纠缠的时候,他還以为是女儿为了反抗這桩她不情愿的婚事,不愿嫁给大她二十岁的田员外故意出来的把戏,除了严厉约束家人不得向外說外,他根本沒有放在心上。谁知道日子一天天過去,女儿的迷惑之态竟然渐渐趋于疯癫,再怎么看也不象是她自己在演戏了,而且一到夜裡她便早早关了房门独自呆在卧室裡,外面的人叫听见裡面传来男女调笑相戏的声音。本来把那些妖怪迷人的事情都当作村野乡谈,谁知道竟然会在女儿就要出嫁的当口上谈到自己的身上来。 员外派了丫头婆子夜裡去跟女儿作伴,可是一入夜這些人便昏昏睡去,等到第二天清晨醒来就会发现彼此的头发系在一起,被扔在院裡的花丛中。受了几次這样的惊吓和寒夜中的风霜雨露侵袭,丫头婆子们大都病倒,少数的几個身体强健的,也已经在意志上被打倒,再也不肯在晚上踏入小姐屋裡去了。 员外到了這时才真正为女儿的事着起急来。 只是此时他女儿受的迷惑已深,那妖怪也摸熟了门路,已经是赶也赶不走了。心急的员外暗中几次請了僧人道士前来趋赶,也不知道是妖怪道行高深還是請来的那些高人各個虚有其表,反正几次三番的做法不但沒有效果,那妖怪反而越来越嚣张,大白天也在闺房中出出入入起来。而且经過這么一番折腾,外面也渐渐开始有了小姐被妖怪缠身的流言。员外为了保住這门亲事,急忙又重新开始封锁消息,也不管女儿是不是被妖怪迷住了,准备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她嫁過了门了事。 谁知几天前忽然有三個道士找上了门来,扬言听說府上有妖怪作怪,他们特地前来除妖。员外此时最听不得的就裡這個,不但指责几個道士不守清规,为了骗钱胡說八道坏了自己女儿的清誉,而且指使家丁亮出兵器,放出恶狗,将他们统统赶了出去。本来以为這件事就這么算了,沒想到他们居然自己摸上门来,而且還真的有本事抓住了這個妖怪。 “你们究竟想怎么样?”员沉着脸问。 道志微笑着說:“贫道的道观年久失修,听說员外您一向乐善好施,不如施舍给贫道一千两纹银,让我們回去修建三清大殿如何?” “一千两!”听到他狮子大开口,员外象针扎到一样窜了起来。 “再不然两千两?”道志笑容可掬地跟他“讨价還价”。 员外见他们不肯甘休,心一横恶狠狠地咆哮:“你们這是敲诈!我,我要拉你们去见官,說這裡有妖怪,谁看见了!弄只刺猬来就說是妖怪,我看你们是想钱想疯了!我倒要看看你们上了官府的大堂還敢不敢這样公然行骗!” “哈哈哈哈……”道真仰天长笑,忽然伸出桃木剑口中念念有词地向那只刺猬一指,那個刺猬立刻又变成了一名男子,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吓得不少家丁失声惊叫。 “员外,我們既然能降伏他,自然也可以放他自由离去,您這样過了河就抽板,不太好吧。”道志再次笑嘻嘻地上前交涉。“你看我們是不是该把他留下,就這么一走了之呢?也许這只刺猬妖怪经過今晚這次大难却不会迁怒于您家人,反而会因此认识到自己纠缠小姐的不对,過几天便去了也說不定。不過即使他去了,天下的妖怪知道您乐善好施,不许道士上门的美名,会纷纷上门来投奔您也不一定,今天来只老虎,明天来條鲤鱼,后来来只麻雀……哈哈哈哈,就是不知道您有沒有那么多女儿,不然一股脑儿都招了女婿才好。” 员外的脸色由红变黑,又由黑变白,由白变青,由青变黄,一時間五色齐出,缤纷之极,听這道士的言下之意,如果自己今天不受他们的威胁,此时就会把這個妖怪放掉,他们有道术护身,当然不怕這個手下败将再去报复,自己這一大家人势必便会成为這妖怪出气的对象。可想而知接下来這妖怪的报复手段必然会比迷惑女儿对厉害上百倍,而且這道士最后那几句话,又似乎在隐约說明自己家接下来的日子必将妖风大盛。自记者肖门小户的有沒有妖怪会慕名而来尚未可知,但這几位法力高强的道长则肯定会“邀請”一些妖怪不时前来自己家中小住,只是這些妖怪大爷们住下来什么时候会走?走之前会干点什么就难說了。 他愕了良久,终于說:“千两白银我确实拿不出来,五百两如何?” “员外真是生意场上的高手,這拦腰砍价的本事果然高明,不過两千两一下子砍到五百两,這也太小气了吧?” “明明是一千两,什么时候成了两千两?” “好吧,咱们初次打交道,一千两就一千两,员外這就拿出银两,打发我們几個讨人厌的道士上路吧。”道志举手施礼說。 员外眼裡出火似的看了他片刻,一咬牙說:“给道长们拿银子来。” 一千两白银份量不轻,体积也不小,员外忍着肉疼令人抬出那個小箱子时,心中還在暗暗咒骂:看你们怎么抬着這個箱子上路?路上被强盗抢了去才好。他有意有为他们准备银票,道士们似乎也不打算索要轻便好带的银票,只见道志上前,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眼看那個装满银子的箱子便在他手中缩小,直到变成指甲大小,被他拿来轻轻丢在了袖中。向员外躬手作别,几個道士有說有笑地扬长而去。 走在旷野中,薄薄的雾气之后已渐渐透出晨光。三個道士踏着晨露走在原野中,虽然一夜沒睡,但是他们三個都精神奕奕的,正把大锭的银子拿在手中相互的传看着。 “這可是以前两银子啊,哈哈哈哈,我一辈子都沒见過這么多银子……”道全毫无顾忌地狂笑着,把银子紧紧抱在怀裡,一幅恨不能吞到肚子裡去的神情。 “看你那副沒出息的样子,活像一辈子沒见過银子!”道志劈手从他怀裡夺過银子,跟着轻轻一脚向道全踢去,“学学你二师兄,从来不把這些身外之物放在眼裡。” 道真冷冷的打断他說:“我是不把银子放在眼裡,那种东西放在口袋裡就行了。你最好不要忘记了应该分给我的那份,不然我可不在师傅面前帮你圆谎。” “看你說的,我什么时候忘记過你啊!”道志說着,取出大约二百两银子递了過去。然后又拿了一锭银子(也就五十两)递给道全,“给你的,拿着吧。” “为什么我只有這么点!”道全不满地抗议起来。 “你還有脸问?”道志在他的头上狠狠拍了一巴掌,“你自己說說,今天的事你出什么力了?你帮什么忙了?不但沒按照我說的去做,還提前惊动了那個畜牲。我跟你二师兄忙着打妖怪的时候你還在旁边看热闹!给你這些就是看在你第一次出来,不叫你空手回去的好意了。怎么?嫌少不要是不是?正好……” “不不不,师兄,我哪能嫌少啊。”道全急忙把银子揣了起来。 “你们两個记着啊,师傅那裡别给我說漏了嘴,不然小心你们的舌头!”道志有恶狠狠地加上一句叮嘱,“道真我放心,就是你這個家伙嘴沒有把门的。”說這又给了道全后脑勺一下。 “师兄您放心吧,我绝对不会透露一個字的,嘿嘿嘿嘿,只要以后還有這样的好事您想着您的小师弟点就行了。” “算你懂事。走,回去了!” 道全一路都在悄悄打量两位师兄,他入门最晚,這次是第一次被师傅允许跟着两位师兄出门办事。在济南府两位师兄除妖的本事令他大开眼界,那條蛇精害人无数,曾经吃掉了好几個前去降伏的道士僧人,可是在两位师兄的手下還不是俯首就戮。从头观战到尾的道全对两位师兄的敬佩大增。他本来還觉得自己的道术已经不错,沒想到在真正的妖怪面前根本不值一提。而两位师兄却這么得厉害。 平时在他看来大师兄道志为人有些轻浮,用在修行上的時間比用在俗物上的要少得多,最喜歡的事情是管理道观的银钱出入,常常自己在屋裡关了门算帐数钱闹到半夜,乐此不疲。二师兄平时只会修行练剑,少言寡语,对道全這個新来的小师兄很少加以理睬。可是到了正事上大师兄沉着干练,二师兄果断英勇,那只蛇精在他们的手中连一百個回合都沒熬過去。 两位师兄除妖时的表现令道全佩服不已,但是更令他佩服的却是师兄们的随机应变。 在小镇上听到那家闹妖怪的事情,主动上门却被告知沒有妖怪后,道全都以为师兄们打算回去了。沒想到大师兄不但沒有轻信那家人的谎言,反而一举就降伏了妖怪,而且還凭着抓住主人家的小辫子弄到了這么一大笔银子。至于平时言语不多,看起来那么严肃的二师兄沒想到关键时刻他与大师兄配合的那么好,如果不是有他几次适时的恐吓,今天的银子到手的也不会那么容易。看起来跟着两位师兄,将来大有前途呢。道全摸着怀裡的银子喜滋滋的暗想。 道全本来是個穷秀才家的次子。他的父母种地治产、经商买卖样样不会,却一连生了七八個孩子,仅仅靠着父亲平时教书和母夜纺织的那点收入,根本不够一家人糊口的,于是道全小小年纪便不得不自己想办法填饱自己的肚子。 挖点野菜,干点零活,偷点东西,讨几口饭,总之为了对付从小到大便紧紧跟着自己的饥饿,他用尽了能想到的所有办法,以致于他自己回想起来都忘记了自己是什么时候、为什么离开了自己的家的。记忆中他从八、九岁时便开始四处流浪,一直混到十七、八岁。只身在飘流的孩子自然是吃尽了苦头,历尽了风霜。谁知道时来运转,他在前年的时候因为饥寒交迫昏倒在一家道观门口,却被道观裡的道士救了起来。那家道观裡只有一老两少的三個道士,可是他们吃香喝辣的看起来過得十分的舒适,道全看到之后为了混口饭吃就想索性做了道士。 那家道观的老道士性子有些古板,硬是說什么他与道门无缘不肯收他,可是他看准了做倒是是個不错的职业,硬是赖在道观裡不肯走。幸亏他小时候跟父亲学了些字读過几本书,加上在世间闯荡了這么多年,人比较机灵,学了不少溜须拍马的招数,手脚也很勤快,每天抢着干些杂活,跑前跑后的忙個不停,居然把老道的大弟子道志哄的高兴,时不时的在师傅面前为他說好话,又說起他的身世可怜,无家可归,如果不收留他不是等于沒有救他一遭。 老道士心肠不错,天长日久被大徒弟說动了心,居然真的收下他作了关门弟子。只是他对這個小徒弟的资质很是看不上眼,全当作观裡多了個干活的杂役而已,很少指点教导他。倒是大师兄很愿意教他,而且时时督促他修行。所以对然大师兄对自己时不时的冷嘲热讽,還喜戏弄自己,但是道全心裡对大师兄十分的感激。二师兄道真不太好相处,平日裡很是看不起他這個天资不好的师弟,话也不怎么跟他說,更别提指点他一二了。 道全看道真平时对大师兄也是爱理不理的,心裡自动把這种情形当作了两为师兄之间的明争暗斗。在他的脑海中什么为了师傅的绝学啊,为了将来的观主宝座啊,为了师傅的独门法宝啊……种种的假设在他的构思中被设计出来。既然两位师兄之间有矛盾,他這個关门弟子自然是坚定的站在大师兄一边的。所以他对二师兄道真也是不冷不淡,跟他划清了界限。沒想到這次出门却看到了和他想的截然不同的情形,两位师兄之间不但沒有争斗,反而关系很好。二师兄对大师兄的话几乎言听计从,两個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却把道全弄得一头雾水。 “老三啊,”三個道士赶了几天路,眼看自家的道观就在眼前,道志忽然开口招呼道全,“把那個葫芦拿来。”道全马上从腰间拿出那個装着刺猬妖怪的葫芦递上去。道志把葫芦拿在手上抛动着說:“這個家伙要怎么处置呢?如果带回观裡,师傅马上就会知道咱们三個偷偷摸摸在外面干了好事。” “這种害人的畜牲杀了便是,還用的着费力气想嗎。”道真冷冷地說话让旁边的道全打了個冷颤。 道志似乎有所不忍地說:“這個孽畜虽然可恶,但是還沒到该死的地步,就這么杀了他他多年的修行就毁于一旦了,也实在可怜可惜。唉,沒办法,他死总比咱们哥仨挨师傅教训好。”說着他把葫芦倒過头来在底上一拍,一只巨大的刺猬便从裡面滚到了地上。他一落地便连连磕头求饶:“几位仙长,饶了小的吧,行行好饶了小的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這個葫芦不是炼制来专门捉妖怪用的,而是道志顺手从别人家院墙上摘来的,裡面关着的妖怪依旧可以听到外面的动静,刚才道士们商量着要杀掉這個刺猬妖怪的话他全部听在耳中,所以一出来就拼命的求饶,希望对方能够给自己一條生路。 道志根本不为所动,想道真示意:“二师弟手脚麻利,還是你来动手。” 刺猬一把搂住道志的腿哀求:“仙长,你发发慈悲啊,我家裡還有老娘和儿女需要养活啊,您要是杀了我我們一大家子怎么办……欧嗬嗬嗬嗬……” “都老婆孩子一大家子了還出去勾引良家妇女,该死!”道真說着亮出了桃木剑。 “道长啊,道长啊……嗬嗬嗬嗬……我辛辛苦苦修炼到今天不容易啊……嗬嗬嗬……饶命啊……我真的再不敢了……”刺猬眼见死到临头,放声大哭起来。道真不知道已经杀了多少妖怪,怎么会为了這样的哀求手软,挺剑就要向他的心口刺下去。 “等一下!”道全脱口叫。 “干嘛?想给這個孽障求情啊?你剩剩吧,万一留下他被师傅发现了,咱们三個都要吃不了兜着走。”道志狠狠地在他后脑勺拍一掌。 道全陪着笑說:“我哪能啊。我不是觉得這么点小事不值得二师兄亲自动手,我看就让我来代劳算了。” “呵呵呵,原来你是在打這种主意。”道志笑起来。 “是啊,二位师兄這次出去可是已经斩杀過蛇精的了,可怜你们的小师弟却還沒开张呢,您看是不是让我……”他搓着手,一副急不可待的样子。 “這种事也值得抢。有本事自己好好修行,将来什么妖怪不能杀。记得把他的内丹留下吃了,对你有好处。”說完转身先走了,对這個小师弟的沒出息他实在看不上眼。 道志笑着拍拍道全的脑袋:“好,他归你了!”說完也走了。 道全盯着地上缩成一团,浑身发抖的刺猬,用手中的剑在他的头上比划着,冷冷地說:“现在知道害怕了?当初又何必干坏事!” 刺猬连连叩头說:“道长饶命啊,我也是一时鬼迷心窃,听到那個姑娘与他的情人商量,为了不让她父亲把她嫁给她不愿去的人家,要要装作被妖怪迷住了,让那家人主动退婚,我想她反正也要這么装作了,我帮她来個弄假成真……道长,我是一时被美色冲昏了头,保证以后不敢了,您就饶了我這這一回吧……我修行這么多年不容易啊……你们人类犯了逼奸之罪也判不了死刑啊,不要杀了我啊……呜呜呜……” 道全看着他,皱起了眉头,這個刺猬最后的一句话打动了他,人类迷奸妇女,是绝对不至于判死刑的,为什么一定要把這個妖怪送上绝路,毕竟如果沒有女子的父亲把自己的女儿当作发财的工具使用,這件事也不会发生。他咬咬嘴唇踢了刺猬一脚說:“快给我滚,记住,以后千万别让我二位师兄再看见你,不然连我也跟你一起吃不了兜着走!” 刺猬沒想到這么容易就放過自己,大喜過望,爬起来就跑。 “等一下,”道全又喝住了他,“把你的内丹交出来!” 刺猬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连连摇头,交出内丹他的修为就等于消失了十之七、八,他当然不甘心轻易放弃自己多年的辛劳。 “命和内丹自己选一样。”道全不耐烦地說,“反正你死了,内丹我可以自己拿。”他到也不是贪图一颗内丹,只是记起了道真临走时說的那句话。自己如果空着手回去,势必会引起大师兄、二师兄的怀疑,他可不想因为一时心软饶了這個妖怪而给自己找上麻烦。另外,這個妖怪迷奸女子,如果不加逞戒就放了他,谁知道他以后会不会更加肆无忌惮地为非作歹,就算不杀他,一定的处治還是很必要的。 刺猬在道全冷酷的眼神中明白,自己如果不用内丹交换性命,那么等待他的就是丧命、失丹一起到来,他从口中吐出一枚核桃大小闪闪发亮的珠子扔在地上,然后快速地消失在草丛之中。 道全是第一次见到妖怪内丹這种东西,用手拾起来之后仔细看了一看,其实就像是一颗劣质的珍珠,质地斑驳,并不算多么晶莹剔透,不同的地方是這個内丹发着光,而且摸起来始柔软的。“這种东西可以增长修为?”道全在手裡掂量着自言自语。但是他并沒有吃下去,而是装进袖子,然后快步向道观走去。 逸云道人虽然是個名扬天下的有道之士,但是他的道观并不大,仅仅只有一座正殿,两排厢房,以及他自己独居的一個小小后院。道全利落地从侧门进观快速地向师父住的后院跑去,他们师兄弟如果出门办事,回来之后第一件事就应该去拜见师父,不過道全知道,每天的這個时候师父总会在打坐,所以他并不担心会因为迟到惹师父不快。果然,当他快步赶到师父居住的小院之后,看见二位师兄還跪在师父门前,师父的修行還沒结束,他来到师兄们的身后悄悄跪到下,拉拉大师兄的衣襟,把那颗内丹塞给了他。 道志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沒說。 师兄弟三人桂了大半個时辰,逸云道人的房门终于打开了,一位四十上下,风姿若仙的道人走了出来,对三個徒弟看了一眼說:“都起来吧。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那個蛇妖已经被弟子一剑斩杀了!”道真抢着說。 抢大师兄的功劳!道全這么想着,偷偷用目光狠狠地剜了道真的背影一眼。 “杀了?”逸云道人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個孽畜作恶多端,弟子已经把它杀了。”道真磕了個头說。 “道志,我知道老二性情好杀,所以叫你一起去,你为什么不阻止他。” 道志苦笑說:“师父,你知道的,二师弟的手脚可比我利落。” “沒用的东西!”逸云道人气呼呼地冲他一甩袖子,“明明要你们将那妖孽捉回来,你却径自把它杀了,還把不把我這個做师父的放在眼裡!” “师父,我知道你心肠好,作恶的妖怪都舍不得杀,关他们几年還是要放了他们的,可是您管的妖怪有几個是真正悔過了的?就是那些您放了的妖怪,過些日子還不是依旧作恶,還是要您再出手去铲除一次?既然這样,一开始就除掉它们不是最好!” “你還敢顶嘴!” “师父,我不是顶嘴,而是……” “够了,给我滚回去面壁三天!”逸云道人怒斥一声。道真也不惊慌,向师父行了個礼,转身走了出去。 勉云道人苦笑:“這個孩子就是倔强。” 道志忙行礼說:“师父,二师弟只是嫉恶如仇,实在看不得那些妖怪在人间为非作歹罢了,您消消气,别责怪他吧。” “我哪裡是生他的气。”勉云道人摇头叹息:“你们三個徒弟,道全刚刚入门還不用說,你们两個之中,你的性格随和,虽然有些懒散,但是凭着你的天资,将来总会有一番成就的……”听到师父這样评价自己,道志缩缩头,偷偷对道全吐吐舌头。勉云道人接着說:“可是道真与你不同,他的资质不及你好,性格却十分坚毅,事事认真,不肯认输也不肯有半点马虎,所以不免有些一意孤行,我最担心的就是他会因为過于执着,会堕入了魔障。” 道志与道全垂首听他的教导,勉云又转向道全:“道全,你入门最晚,這次跟你二位师兄出门办事,你有什么见识啊。” 道全上前行着礼:“师父,读万卷书不如行万裡路,這句话真是至理名言啊。弟子這次跟大师兄、二师兄一起出门,真是长了少见识,再有這样的机会還求师父多派弟子跟着师兄们去学习学习。” “出去学习,我看你是巴不得出去玩玩。”向来严肃的逸云道人难得的与徒弟们开了個玩笑,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道志与道全一前一后走到外面,只见天色尚早,道真根本沒有依照师父的吩咐去面什么壁,而是脱下外衣经自在院子裡练起剑来。见道志和道全相继从裡面出来,他冷笑一声:“每一次都是我挨训你受夸。” “所以是個人人品的問題嘛。”道志倚着柱子似笑非笑的說。 “老规矩,今天晚上你得請我們吃掉好的。”道真把剑一收,拎起外衣便走。他与道志的关系总是有些别别扭,有时候他们之间颇有默契,有时候一副水火不相融的样子,道全真是怎么也看不明白。 “先别急,這裡有那個刺猬的内丹,你要還是给老三?”道志拿出那個内丹问。 “给老三吧,难得他心肠這么好,快赶上师父了。”道真不阴不阳地說完便当先走了。道志把内丹扔给道全:“归你了,吃了对你有好处,不過可别学老二,吃這個东西上瘾。” 原来师兄们什么都知道。道全撇撇嘴,直到他们两個是溜到附近的村镇去大吃大喝了,却故意沒有带上自己,估计就是因为自己偷偷放了那個刺猬精,他们要小小的惩罚自己一下。内丹,吃了可以增长修为……他看着手裡的内丹开始寻思。 道全盘膝坐在自己的房间裡,带着一点惊惶的心情,把那颗内丹塞进了口中。 内丹一入口之后的感觉就仿佛一团烈火进入了口腔,他来不及多想,直接把它咽了下去,然后便打坐运气,那团热火顺着咽喉一路下滑进入了肚内,立刻化作火焰扑向了五脏六腑,道全小心翼翼地引导着它与自己的修行融合在一起,虽然那只刺猬并沒有多么高深的道行,但是对于道行比之還浅薄的道全已经大有帮助。等到道全睁双开眼,時間已经過了一天一夜,他看着窗外的晨曦,难以掩饰自己兴奋的心情,推开门冲到了院中。 道志与道直已经结束了每天早晨例行的清扫工作,正在各据院子的一角舞剑,道全兴冲冲地過去嚷嚷:“大师兄,二师兄,這個内丹果然有用,我的修为真的增长了一大截。” 道志用剑柄敲了一下他的头:“嚷嚷什么?怕师父听不见嗎?” 道全连连点头地陷入了幻想:“要是以后经常弄這种内丹吃……” “你想美事去吧!”道志又打了他一下,“哪有那么简单。這颗内丹对你有這么大用,是因为那個妖怪的修为比你高,你能常常去弄道行比你高的妖怪内丹来吃嗎?再說了,你知道妖怪都是怎么修行的嗎?你以为他们個個都是依赖道法修行嗎?吃了妖怪内丹,你也不怕自己变成半人不妖的怪物。” 道全讪讪地笑着,道真却在一边說:“只要自己修为跟得上,全部吸收了它,又有什么关系。” “妖怪的内丹总是来路不明,皆有不上自己修行来的根基牢固。” 道志与道真两個在這方面的政治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们各执己见的嚷嚷了起来,不過道全倒是沒有象往常一样出声为大师兄帮腔,因为在他的内心深入,倒是认为這件事上自己更信服二师兄的理论。 三個师兄弟這裡争论之际,逸云道人信步从后面走了出来,他在本来应该清晨早课的时候自己打乱了平日的生活规律,三個师兄弟一看就知道必然是有事情发生了,连忙停止了自己的辩论,上前行礼。 张逸云见三個徒弟都在勤奋修炼,觉得颇为满意,点着头說:“你们三個最近修行倒是勤奋,這样我出门也能放心些。” 三人相互看了一眼,道志上前问:“师父,您又要出门降妖嗎?” 张逸云道法高深,常有人不远千裡向他求助,近几年三個徒弟渐渐长成,张逸云也就把一些容易些的事情分给了他们去做,但是遇到事态严重,或是有推脱不开的老朋友出面相邀,他還是要亲自前往的。他对道志的問題不置可否,点点头說:“我這次去的日子可能久一些,你们好生修行,不许出去惹事生非知道嗎!” 上次逸云道人出门,临近村子常为观中送菜的一户农家的女儿被大户强夺了去作妾,在那個老父的一番声泪俱下的哭诉后,道志一时冲动,带着道全去那户人家大闹一场,硬把女孩抢了出来,事后因为逸云道人与朝中不少高官也有往来,那户大户人家不敢与他为敌,事情才不了了之,可是他们两兄弟在事后却受了重罚,這次张逸云出门前特地這样叮嘱,自然是专门针对他们两個而言的了,三個徒弟一起躬身說:“是。” 逸云道人一出门,道观中的生活立刻闲散了不少,原本每天的例行的事情,比如打扫、修行习武,向师父請安等等,都开始随着师兄弟三人各自的性格发生着“精减”,比如道真,张逸云出门后他就借口潜心修行,把一切日常杂务,包括师兄弟们本来轮流的洗衣、做饭等全都推开不管。每天不是打坐就是习武。道志也把他的懒散性格发挥到极致,声称地几天不扫有什么关系,地上有土又不绊脚,衣服脏了有什么关系,又不是不洗就不能穿,总之什么都可以将就,唯独人以食为天,吃饭方面可不能马虎,于是天天跑出去大吃大喝,总是要醉薰薰地才回来。道全的排行最小,两位师兄不干的稍有自然全部推到了他的身上,只是反正沒有人检查督促他,這地也就未免扫得象鬼画符,這衣服未免就随意揉几下便算作洗了,至于吃饭,十顿中有六顿是跟着大师兄出去来吃,反而有了借口和太多不去修行,也乐得逍遥自在,沒有师父在家的日子,对师兄北三個来說都如同一個悠闲的假期一样,适意舒心。 道全本来不会饮酒,天天跟大师兄出门,却总免不了被道志灌上几杯。這一天,他又跟着道志到镇上的酒楼大吃之余,被道志连灌了十杯,终于支持不住,颓然伏倒。道志咕哝着,对這個酒量不行的小师弟发泄了一通不满,无奈对方已经睡死了,根本听不见。道志不由后悔,早知道自己不得不把他扛回观名去,還不如少灌他几杯。 道志向店家要了几盆凉水泼下去,道全依旧沒有要清醒的样子,道志只好自作自受,一路又背又扛又抱地把他弄回观中,随手扔在了床上。 道全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时近千夜,他按着仿佛要裂开的头,呻吟着从床上坐了起来,花了好半天功夫才弄明白,自己原来睡在自己的卧室中,他用手扶头从床上滚下来,爬到桌子边喝喝口水,却不想桌子上的水壶裡面是空的——這几天他干活偷工减料,打水扫地的活全部干得不甚彻底,却连自己的屋子都沒有准备下水。 “唉……”道全叹息着,摇摇晃晃地打开门,想去厨房前的水缸裡找口水喝。 院子裡一片漆黑,天空似乎有些阴霾,连一颗星光都看不见,道全這几年的修行后目力大长,再加上对這個小道观无比的熟悉,所以迷迷糊糊這定向厨房的方向摸去,只恨不得马上把那口大缸抱在怀裡,将裡面的凉水一饮而尽,以滋润自己象要干的着火的口舌喉咙。 道全摇摇晃晃地走近厨房,却发现似乎有個人影在厨房门口一晃:“呵,一定是大师兄也喝醉了,在這裡找水喝。”想到把自己灌醉的人现在也在承受着与自己一样的痛苦,道全的心裡顿时觉得自己好受了许多,但是他不敢紧跟在后在,生怕因为自己沒有按时打水,烧水为师兄送去而遭到责骂,所以躲在了一棵树后面,想等对方出来之后再进去。谁知在他靠着树等待时,醉眼朦胧中却看见那個影一晃,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师,师兄……”道全刚刚說了一句便嚅着止声,因为眼前哪裡是自己的师兄,而是一個娇艳的妙龄女子,“你,你……”道全用力甩着沉重的头,指着对方不知道要說什么。 妙龄女子一身宫装,面容娇美,仿佛是黑暗中忽然峦起的一道月光,她轻移莲步向道全走来,娇滴滴地问:“小道长,您有什么事么?” 道全连忙摇头,想了想不对,连忙又說:“你是谁?到我們观裡来干什么?怎么反而问我?” 女子来到道全面前,用手轻捻着自己的手臂說:“我赶了许多的路,在你们這裡歇歇脚都不行嗎?你可真是個不知体贴人的呆子!” 道全被她的娇嗔弄得不知所措,在她身体带起的袭人香气前后退了好几步,才结结巴巴地說:“你,你要找地方休息的话,可,可以到我房裡去住一夜,别惊动了我的师兄们,他们不会允许陌生人到观裡来的。” 女子露出欢欣的神情,连忙点头說:“好,那就麻烦小道长了。”說着上前来亲昵地挽住了道全的手臂。道全从来沒与女子這么接近過,心神激荡地难以抑制,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到离她远一些的地方:“你别动手动脚的……我,我可沒有那种意思……只是好心收留你一夜,沒别的意思……”嘴裡這么說,不住吞着的口水却暴露了他的真实意图。 女子向他抛了個媚眼:“都要把人家带到你房裡去了,還說這些假正经的话?” “我,我可是好心收留你住一夜,你别想歪了啊。”道全再次强调說。 “好,你是個好心的小道士,這总行了吧。”女子掩嘴“嗤嗤”地笑了起来,看得道全又是一阵眩晕。 道全摇摇摆摆地迈着醉步在前面引路,一边反复地叮嘱着女子小声一些,不要心动了自己的两位师兄,一边有一句沒一句地与女子說着话:“我住在那边的厢房中……這裡住的是我大师兄,那边是我二师兄……他们的耳朵可是灵光得很的,如果被他们知道我收留你,不但你要被赶出去,我也会吃不了兜着走的……”他径自的絮叨着,却沒有看到,当他转身为女子引路的时候,女子原本温柔如水的目光中突然变得寒冷如冰,透出了无穷无尽的杀机。 她的手指张握数次,好几次就要忍不住出手了,但是听着道全的指点,想想自己现在的状况实在不利于与三個道士同时争斗,于是决定先走過眼前這间所說是他大师兄的厢房,到达了這個小道士独居的西厢之后再下手。 道全边唠唠叨叨地說着,边迈着不稳的步子前行,加上身上刺鼻的酒气和不时地干呕,显然是一個已经在美色面前失去了理智的醉汉。女子不屑地看着他的背影,半点也不把這個贪杯好色的道士放在眼裡,就从他开始下手,为自己這么多年的委屈讨個公道。女子在心裡刻画着她将要加诸在道全身上的折磨,微微眯起眼睛。 道全走到厢房门口,边回头边說:“就,就是這裡。我們进去,进屋,睡觉,吧……”边伸手去推门,忽然大叫一声:“二师兄,有妖怪!”一头撞开屋门,直接滚进了屋子裡。 女妖怪一愣神的功夫,一個道士已经越過滚进屋子裡的道全头顶跳出来,手持长剑向她刺来,女妖怪跃身后退,道真步步紧逼,转眼间打斗在了一起。 這时道全才抹着汗从地上爬起来,他出了一身冷汗,衣衫都被贴在了身上,经過了這么一吓,酒倒是醒了大半。刚才他一看见這個女人,马上意识到她是妖怪,而且对方对他使用媚术勾引之后,他更加坚定对方来者不善,但是他自觉法力不及对方,何况自己又在醉中,肯定不是对方的对手,所以索性装作自己受到了迷惑,把对方向师兄的住处引去。他想到大师兄或者也在醉中,引這個妖怪去說不定不太保险,于是把喜歡安静的二师兄独居的厢房說成自己的住处,把妖怪引到了這裡。 “幸亏我机灵,捡了一條小命……”道全抹着汗嘟哝。他走到门外观战,见二师兄已经稳占了上风,长出一口气。知道他凭一点机灵和小聪明,自己這條小命是保住。 道真一边与女妖打斗,一边愤怒地斥责对方:“你是何方妖孽,胆敢到我們观中寻事!” 女妖怪此时已经全然不是刚才那副千娇百媚的样子,双眼赤光闪烁,双手变作了利爪,口中尖牙白森森的寒光几次三番对着道真的咽喉咬哑,身后一條毛茸茸的大尾巴說明了她的真面目,看到他现在的模样道全自言自语:“原来是個狐狸精。” 女狐听到道真的问话,冷冷一笑:“谁稀罕你们的破道观,還是是张逸云那個臭牛鼻子把我困在這裡,折磨了我這么多年!今天我既然可以脱身,就要你们一观的道士的性命来补偿!” 什么!道全听到她的话心中一惊,她是师父关的妖怪! 张逸云的房间、丹房之中,墙壁上挂了许多的葫芦,那其中全是张逸云困住的妖怪!道全听大师兄說過,师父处置妖怪时会依照对方的恶行深浅而定,作恶太多的他会直接斩杀,而恶行尚浅的,他会收其囚困,等到经過一定的时期,如果這被囚困的妖怪确有悔過之心,张逸云认为对其的惩罚已够,也会放其一條生路,让他们再回到山林中再继续修行的生涯。可是眼前這個狐女看起来不但沒有半点悔意,而且還一脸凶恶,似乎对师父、对自己师兄弟们的恨意十分浓厚,最重要的师父根本不在观中,她是怎么出来的?道真与道全不约而同地想到了,有人闯入了师父的居所,放出了這個狐女。 “去找大师兄!到师父房中看看!”道真向道全大喊,更加凌利的攻势涌向了狐女。 张逸云這么多年降妖除魔,囚困的各种妖怪多达几十個,如果全被放了出来……如果全部被放了出来,那么多妖怪一拥而上的话,那咱情形道真想想都浑身发抖,他知道道全的修为,他自己去的话毫无用处,道真也明白這一点,所以要他去叫大师兄道志。道全一边想着道志住的地方狂奔,一边心中也在嘀咕,這裡都打得翻天覆地了,大师兄怎么一点动静都沒有。 道全年轻力薄,经历的事情又少,事到临头难免惊惶失措,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向了道志的房间,边摇门边叫:“大师兄,大师兄,你快起来,出大事了!大师兄……”他扯着嗓子叫了半天,门裡一点动静都沒有,他心中着急,干脆采用了刚才在道真门前使用過的办法,用肩头奋力一顶,把道志的房门撞了开来。他冲进屋裡,却发现房间中空空荡荡,根本沒有大师兄道志的影子,這么晚了大师兄去了哪裡? 道全来不及多想,连忙冲回院中,耳边听到道真与狐女的打斗依旧传来,他茫然四顾,不知道如何是好,想了想自己向后院跑去。 张逸云独居的小院只有三间房屋,庭院中石砖铺地,间隔中的范围种植了各色的花草,說不出的朴素简洁。但是身为张逸云徒弟的道全知道,师父在這裡用大法力布置了不少的禁制与阵法来防止外来者随意进入,他们师兄弟三人最多次受過师父的告诫,不要随便进入师父的卧室与丹房,道全不知道最受师父器重的大师兄道志是不是比自己多知道一些进入师父房间的方法,总之他自己对此是一无所知的,所在道全在院子中转了几圈,却不敢随便进入屋裡去。 几间屋子中都静悄悄地,不象是有人或妖怪在裡面的样子,道全趴在窗缝上向屋裡看,虽然天上有星有月,屋子裡却只看见一片漆黑,连屋子裡家俱的轮廓都看不见。道全知道這是师父法术的作用,心裡稍稍放松,一切似乎都沒有异样,也许只是那個狐女碰巧逃出了,他在心裡這么想,正打算转向离去帮助道真,却听到师父的卧室中传来轻轻的响动。 “谁!”道全沒有带剑,所以拨出了随身的匕首,用力拍了一下师父的房门,然后听着裡面若有若无的脚步声向门口移来,他握着匕首,全神贯注地准备着。在他心裡一心以为推门而出的必然是一個妖怪或者一個剑拔弩张的闯入者,谁知到门开之后,出现在那裡的却是道志,他皱着眉头,向执着匕首欲刺的道志大喝:“小师弟?你要干什么?” 道全也愣在那裡,半晌才說:“大师兄,你吓死我了,你在师父房裡干什么?有,有一個妖怪逃走了,二师兄正在跟她打斗,他叫我打你来看看师父房中有沒有异常,我见你不在房中就自己過来了,你也发觉不对劲了嗎?裡面其他的妖怪沒逃出来吧?” 道志听了眉头皱得更紧,“什么?還是跑了一只嗎?我們快去看看!”說完当先向外走去。 “师父房裡……”道全不放心地追着问。 “裡面沒事,你還不跟我走!”道全的口气十分的强硬与不耐烦,所以道全也不敢多问,虽然不放心地几次回头,但還是跟着而走。 道志与道全赶到的时候,道真已经结束了战斗,那只狐狸显出原形的尸体血肉模糊地躺在地上,道真手中拿着一枚晶莹剔透的内丹,正站在旁边看着它若有所思——看起来這种时候他依旧忘了不夺取妖怪的内丹之爱好。 “二师兄,你沒事吧?”道全连忙跑過来。道真這次救了他一命,让他对道真的感观好了许多,不由地亲近起来。 道真摇摇头反问:“师父房中发生了什么?這只妖怪怎么会逃出来的?” 道志說:“不知道她怎么出来的的,我时师父房中看過,裡面一切如常。” 道真不解道:“是有人特意来救出了她嗎?那么为什么看见我要杀她,却不来相救?” 狐妖身上伤痕累累,道全心中想到,道真他必然是折磨了她许久才取了她性命,原来是为了引救她的人出现。对于這個二师兄的硬心肠,道全算是领教了,即使是妖怪,也沒有必要這么狠毒吧?不過道全這种念头却只敢在心裡想想,是沒有說出来的胆量的。 道志与道全都在皱着眉头思索,在师父走后发生這件事,他们难免想得很多,张逸云的房间甚是一般人可以进去的,如果有人特意进去救了這個女妖,为什么又眼看着她被杀不管,如果他都能破解张逸云的法术,难道還会因为惧怕他们三個小道士而不敢现身?還是他们想得太多,仅仅只是张逸云给這個女妖下的禁制失效了,才让她逃了出来,她又是怎么走出张逸云的住处的?难不成這個连道真都打不過的狐女,却有本事穿過张逸云道人的阵法? 他们百思不解,心中各种推测纷至沓来,這时道全想起了什么說:“我看见她的时候,她从咱们的厨房出来。” 师兄弟三人马上向厨房赶去。 厨房中一切如旧,只有水缸的盖子掀开了——道全原本认为那個在水缸边上的人影是大师兄道全。在灶台的角落中,有一支葫芦滚在柴草之中,紫色的桃木盖子扔在一边。道全抢一步拾起来递给大师兄,道志翻来覆去地看過几番,又递给了道真,三個师兄都仔仔细细看了之后,眉头皱得更紧了。 這确实是他们的师父逸云道人囚困妖怪用的葫芦,上面除了咒文,還刻有一只小小的狐狸形象,那就是表明裡面囚的是一只狐狸精。這种葫芦是道观中自己种的,三個师兄弟轮流照顾那片菜地,看着它们长大成熟,对其自然十分熟悉。上面的雕刻出自逸云道人的手艺,三個师兄弟更是日常见惯的,绝对不会认错了。 這個葫芦是怎么到這裡来的?如果是法术失效狐女自己脱困,她又何必把葫芦带到這裡来?如果是有人放了她……三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把自己心裡的想法說出来,却在对方的目光中看见了和自己一样的怀疑。 道志走到水缸边,口中念念有词,划出几個符咒向水中一指,本来清洌的一缸水如同被投入了一点墨水,在水中如同一团雾气一样地泛开,扩散,最后整整一缸水都变得漆黑。 “有毒。”道志从牙缝裡挤出這么两個字。 那個狐女在水缸边被道全看见,是因为她当时正在往水中下毒,虽然不敢說他们师兄弟三人一定会中计饮下去中毒,至少道全醉中不察之下,說不定就会舀起一瓢喝了下去。 “好歹毒的狐妖!”道真恨恨地說,“如果她马上逃走,我們到哪裡抓她去,她起意害人,到头来反而是害了她自己!” 道全听了点头,果然是這么一回事。 “可是是谁从师父房裡偷出了這個葫芦?又把它带到了這裡放出狐妖?是妖怪的同伙還是另有其人?她是怎么进入师父的房间又沒有触阵法的?”道志象是自言自语又象是在向两個师弟讯问般地說。同样的問題其实也在道真与道全的头脑中打转,可是他们看着那缸毒水,谁也沒說什么。 自从发生了妖怪脱逃的事件,观中的生活蓦地变得紧张起来,道志和道全不再总是有事沒事往外跑,道真也不再除了修行就是习武,他们如同逸云道人在观中时一样的過起了有规律的生活,而且不时就会到张逸云住的院落中走走,一定要确定一切正常才放得下心。 现在道全就站在师父的院子裡,看着墙壁上的藤蔓发呆。 這些藤蔓不久之后便会开花结果,长出一個個青翠可爱的小葫芦,葫芦长大了,经過师父的处理之后,都可以用来囚禁妖怪。每年结出的葫芦的数目都很多,道全不知道其中有多少会被师父使用。想到那些原本上天入地变幻多端的妖怪被囚禁在這样小小的葫芦中,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他们一定时刻盼着自由吧?道全胡思乱想着在院子裡徘徊。 道全因为入门的時間短,并沒有得到张逸云的全部的信任,所以他根本沒有得到传授进入师父住处、丹房的方法,裡面是什么样子他一无所知,每次听二位师兄形容裡面的墙上挂满了装着各种妖怪的葫芦,道全心中就会生出极为异样的感觉,那是個什么样的房间啊,日日住在裡面的师父又是個多么神秘的存在啊,道全每当站在這個小院中,对着那几间自己沒有资格进入的房间,心中就会生出对原本应该十分熟悉的师父极为陌生的感触。更何况在這样的非常时期,更是对那几间房屋充满了各种幻想。 這时师父的房门打开,道真走了出来,对他点点头說:“一切如常!” 道全跟在道真身后走着,忽然听到道真在自言自语地說:“除了我和大师兄,应该沒有人能不触动任何阵法就进入师父的房间啊……如果来人有了那么大的神通,对师父布下的种种阵法禁制视若无物,他又何必藏头露尾,直接出来,我們三個不够他一只手揉死的,难道……”他的声音越来低,道全只听见他最后三個字說的是“大师兄……” 道全象被针扎了一样蹦起来:“二师兄,你在說什么!” 道真似乎刚刚醒悟過来自己口中說出了什么来,也好象吓了一跳,慌忙地摆着手:“沒,沒,我沒說什么,我只是說……也许……”一向冷静的他在道全的逼视下十分狼狈,口中咕哝着也不知說了什么,低下头匆匆走了。 “可恶!他居然說大师兄……說大师兄……”道真口中对道志的怀疑令道全气愤不己,他向来是尊重大师兄道志胜過敬重师父的,怎么能忍受一直看不太顺眼的大师兄的“假想敌”道真這么說他。 道全气乎乎地在树上砸了几拳,立刻就想到道志面前,把道真的胡言乱语对大师兄一五一十說個明白,可是当他大步流星地走到道志的门口时,却又犹豫起来,他知道自己虽然与大师兄兄弟之情甚笃,二师兄道真虽然与大师兄表面上看起来冷言冷语的,但是其实大师兄与二师兄之间的交情是自己远远赶不上的,自己這样冒然地跑进去說這些,会不会让大师兄以为自己在挑拨离间,搬弄是非,而且……他看着道志刚刚修好的房门,想起了那天晚上,自己跑到這裡来找大师兄救助时,道志并不在屋裡,而等自己到了师父门外,他却从师父房中走了出来。 难道大师兄在自己遭遇妖女之前便发觉了出事情,所以才匆匆到师父房间察看?那么为什么他不向自己与二师兄示警,而且事后這么多天了,他什么也不說……道全這么想着,在道志的门前停住了步子,他的鼻子碰到门上之后,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不由暗骂自己混帐,這是想到哪裡去了! “干嘛在我门口鬼鬼祟祟的,进来吧。”房门打开,道志向他驽驽嘴,“有事嗎?” “沒,沒事。”道全心中满是愧疚,结结巴巴地說,“我刚跟二师兄到师父房中转了转,想来跟你說一声一切如常,可是听你房裡沒动静,就沒进来。” “我自己在房裡能有什么动静,還翻跟头玩不成!”他的心情不太好,对道全也是恶声恶气的。道全知道他的脾气,只是陪着苦笑脸跟在了他的身后进门。道志坐下来叹口气,忽然问:“老三,這事我越想越不对……我怎么怎么琢磨,都不像是外人闯进来干的,你說,我是不是太過于多心了……可是……唉……” “大师兄……”道全看着愁眉不展的道志,心裡忽然明白了,原来不仅仅二师兄在怀疑大师兄,大师兄心中对二师兄同样的充满了怀疑,难怪這几天,他们不论谁去师父房中查看都会叫上自己同行,自己一来不知道进入师父房中的方法,二来那到晚上正是是酒醉之中,三来那個狐女第一次袭击的目标就是自己,三项加在一处,倒是反而证明了自己的清白。在师兄弟三人之中,自己是绝不可疑的唯一一人。 道全這时才明白,原来這几天之中,道志与道真之间已经相互有了各种防范,他们在自己面前的表现,也未必不是在向自己表明,他们与自己一样,是清白无辜的。 “可是一個人做事情总有個理由吧?”道志继续自言自语,“老二总不会为了内丹就打师父囚住的妖怪的主意?” 這话进入耳中,道全脑海中马上就闪過了道真手拿那個狐妖内丹,脚边是狐妖伤痕满布的尸体的画面,不由打了個寒颤。這时另一個情景又浮上了心头:在他为了求救扑入道真房中的时候,飞身而出营救他的道真衣着整洁,手持长剑,连剑鞘都好好地挂在腰间,难不成二师兄有全身穿戴整齐带着武器入睡的习惯,還是……他早就知道晚上会有争斗,所以装备齐全地在等待着? 道全想到了這裡张张嘴,却沒有出声,事情到了现在,二位师兄之间已有了心病,自己再出口說這說那,岂不是在火上浇油,其实他内心深入還有一种自己也不愿意承认的原因存在——在這件事上,他对大师兄道志的行为也有怀疑之处,所以不愿意多說话。不過大师兄說得对,人做事情总要有個原因吧?大师兄或者二师兄为什么做這种事?师父对他们两個都是恩重如山,他们又深知师父的脾气规矩,难不成会真的为了個妖怪的内丹触师父的逆鳞?根本不可能嘛,一定是這件事情太過突然,大师兄与二师兄又都整天紧张兮兮的,把自己也传染上多疑病了!一定是有外人闯进来放了那個妖怪,不過,這個人又是怎么进来的呢…… 這一段日子過得可谓十分的混乱,道全每天除了修行,日常的劳作,便是老是紧张地四处观察,似乎觉得每個角落裡都有可能藏着闯入的神秘高手,有的时候出于对师父的信心,他又不相信有人可以不触动阵法进入逸云道人的房间,于是又不可避免地把疑心转到了两位师兄身上,大师兄那個晚上究竟在做什么?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师父房中?甚至在那之前……他是不是有意要把自己灌醉的?二师兄为什么出门救自己的时候穿戴整齐?难道他未卜先知,知道了会有争斗发生不成? 這么一只想下去,道全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快发疯了。 现在的道全心裡最盼望的事情,就是师父逸云道人赶快回来,他心裡对师父有着莫名的信心,觉得只要他回来了,一切一切都会迎刃而解。心裡這么想了,不知不觉中便会一次次地向二位师兄打听,师父何时才会回来。這一天他又跟在道志后面,絮叨着师父到底去了哪裡,为什么還不回来时,道志忍不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问:“老三,你以为师父回来,一切也就解决了对吧?” 道全理所当然地点着头,却被道志在头上狠狠扣了一指头:“你這個笨蛋!跟了师父几年了,对师父的性格還一点也不了解!师父回来之前如果不能把事情理出個头绪,等师父一到家,我和老二的倒霉日子也就来了——不過你倒不会有什么事,毕竟你是清白的,最多被罚面壁十天半個月罢了。” “什么!”這和道全想得完全不同,他本来是以为师父在的话,生活就会恢复原来的平静,却沒有到更多,也许是他对师父的脾气不太了解,总之他到了此时才意识到,师父归来的话,决不会象他希望地那样,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而是会接着事情一查到底,万一弄出個真的是大师兄或者二师兄所为的结果,事情可要怎么了结?想到這裡道全一阵心悸,看着大师兄說不出话来,那么自己所希望的如前一样的平静生活是无论如何也实现不了了。 道全有些惊惶地问:“大师兄,那,那……” 道志叹口气反问:“你說怎么办?” 道全摇摇头:“大师兄,您问我有什么用,倒是你和二师兄快点想個法子出来啊!” 道志看着他问:“老三,這件事上,你怀疑我多一些還是老二多一些?” 道全被他问的一愣,接着便不耐烦地說:“大师兄,不就是放了一只狐妖嗎?這有什么大不了的,就算是你和二师兄中的一個又怎么样?更何况還不一定是你们。咱们還是快点想個法子应付师父吧。” 道志倒沒想到他会說出這么一番话来,苦笑着又在他头上狠扣了一记:“原来這几天看你在那裡苦苦思索,居然是在想這种事。” 其实道全這几天胡思乱想,自己也說不上自己在想什么,可是听了道志的话之后,他才蓦然明白了自己的真正意图:自己不想平静的生活被打乱,心裡想的最多的,并不是大师兄、二师兄谁更有嫌疑,而是怎么糊弄师父,让生活回到原来的轨道。所以道志這么說他,他也苦着脸沒否认。 “你小子胆子是越来越大了,居然想着怎么糊弄师父了,等师父回来我告你一状,看你会不会被罚!” “大师兄,我這不是当着你才這么說嗎,我知道你不会对师父說的。”道全坐下来托着下巴,皱着眉头說:“大师兄,认真的,我开始真以为是你干的,你那天喝了那么多酒,那個狐女又长得那么漂亮,說不定……哎哎哎,你只是那么想想,你别瞪眼睛握拳头啊,我真的只是想想……”他左躲右闪地逃避着道志的拳头,“可是后来我又想到,二师兄的终点比你還多,他事先知道会有事情发生一样穿戴整齐的在屋裡等着,而且那么紧急的情况下,他還顾得上取妖怪的内丹……最重要的是,他见了我們问都沒问师父房中出了什么事,就好象什么他都早知道了一样……”他边說边小心地瞄着道志的脸色,见他的目光中透露出一抹赞同,便接着說:“可是我转念一想,如果是二师兄做的,他的性格必然会马上杀之取丹,怎么会拖延到她在咱们的水缸裡下毒,然后又来袭击我呢?我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所以觉得不如让事情就這么過去,然后当作什么事也沒发生的好。” “你真是……”道志笑了起来,“不過让我去骗师父我实在做不到,還是尽量地把事情弄明白,实在弄不明白,师父回来之后就对他老人家如实禀报,請师父处置吧。” “唉……”道全其实觉得自己的主意不错,不過一切還是得大师兄做主。 “老二,快进来吧。”道志忽然大声对着门口說。 道全一回头,见道真从门外走了进来。道真神态自若地自己坐了下来說:“我不是想在门外偷听,而是不想在那种时候进来。”說着看了道全一眼,道全顿时明白,他一定是在自己說到二师兄怎么怎么样的时候到达门外的,因为自己還在描叙对他的怀疑,所以他才沒有进来。道全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肚子根,缩在道志的身后不敢去看道真。 道真十分认真地对着道志与道全說:“那天晚上我之所以穿戴整齐,是因为我根本沒有睡下,道全来叫门时,我刚刚进门不久,从外面回来,至于为什么出门,那是我一点私事,与這件事无关。”他這么說完,看着道志,虽然沒有问出口,可是他的意思却是十分明白的。 道志马上迎着他的目光說:“我当时是去师父房中找一样东西——這是师父允许我使用的,所以你们不用担心,到时候我会自己去向师父說明,我只是在当时无意中发现墙上的葫芦少了一個而已。” 每個人都有自己不想被别人知道的事情,大师兄与二师兄也不例外,只是他们的理由……道全摇着头,对于两位师兄肯向彼此、向他解释事情的原因已经很满意了,他嘟哝着說:“所以我還是以为,咱们想個什么办法应付過师父那一关再說。” “你胆子不小,敢想着糊弄师父!”两位师兄异口同声地斥责,道志的巴掌重重拍在了他头上。 不等逸云道人回来,事情便已经发生了变化,這一天晚上,道志与道全又象近来几天已经习惯了的一样,来到师父的小院巡视。道全還是站在院中,看着道志从卧室到丹房一间间地察看。他仰头看着天空的繁星,深深呼吸几口,师父快回来了,事情還沒有头绪,想到這些,心中一片茫然,不知道两位师兄想出什么好办法沒有。 “啊……”屋裡传出道志一声惊呼,道全来不及多想便向房中冲去,却被师父布下的阵法一下子弹了出来,他昏头昏脑地躺到了院子中之后,還沒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這时一道白光从屋中冲出,直射上了天空,在上方略一停顿,便快速地消失在远处的夜空中。道志挺剑从屋中冲了出来,看着消失的白光连连跺脚。道全从地上爬起来,见道志手臂上鲜血淋淋,還沒叫出声来,一道风声带着人影又落在了面前,他戒备地后撤了一步,才看清楚对方是二师兄道真。 “怎么回事,我看见有道妖气冲出去……大师兄你受了伤!”道真惊讶地上前为道志处理伤口。 “我一进门那個狐妖就已经被放出来了。”道志的伤口上被撒上伤药之后,被药性刺激出的巨痛逼地吡牙裂嘴,吸着冷气說:“她出手偷袭,我沒有防备就着了道……” 道全看看师父的房间,裡面黑漆漆的,从外面什么也看不见。他不由自言自语地說:“怎么又是狐妖?师父抓了很多狐狸嗎?” 他的话令道志和道真的目光都是一跳,为什么又是狐妖?道全不知道,他们两人可知道的清楚,逸云道人困住的妖怪各类实在是不少,如果說两次放出了两只狐妖是出于巧合,就未免太巧了一些吧。而且是谁能够连续两次闯进逸云道人的房中?尤其是今晚,在三個人小心戒备的情况下,還是又放走了一個妖怪。 “大师兄,你进去的时候,狐妖已经被放出来了嗎?她为什么不早逃走,反而要等到你进去之后呢?”道真的语气硬梆梆的。 “不知道。”道志的回答也沒有什么感情。 道全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心中充满了担忧。 道全从那天晚上开始,最担心的事情就是师父回来,可是這一天终究還是要来的。第二只狐狸精被放走的几天之后,张逸云回到观中。道全的心裡不停地打着鼓,但是他却无能为力,只是与两位师兄并排跪着,由道志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向逸云道人說了一遍。 逸云道人的脸沉的象铺了一层冰霜,他从进门的时候脸色就很难看,道全本来還想劝两位师兄别在他的气头上火上浇油,可是道志一句:“师父一进屋不就什么都看到了,你以为瞒得過嗎?”便把他顶了回来。 逸云道人的目光从道志转向道真,又从道真转向道志,就连跪在地上沒有抬头的道全都可以感受到,他正中正在分析,這种事会不会是這两個徒弟干的?是他们的话会是哪一個?道志還是道真?也许是道志进屋后放出狐妖,然后受伤,装作进门后狐妖已经放出,自己受袭的假象,也许是道真跟在后面,趁着道志在丹房查看的时候,溜进了卧室,在道志进门之前放出妖怪,然后趁着一团混乱的时候溜出去,装作闻声而来的样子。若說疑点与他们两個差不多的多,可是凭心而言,還是道志的嫌疑多一点。可是凭着情感,他却是宁愿一切是二师兄道真所为。 正当他在那裡七上八下的乱想之际,逸云道人忽然說:“老三,你跟我进来。” “啊?”道全茫然地抬起头来,见逸云道人已经转身向房中走去,道志向他使個眼色,道全才回過神来,连忙跟了上去。 這是道全第一次进入师父的卧室,虽然尽力地在师父面前摆出一副恭敬的样子,目光還是忍不住四处乱瞄着。逸云道人的卧室与他的丹房一样十分的简朴,除了一张云床,几個莆团,一张几案,一加瑶琴,一炉清香之外,就只有四壁上挂的那些大大小小的葫芦了。看到這些葫芦,想到每一個裡面都囚困着一個妖怪,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颤,在這样的屋子裡真的可以睡得着嗎?师父果然道行高深,换了自己是万万不能入睡的。 “老三,”看着道全恭恭敬敬地在自己面前跪下,逸云道人看了他半晌才问:“這件事你怎么看?” “我,我……”道全平时很少与师父面对面說话,他的道术都是道志代传的,平时多半是随着两位师兄例行的问安,所以此时十分紧张,结巴了好一会才說:“我觉得一定是外人做的,师父,大师兄和二师兄都不会的!請您明察!” 逸云道人盯着他看了片刻点点头:“老三,你入门最晚,与我向来不怎么亲密,与你两個师兄倒是感情甚笃,而且你這個孩子就是心肠软,我就知道你会尽力为他们开脱的,可是你有沒有想過,如果真的是他们当中的一個做的,那么他把你和他的另一個兄弟置于了何地?他有沒考虑過你们的处境与我這個师父?說明白点,他是不是真的象你一样,把你们当作了兄弟?” “师父……”道全有些痛苦地低叫。 逸云道人温和地看着他說:“老三啊,我這次出去也遇上了一件麻烦事,有個道行高深的妖怪因为我這些年杀伤作恶的妖怪太多,已经向我提出了挑战,我若不应他,岂不是灭了咱们道门的威风,长了那些妖孽的志气,所以我已经应下了這個挑战。十天之后,他就到這裡来与我一决高低了,你說這种时刻,如果他们之中再出一個叛徒,我该如何?” 道全张大了嘴,一句话也說不出来了。 张逸云的法力高深,道全這几年就曾经亲眼看過几個上门“讨教”的人被他打得落荒而逃,這一次连他自己也這么郑重,可见這個妖怪的实力确实不凡,如果在這种关键时刻,再有别的事让师父分心,道全不敢去想這個后果。“那么,师父,我去……我去……”他一心想向师父保证,并且做些什么,可是话已出口才发觉,自己根本不知道說做什么才好,而且凭自己這点本事,又能帮上师父什么忙? 逸云道人看他一脸沮丧,笑着說:“我倒真有件事要你去做。” “师父您尽管吩咐,我一定拼命也做到!”道全拍着胸口保证。 “沒有那么难,你给我看好他们两個就行。我不会把要与人争斗的事告诉他们,也不会再对這件事追究,這样一来,他们之中真的有一個做了那些事的话,就会以为我有暗中调查,越来越慌张,势必会露出一些破绽来,你盯着他们,见谁有什么不对劲的举动,就马上来告诉我。” 道全沒想到师父会让他做這些,也沒想到师父对自己竟然如此的信任自己,他一时百感交集地望着逸云道人,什么话也說不出来,半晌才說:“师父,道全一定做到您的吩咐,不過我相信,這件事一定不是大师兄、二师兄做的。” 逸云道人点点头,闭目不再言语。 道全见师父不再与自己搭腔,便恭恭敬敬地向他行了個礼,然后退了出来,出门之际逸云扬声說:“你们三個回去歇着吧,我想静一静。” 道志与道真相互看看,揉着已经麻木的膝盖站了起来,道全见他们都不向自己询问,张张口,却什么也沒說出来。 接下来的日子道全生活在紧张与彷徨之中,两位师兄显然知道师父要道全做什么,但是他们什么都不表示,只是对道全說话时,话裡话外都增加了一些为自己撇清的內容,這使得道全心裡不太好受,虽然是奉师命才這么做的,可是监视的对象毕竟是自己向来视为兄长的师兄,道全在面对他们的目光时,难免常常生出做贼心虚的感觉。他有好几次想对师兄们主动說出自己是奉了师命在监视他们,可是话到嘴边却又說不出来,让這些有什么意思,显示自己比他们更得到师父的信任?還是一边监视他们一边表示自己的善意的矫情?道全怕师兄们反而会想歪了,所以无法开口。 “大师兄吃饭吧。”道全把饭菜摆好后說,师父向来单独吃,道真這几天也老是喜歡独处,所以饭桌上只有他们兄弟俩。 道志抓過馒头咬了一口,然后含糊不清地问:“师父有沒有說,向他挑战的人什么时候来?” 听這话道全吓了一跳,把筷子掉在了桌上。 “师父不许你对我們說对吧?”道志依旧吃喝,一点也不在意道全的失态,“這是他的性格,他老人家是事事处处的小心,连自己的徒弟……唉,怪我不好,不能把事情弄明白,让他相信我的清白。” 道全捡回筷子,用衣襟擦上面的油迹问:“那,那大师兄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跟了师父二十多年了,他的老朋友我认识的八九不离十,师父接受人家的挑战是在他的那位朋友那裡,而這次师父去拜访的那位朋友的徒弟跟我也是好朋友,他飞鸽传书给我,问我用不用他来给我們助拳,所以我不就知道了。”他冲道全笑着說,“我想师父对這個挑战之事一定心有顾忌,不然不会放下這件事不问的,就是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来?师父一定需要我們這些弟子为他做的事,可我們却偏偏在這個时候让他不信任我們,已至于不能为师父分忧,可恶!”他十分感慨地重重咬了手中的馒头一大口。 道全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脱口說:“大师兄,会不会是那個向师父挑战的人捣的鬼?他为了让师父分心不能好好比斗,就用這种手段。” 道志沉吟后摇头:“不太可能,能让师父如此重视的对手,道行必然不低,這样的高手肯定不屑于使用這种下流的手段的。” 道全撇撇嘴心想:道行和人品有什么关系,谁规定道行高的人就不会用卑鄙手段了,不過他沒有与道志分辨,转开话题說:“那么……我們可以帮师父做什么?” “师父沒有吩咐,哪用得着我們多事。”道志自言自语地說,“以前师父每次都会……唉……” 道全知道,以前有人上门挑衅,师父肯定每次都会让大师兄帮着做些什么,可是這一次……难怪大师兄的心情這样的沉闷,道全偷偷地自己弄到的一壶酒摆在道志面前,希望可以让他心情好一点。 “好小子,敢背着师父出去弄酒,拿来,沒收了!”道志一把抓過去,還沒忘了顺手在道全的额头扣了一指头,心情果然大有好转。 道全来到道真房中收拾碗筷时,发现他根本沒怎么动那些食物:“二师兄,今天的饭菜不合你的口味嗎?那么晚上我……” 道真一直在窗下坐下凝视窗外,始终沒有理睬他的唠叨,直到道全出门时才问:“你和大师兄都知道了,唯独瞒着我一個对嗎?” “啊?” “哼。”道真坐說:“我在师父身边快十年了,他的习惯我還不清楚嗎?如果他从外面回来之后足不出户的修行打坐,那么不出半個月必然有强大的对手上门挑战。” 道全几乎忍不住翻白眼,一個跟了师父二十年,一個跟了师父十年,师父居然让自己监视這对兄弟?這不是难为自己嗎?他心中嘀咕之际,道真又說:“我知道你一定会告诉大师兄,却不会告诉我,果然是這样,你与大师兄才是好兄弟啊……”听到道真這么說,听到這個平日冷冰冰的师兄口吻中难得的牢骚,想到他者几次对自己的救助,明知道自己要放掉那只刺猬妖时,他什么也沒說便转向离去时的宽容,道全心中一阵不忍,结结巴巴地解释說:“二师兄,我沒有告诉大师兄,是他自己知道的——他,他跟了师父快二十年了啊。” 道真听到這裡,摇头苦笑,却什么也不再說。 道全知道他不相信自己,脑子一热脱口說:“二师兄,师父是让我监视你与大师兄,他說如果他在表面上放手不追究這件事,那個叛徒一定会以为他在暗中调查,說不定会在我面前露了马脚来。二师兄,我真得不相信是你们干的,所以什么也沒对师父說過,可是现在师父大敌当前,偏偏又对咱们有了疑心,要怎么样能帮上他的忙才是重要的事啊。” 道真闭目良久,忽然问:“你给大师兄要的酒還有嗎?我也想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