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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一章 大梦谁先觉

作者:染夕遥
萧思舒登台。

  萧元彻心中一动。

  他的印象之中,這個老三,最是宽厚,性子也恬淡怯懦一些,从来都是一团和气,逆来顺受。

  只是今时今日,却忽的登台与古不疑对峙起来。

  而且,从他的神情上看。

  他显然也是读出、看透了古不疑隐藏的用意。

  萧元彻心中暗忖,看来对這個以前从来不怎么重视的老三,自己也要重新多多了解一番了。

  他這一出现,昂然而上,哪有半点怯懦?

  像我!像我!

  萧元彻心中阴霾一扫而光,看着三子萧思舒,眼中满是赞许之色。

  但见萧思舒一改往日和煦笑容神色,脸色寒冷,冷声一字一顿道:“古不疑,看在你平素与我四弟仓舒多友善的份上,我有一言,你可听了。”

  古不疑故作不解道:“哦?思舒兄长有何高见?”

  萧思舒声音越发冷肃道:“今日你這诗,不该做,更不能做的!”

  古不疑闻言,却是朗声大笑,颇不以为然道:“龙煌诗会,便是做诗词的,别人做得,我便做不得么?我便做了,又能怎样?”

  萧思舒闻言,却是摇头叹息了一番,方道:“罢了,萧思舒好言相劝,你既然一意孤行,那便诗文论高低吧!”

  古不疑击节笑道:“对嘛,這才是龙煌诗会的本来目的......”

  說罢,两人皆朝着李知白一拱手道:“李大家請出题!”

  李知白這才点了点头。

  低头沉思起来。

  一個是古不疑,他心裡明白這個人是怎么回事,另一個又是当朝权臣之子,论才名,独占八斗的名声也不是恭维出来的。

  這题怎么出,便是出了這题,到时候又如何评谁高谁低?

  更是免不了一片沸沸扬扬啊。

  李知白心裡苦啊,可他說不出来啊

  罢了,既然应了這总裁官,那我就顾不得许多了,李知白想了半晌,這才蓦地开口道:“二位皆是大才,更是這世间少有的天骄,不如便以這红尘人世为题,做篇诗词出来如何?”

  诗题一出,满场皆惊。

  這玩意看似命题了,实则难度太大,题意太广,不像之前春冬有具体的形象。

  這难度亦可想而知了。

  萧思舒和古不疑皆脸色一肃,低头沉吟起来。

  台下一片安静,所有人也思绪如潮,想着该如何写,才能应了此题出来。

  红尘人世,可写,但若写的不好,便空洞而无价值了。

  可是诗词本就风月,如何能不空洞呢?

  還是古不疑急智,思考片刻,遂抬首笑道:“倒有一儿戏之作,难登大雅,吟诵出来,诸位权当一乐。”

  但见他抬首高声吟道:

  “万木春归茶一盏,余生夏后梦半帘。

  何来宿酒迎尘世,此处情深有不甘。

  深闺有心初尝醒,暖莺初闻枕上弦。

  天若有情天亦老,不笑鸳鸯不慕仙。”

  古不疑吟诵這诗之后,忽的缓缓一笑道:“此诗名,《余生》。”

  他這首诗吟毕,台下已然切切私语起来。

  无他,這首诗和方才他所做的诗完全相反的立意。方才激昂向上,這首却隐隐有了些许的不争之意。

  大多数人還是知道他上一首诗的意思,更知道萧思舒那句话原因何在。

  以为是古不疑听进去了萧思舒的规劝,故意以此诗告知他不争之意,否则何来不慕仙之言呢?

  倒是萧元彻和刘端皆听出了此诗的言外之意,两人的表情各不相同。

  诗前半段,似乎对如今乱世红尘心有不甘,故而有“何来宿酒迎尘世,此处情深有不甘。”

  以酒麻木,虽有心入世,但无力改变,心有不甘。

  只是萧元彻心中暗想,他這不满到底是因为谁?這是对我不满,或者是对這乱世不满的?

  换句话說,若不是我,他估计便不会宿酒尘世,只心不甘了吧!

  若這只是猜测,那也算萧元彻多疑了。

  可是后面,初尝、初闻又指的什么呢?莫不是在劝谏天子,以這個所谓龙煌诗会为契机,试图改变,初试天下人心,是否心向大晋?

  若如此做了,他便会“不笑鸳鸯不慕仙。”全力投效不成?

  萧元彻面沉如水,看向古不疑的眼神已然带了三分杀意。

  那刘端可是天子,自幼便饱读,在诗文一途上也可算個大家,他如何听不出這诗的言外之意。

  激动之下,忽的拍案而起,朗声赞道:“好!好一個天若有情天亦老,不笑鸳鸯不慕仙。深得朕意,深得朕意!”

  台下清流一派和保皇一派见天子已然当先叫好,自然明白古不疑是谁的人,皆跟着叫起好来。

  有好事者已然嚷了起来道:“我看古小夫子這首诗已然冠绝,干脆就不用比了,古小夫子当为天下第一!”

  這一起哄,随波逐流者,观望形势者,皆跟着叫起好来。

  一团轰轰叫好,声势浩大。

  萧元彻的脸上已然一片寒冷。

  他觉得把憾天卫留在外面,实在失策。

  要是黄奎甲在,他這個大爹,一戟砸死一個,倒也解气。

  李知白喝止了一阵,這才压下這股风潮,遂笑问道:“思舒公子,可做好诗了么?”

  萧思舒冷笑一声道:“自然是做好了,只是有些人太聒噪,污了我的耳朵!”

  李知白淡淡一笑道:“做文学者,当不受外界影响,既然成了,還請思舒公子吟了才是!”

  萧思舒似有意的看了一眼古不疑,方才朗声吟诵道:

  “三春過后无花色,唯剩流年指上听。

  幸有一山同我老,何须半世与尘争。”

  他吟诵完毕,眼神不错的盯着古不疑,灼灼之意尽显。

  “诗名,《无争》。”

  古不疑岂能听不出萧思舒诗裡的意思,這是暗讽自己,不要只顾眼前的浮华与虚名,因为“三春過后无花色,唯剩流年指上听”。

  幸亏现在仓舒与你友善,你還算有所退路,倒不如只是跟仓舒单纯的交流,做一個“幸有一山同我老,何须半世与尘争”的隐士,才是你的出路。

  换言之,你不如此,那便堵死了最后的退路了。

  其实按道理来說,萧思舒做得這首《无争》,自己五分的才情都未曾显露出来。

  无他,情急之下,那古不疑又以诗为刀,他岂能相让。

  加上龙煌台下又那么多人鼓噪,他心绪不宁,做了這首诗出来,已然不易了。

  古不疑脸色难看,默然不语。

  台下各派势力也好,還是寒门才子也罢,皆大声大喊道:“李大家,您感觉谁是魁首啊!”

  有人问,必然有人争论。

  各怀鬼胎,吵吵嚷嚷。

  沈派還是說他家沈坤公子最好,应该重新登台。

  清流的自然推孔溪俨。

  保皇派自然为古不疑鼓噪造势。

  那萧家的势力更大,以郭白衣、程公郡为首,還有一干武将更是声如海潮。

  這一下可是炸了窝了。

  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

  一個個横眉立目,吐沫星子乱喷。

  若不是有禁卫军维持,恨不得掀了桌子,跑到对立面上,咬对方两口,方觉得痛快。

  刘端看着台阶之下一片乱哄哄的,像一锅粥一般。

  有些大臣早不顾失仪,带帽歪斜,撸胳膊挽袖子,颇有骂街之势。

  刘端无奈的大喊起来道:“成何体统!成何体统!這就是朕的大晋大臣,饱学之士么?荒唐!荒唐啊!你们再不住了,朕便要问你们失仪之罪了!”

  齐世斋也慌了,扯着老公鸭嗓子喊道:“放肆!放肆!你们眼裡還有沒有天子了!都不想活了?”

  那些大臣、才子哪裡听得到這些,什么失仪之罪,算個什么?

  大晋天子,摆设而已,真惹急了,他算哪家大葱?

  一片吵嚷声浪,把這两位的声音湮沒了

  台上沈济舟、钱仲谋一言不发,只希望這局势再乱点方好。

  刘靖升這老好人也玩不转了,只得這......這......這個沒完。

  马珣章有些蒙了,這就是自己投效的大晋?這就是自己想要安心养老的京都龙台?

  他甚至有了回沙凉的念头。

  萧元彻沒有办法,他要是不发话,這些人非要吵翻天,吵到天黑也不罢休。

  他只得站起身来,忽的将眼前的桌子推倒。

  “哗啦——”一声,吵闹的声音被這突如其来的哗啦声镇住。

  所有人皆顷刻住口,扭头看向萧元彻。

  萧元彻声音冷峻,弹压道:“看看!看看都成了什么样子,這好好的盛会,這般闹下去,就是天下最大的笑柄!我问问你们,你们是天下重臣才子,還是一群跳梁小丑!都给我坐回去!”

  那些禁卫也多萧元彻的势力,见他怒气弹压,也皆“锵——”得一声抽出腰间悬刀,冷声呵斥道:“坐下!都坐下!犯天威者,立诛!”

  這一下,那些大臣和才子们,脑袋立时凉快了起来。

  皆一低头,快速的坐了下来。

  整個龙煌台下,一片鸦雀无声。

  静的连掉根针都听得到。

  李知白,這才收回思绪,却還磨蹭着不知道如何评這第一名。

  天子不能惹,萧元彻更不敢惹。

  他能怎么办。

  便在這时

  “呼......呼呼......呼呼呼......”

  一阵巨大的,且带着节奏的打鼾声自九百五十阶台阶上清晰的传来。

  嗯?

  所有人脸上都带了惊异神色,循声寻找。

  到底是谁這时候睡了,還打鼾。

  萧元彻和刘端同时发现了這打鼾熟睡之人。

  萧元彻哭笑不得,刘端鼻子都气歪了。

  却见高台之上,萧元彻旁边的坐位置上。

  一人正整個人趴伏在桌案之上,周边果盘、点心盘子歪七八扭,裡面的东吃食洒的满桌满地。

  這人手裡還拿着酒壶,酒壶歪在嘴边,呼啦啦的合着嘴角熟睡流下的哈喇子,让人觉得可笑可气。

  但见此人,满脸喝酒喝的通红,脸到耳根脖项,皆成一片红布。

  他闭眼歪头,正大梦一场,睡得正香。

  這人不是别人。

  正是司空府西曹掾——苏凌!

  萧元彻一脸无奈,只得用脚踢了踢苏凌,高声斥道:“苏凌!苏凌,你這在干什么,還不给我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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