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八章 泣血诤言
整個脸色看起来竟是又差了许多,胸口起伏不定,看起来是在兀自坚持。
萧元彻看在眼裡,疼在心上,忙道:“快给祭酒搬把椅子!”
怎料郭白衣却一摆手,执拗道:“不用!臣死不了!”
郭白衣就那样站着,喘息了好一阵,這才渐渐气息平稳,他并未先說话,只是围着满营跪着的文武缓缓的走了一遍,在每個人的脸上都看了一遍。
所有众人皆和他对视一眼,然后继续低下头去。
郭白衣颤巍巍的走了一遍,這才缓缓沉声道:“诸位虽然此时此刻皆跪在此处,口称主公三思,可是在你们心裡,真的就把丞相当做主公么?”
他這话问的的平静,可是听在众人耳中,却是极为尖锐的問題了。
夏元让是武将之首,哼了一声出言道:“郭祭酒,你此话何意?我們所有人的主公皆是丞相,难道還有其他人不成?”
郭白衣看了一眼夏元谦,冷冷笑着,声音低沉而嘶哑道:“夏将军,既然你如此說,那白衣斗胆一问,你這侯爵、安东将军,武将之首的位置,是何人赋予你的?”
夏元让朝着坐在帅案后一脸阴沉的萧元彻一拱手道:“自然是主公赋予的!”
郭白衣跟上一问道:“恕白衣鲁钝,我是否可以理解为,你所說的主公,便是现在坐在帅案之后的萧丞相了?”
“那是自然!”
“好!”郭白衣沉稳的点了点头。
随即又对跪着的所有人道:“那么诸位现在的职位,是不是也是丞相赋予你们的呢?”
所有人皆应声道:“這是自然的,這有什么好說的呢?”
郭白衣冷笑点头,目光如炬,一字一顿道:“既然诸位如今的身份、地位還有权势皆是丞相所赐,丞相又是主公,你们皆为臣子......”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提高了许多,朗声道:“可是,今日大帐之内,尔等无声跪拜,名为劝阻,实为对峙,你们真的把丞相当做唯一的主公么?主公要杀一人,便是此人无错,亦可杀得,何况那许惊虎還犯了大错!”
“就因为杀一人,便惹得你们如此相逼,你们心中主公的分量到底有多少?你们眼裡可還有這個主公么!”郭白衣声音越发严肃,隐隐含了斥责之意。
他這一句话說出来,只问的在场所有人心中一颤,皆黯然无语起来。
萧子真忽的出言道:“郭祭酒,你這样說话,未免有失偏颇了吧!合着不规劝主公,任凭主公杀了大将,便是心中装着主公,否则便是心中沒有主公了是么?”
他這句话說完,跪着的文臣中陈尚之等也立即开口道:“郭祭酒,难道這满营文武,偏你一人心裡装着主公,我等就是目无主公之人了?你何必如此标榜自己呢?”
郭白衣冷然一笑,颤巍巍的走到萧子真面前,盯着他看了几眼,那萧子真却不敢与他对视,缓缓低下头去。
郭白衣又走到萧子真近前,也這样朝他看去,他亦不敢与郭白衣对视。
郭白衣這才缓缓沉声道:“白衣不才,十七岁出山,便秉承师兄遗志,扶保主公一路风雨走来,灞城下力抗国贼王熙,白城擒杀段白楼,龙台城诛灭乱兵,迎奉天子,号令不臣!這天下,主公所到之处,皆有白衣相随。到如今时光匆匆凡二十年矣!在白衣心中,无时无刻不想着为主公效死,无时无刻不想着天下一统,霸业可成,诸位若觉得白衣但凡有一点私心的,可当众指出来!哪怕只有一件一桩,白衣立时自戕于大帐之内,有沒有?”
郭白衣朗声问了三遍,无人敢应答。
郭白衣這才又咳了几声,喘了喘气又道:“可是,白衣如今不過区区祭酒,可是子真将军還有你陈尚之,哪一個跟随主公的時間超過我的?然而,却一個是越骑校尉,身居武将要职,一個是丞相府文书长史,位居从四品。主公给的恩宠,难道還不够么?可是你们今日长跪不起,咄咄相逼,真的把主公放在心裡了?”
“你......”
萧子真和陈尚之哑口无言,只得一低头,一时气结。
夏元让觉得不能再让郭白衣說下去了,否则许惊虎保不住是小,万一把许惊虎說动了,那這件细作之事的内情一旦泄露,那可牵扯太大了。
想到這裡,夏元让忽的厉声道:“郭白衣,你說完了么?”
“沒有!”
郭白衣忽的冷声回道,双眼灼灼的盯着夏元让,半步不退。
萧元彻心中震颤不止,他看得出郭白衣久病,身体羸弱,可是在文武与自己对峙不下的关键时刻,郭白衣却义无反顾,沒有半点犹豫的選擇站在自己身前。
那是他的祭酒,那個灞城下白衣如雪的少年,虽然病痛折磨的让他直不起脊梁,便是說话都气血衰败。
可是,他对自己的心,从未变過,一如既往。
萧元彻想到這裡,沉声道:“白衣你继续說!我還想再听听!.....”
郭白衣缓缓朝郭白衣一躬,声音并不高,却似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道:“诸位,许惊虎是中领军不错,是中军主将亦不错,可是首先他是主公的臣子,今日他所做的事情,却是远远超過了一個臣子该有的本分!诸位心裡不会不清楚這一点吧!”
“只此一條,主公便可以治他死罪!可是要是有一個人心裡装着主公,有一個人维护主公的权威,事情何致发展到這個地步呢?”郭白衣眼中带了些许悲凉和无奈。
“可叹的是,满营文武,可有一人這样做了么?除了对峙,除了相逼,還做了什么!为什么這样做,为什么敢這样做,你们心裡清楚,我心裡清楚,主公心裡亦清楚!难道非要把這些事情挑明不成!”郭白衣越說越激动,脸上出现一抹异常的红色。
旁边郭白攸和程公郡脸色一变,极速出言道:“白衣,慎言!慎言啊!”
郭白衣缓缓回头,朝他们苦笑一声道:“本身,我亦不想多說,可是,我再若不說,便是君不君,臣不臣!眼下正是与沈济舟决战的要紧时候,有人却還存着那些见不得人的私心,若再任凭放任自流,则主公危矣,我等亦危矣也!”
他說完這话,郭白攸和程公郡也哑然无语,缓缓的叹了口气。
郭白衣伸出手指,颤抖着将夏元让、萧子真、陈尚之等人一個接一個的指了一遍,這才痛心疾首道:“人啊,一旦有了私心,便是最可怕的!你们口口声声的劝谏主公,真的只是出于一片公心?主公已過天命之年,身体虽然有些小恙,却還是春秋鼎盛啊,你们就這么急于站队,向新主子表示效忠不成么!”
萧元彻闻言,闭眼长叹,一语不发,神情痛心疾首。
夏元让心中一颤,不顾一切朗声道:“郭白衣,你這话好沒道理,什么叫急于站队,什么叫新主子,你不過是捕风捉影!”
郭白衣冷冷一笑,摇了摇头道:“是不是捕风捉影,你们心裡难道不是最清楚的么?”
郭白衣一字一顿道:“主公此次出征,若是败了,回不去了,谁当继承大位?說什么君臣一体,盼望着战胜沈济舟,可是到底有多少人希望此战能胜,又有多少人希望此战必败呢!”
“换句话說,又有多少人觉得此战必胜呢!君等皆为重臣,可是亦害怕有朝一日攻破渤海城,那沈济舟大将军府桌案上的一封封密信,昭告于天下吧!”郭白衣神情冷峻,字字如刀。
满帐无言,雅雀无声。
郭白衣又喘息了一阵,這才神情略有缓和道:“說回今日這件事情上,许惊虎乃是中领军,又是此次的中军主将,不可能不知道军法如山,却出人意料的暴起杀人,更何况所有人都知道,一個活着的被抓的细作,其意义远大于一個死人,他许惊虎岂能不知?可是他为何要這么做?真就是一时激愤,失手杀人么?”
說着,他缓缓踱步到许惊虎近前,一字一顿的问道:“许将军,你可敢正视白衣,回答這個問題么?你真的是失手杀人,還是为了隐藏背后的真相!”
“我......”许惊虎神色一暗,低头不语。
郭白衣无奈一叹,這才又道:“其实真相是什么,我們每個人都清楚,许惊虎一介武将,說他不察细作之事,暴起杀人,纯粹的无稽之谈。他为何如此做?背后的原因,不用我多說了罢!”
“许将军啊,你为了维护這件事背后的人,不惜赌上自己的性命,许将军啊,你心中的主公,到底是谁呢?”郭白衣一字一顿道。
說着转头望着萧元彻。
萧元彻也看着他,两人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悲凉和无奈。
萧元彻忽的沉声道:“白衣......不要再說下去了......”
郭白衣点了点头,似乎有些油尽灯枯,积攒的力量在刹那之间耗尽。
“主公......臣知主公为难,亦知主公无奈......”
“可是......大兄啊,弟心疼大兄啊,是弟无能,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大兄被這许多人逼迫到如今這個地步,大兄却還要心心念念的维持這所谓的大局......”郭白衣忽的两行泪水夺眶而出。
他只觉得呼息不畅,气血翻涌。
“噗——!”一口血蓦地从他口中喷出,洒在半空之中,斑斑点点。
郭白衣再也坚持不住了,身体一软,朝前倾倒。
萧元彻大惊,不顾一切的冲到郭白衣近前,一把将郭白衣抱住,连声呼喊道:“白衣!兄弟!......”
但见郭白衣脸色惨白,双目紧闭,呼吸微弱,早已失去了知觉。
“苏凌!苏凌!快救我兄弟!”萧元彻不住的嘶吼道。
整個大帐所有人都乱了,皆朝着郭白衣這裡挤了過来。
苏凌神情一凛,拼命挤了进来,先探了探郭白衣的鼻翼气息,還有呼吸,他這才心中稍安。
只是所有人围在這裡,实在有些不便。
苏凌忽的大吼一声道:“還围在這裡做什么?看着祭酒死么!都闪开点!”
說着一把从萧元彻怀中抱過郭白衣,大喊一声道:“都让开!——”
众人這才赶紧分开了一條道路。
苏凌抱紧郭白衣,顷刻之间人已经跑出了大帐,朝着自己营帐而去。
只余一句话传来道:“丞相放心,苏凌便是拼了自己的命不要,也要护白衣大哥周全!”
苏凌抱了郭白衣走后。
萧元彻感觉一阵巨大的疲惫袭遍全身,他忽的重重跌坐在桌案后的椅子上,缓缓的看了看满营文武。
半晌,他才摆了摆手,满是疲惫和无奈道:“都散了吧......我什么都不想再多說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眼前這個情势,也只能暂时先散了,再僵持也沒有任何意义了。
众人這才拱手施礼,缓缓的退了下去。
所有人都退下了。
整個大帐之中只有许惊虎仍跪在那裡,未曾起身。
萧元彻闭目平息自己的心绪,半晌无言。
好久,他才缓缓抬头,发现了仍旧跪着不动的许惊虎,這才长叹一声,缓缓走到他近前,眼神灼灼的盯着他,半晌方叹息道:“惊虎啊,你是何时跟在我的身边的......”
许惊虎闻言,身躯一颤,這才低声道:“末将跟随主公十三年了。”
萧元彻眼神满是沧桑道:“十三年了,這么久了啊!惊虎啊,你還在心裡认我這個主公么?”
许惊虎身躯颤抖,忽的嘭嘭嘭叩头流血,颤声道:“惊虎心中,丞相永远是我的主公!从不改变!”
萧元彻這才点了点头道:“那你告诉我,這细作之事,背后的主谋到底是谁?你能跟我讲一讲么......”
许惊虎身躯一僵,眼神中满是挣扎,半晌似下定了决心,又叩了几個头,這才低声决然道:“主公,恕惊虎不能說啊!......”
“你!......”萧元彻扬手要打。
许惊虎身躯一挺,一闭眼,不躲也不闪。
萧元彻扬至半空的手,突然无力的垂了下去,忽的仰天长叹一声。
“想跪,便去营帐外跪着吧......别让我再看着你心烦......”
“末将遵命!......”
许惊虎又叩了一個头,忽的起身,转身向帐外走去。
待他走到帐外三丈处,又缓缓的跪了下去。
萧元彻的声音幽幽从帐内传出道:“什么时候跪够了......去军法曹领五十军棍......這件事,我不想再追究了......左右,把营帐帘子放下......”
“我不想再看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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