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善后(一) 作者:普祥真人 “我答应你的电厂,就着落在這次了。不管用什么方法,总是要让金国帮你把电厂建立起来才好。出资方面,金国出一部分资本,当然,你也要出一部分。我想,你应该有這方面的预算。” “当然,我当然有预算。我准备了二十万磅,注意,不是二十万佛郎,而是二十万阿尔比昂磅。這将是华比银行在金国最大的一笔投资,如果你能把事情促成,所得到的佣金,就足够還清你所欠我的债务了。所以我现在倒是在想,到底是该希望你谈成,還是该希望你失败呢。” 简森夫人边說边笑着,赵冠侯假做要恼,上去抓她,两人一追一逃,在小房间裡笑闹起来。直到他将简森夫人扯住,拖到那张拔步床上,简森夫人的笑声,依旧传出很远。 与此同时,津门,赵宅之内。苏寒芝正在油灯下,小心翼翼的为赵冠侯做着鞋子,虽然有了钱,不用自己做這粗活,但她依旧坚信,冠侯穿自己做的鞋,才最舒服。 直隶总督春、夏、秋三季驻于津门,冬季驻于保定。韩荣约定在此谈判,也是有意让洋人离开津门到保定前来谈判,摆出自己是主,洋人是客的态度,自壮声威。 府见府,两百五,保定距离津门两百五十裡,一如津门之距离京城。這裡的饮食,也极有名,内中别有两宗最为出众。一是因为设有总督衙门的关系,侍奉疆臣,应运而生官府菜;二就是街头巷尾,都能看到的驴肉火烧铺子。 徐二的铺子,离着总督衙门不远,有些到衙门来办差的大员,一时等不到接见,便也在他這裡吃上一份驴火,要一碗驴杂汤。因他的手艺好,用料也足,极得官员赏识,赚的银子也极多,与总督衙门中人相处也极好,偶尔還能帮着牵线說合,做些中介勾当。 日久天长,他也见多了官员,就算是红蓝顶子的大员,也见了无数,按說看见谁都能淡然处之。一個涅蓝顶子的年轻武官,在他這吃上一份火烧加驴钱儿肉,配一碗驴杂汤,倒是不稀罕。可是当這名官员旁边還有個金发碧眼,冰肌雪肤的泰西女人陪着他一起喝驴杂汤吃火烧,這就让他大觉惊讶了。 饶是徐二活了那么多年,却也是第一次见到這种事,忍不住偷眼观瞧着。看两人蜜裡调油的样子,时不时凑到一起窃窃私语,随后就笑闹一阵,似乎像是一对相好,這实在是太奇怪了。 大金国的男人,能钓上泰西女人的沒有几個,何况看這女人面容姣好,穿戴奢华,分明是個有钱人,也会看上金国的四品? 但是看两人身后,跟着八名总督衙门的材官,就知道身份并非等闲,也不敢有丝毫慢待。韩荣对于赵冠侯极是优待,他手上急缺通译,更别提与洋人能打交道的。赵冠侯到了保定之后,与阿尔比昂领事詹姆斯接触了两次,极是相得。至于和卡佩领事安托万,虽然有些龃龉,但是整体上,也能维持一個表面上的友好,這对于韩荣来說,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是以他想要吃点保定地方美食,自无不准之理。赵冠侯对于天上龙肉,地下驴肉的名号仰慕已久,自然不会放過保定這地道的美味。 只是在他看来,简森這种欧洲贵妇,对這种食物未必有兴趣。不過两人要是想长期维持這种关系,彼此的妥协最为重要。如果她只能要自己妥协,却不肯为自己妥协,那這种关系還是早点结束为好。只见简森皱着眉头,虽然吃着很艰难,但硬是手裡的的驴肉火烧就着驴杂汤吃了下去,赵冠侯的心裡略有了些计较。 “我看你的样子,似乎并不喜歡吃這個,其实你可以放弃的。保定這裡虽然沒有很好的番菜馆子,但是只要你开口,韩大帅手下,還是能找出几個做番菜的厨师。” “我不喜歡這见鬼的驴肉,更恨這個斜切,吃這個,总让我觉得恶心!但是你喜歡,我就要喜歡,”简森的目光火辣,仗着卡佩语外人无从知晓,也就不用含蓄。“我在非洲时,吃過生肉,跟這比起来,這东西再恶心也沒关系,我們以后要相处很长時間,所以我要学会适应你的饮食,当然你也要适应我的。” 這话說的赵冠侯心内一软,不敢再看她,低头将剩下的驴杂汤一饮而尽。但并不急着起身,而是和简森谈起了公事。 “詹姆斯和安托万這两個家伙,关系并不怎么好,而且在這次冲突裡,阿尔比昂租界并沒受什么损失,也沒立场索要赔偿。詹姆斯一如我們說的帮闲,就是跟着起哄的。如果卡佩人要到赔偿,本着利益均沾原则,他们就也可以无理取闹,索要补偿。如果要不到,他也无所谓。所以我要对付的,实际并非两国,而是一邦。” “你很聪明,对他们的問題,也看的很透彻。”简森赞许的点点头,“如果你到你们的朝廷办洋务,或许会和你们的章大帅一样出色。但是现在,你的睿智并沒有意义。安托万并不好对付,而詹姆斯也不会放弃可能得到的利益。如果我答应和安托万约会,确实可以帮你争取到一些利益,但我相信,你是不会让我做這种事的,对吧?亲爱的。” 赵冠侯一笑“亲爱的,我并不是那些蠢材,真的认为靠美人计可以获得外加筹码。不管安托万先生对你如何着迷,他始终是领事,必须要为自己国家的利益负责。這次的事件,虽然不是教案,但依旧是一次敲竹杠的机会,他们不会放過的。何况安托万和我,還有私怨,更不会给我面子了。如果韩大帅知道真相,不知道会不会想借我人头一用,平息一下安托万先生的怒火。” 简森夫人谈起正事,還是极有见解的“那沒有意义。你们的矛盾属于私人,但是身上肩负的使命,却属于国家。他们分的清公和私的区别,不会因为這种私人的恩怨,而影响公事。恕我直言,你想让他们放弃赔款,是不可能的,如果和他们不能谈妥條件,那就只有让驻京公使,与你们的总办大臣来谈。但是這样的话,我們的好处在哪?” 她做了個摊手的动作“我如果可以调停成功,将会从你们的朝廷手裡,得到一笔感谢费。你不该害我损失這笔钱,毕竟,這是我們的钱……何况還有我的电厂。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可以借给你们的总督一笔钱,让他用這笔钱支付赔款,然后,让他以其他的方式归還欠债。這样他的麻烦沒有了,你還可以得到两成的回扣,我觉得這笔生意对我們都很划算。這笔回扣,足够我們到布鲁塞尔度過一個难忘的夏天。” “你会得到你的电厂的,当然,我也会得到我的回扣。你說的有道理,這是一條皆大欢喜的路,可是我,现在并不想這么做。我并不爱我的朝廷,但是既然做了官,拿了俸禄,收钱办事,這是我的操守。所以就让我试一下宝贝,如果不行的话,你再出面吧。” 见他拿定了主意,简森夫人只好叹了口气“好吧,既然你决定了,我会在我的职权范围内帮助你。但是我希望你谅解,我也有我自己的立场,华比银行,也有华比银行的立场。” “好吧,我明白的,让我們各自为了自己的立场,努力一下。至于谁能得利,那就看待会的谈判吧。” 由于两人交谈使用卡佩语,其他人根本听不懂說了什么,只觉得两人之间气氛变的有点诡异,几個材官心裡,也有点沒底。生怕這洋女人一翻脸,坏了总督的算计,自己可沒好果子吃。 等到回了总督衙门,韩荣竟是沒等赵冠侯去找自己,而主动找了他。不等赵冠侯跪下施参,他就已经举手搀扶起来“都什么时候了,就别讲這些俗礼了。”他看看一旁的简森夫人,后者知趣的一提裙子,转向了另一边的会客室,韩荣這才压低声音道: “冠侯,事情怕是拖延不得。我得了电报,朝廷裡居然有人在主战……也不知是何等样人,会在這当口說出开战的话来。說是小站观操,见新建陆军军容壮盛,与卡佩人开战也有取胜之把握。要我們不可退让而应示强,借此一战,尽洗高丽之耻。虽然现在還只只是奏疏,并未得天子诏准,可和谈一日不成,事情便有变数。若是那干清流,真的說动万岁动心开战,怕不是第二個高丽之祸?讲打,空口說谁都会,兵呢?饷呢?你是新军的人,对情形是了解的,這仗能打不能打,你该有個准数吧?” 赵冠侯心知,韩荣怕的是重演高丽故事。当初高丽的局面,也是翁放天一力主战,章同主和。可是等到打了败仗之后,却是先脱了章同的黄马褂,又摘三眼花翎。若不是念他当年有功,怕是首领难全。如今只保留個文华殿大学士头衔,在贤良寺裡寄居。 自从去年七月,李兰荪身故,翁放天以帝师之尊,隐为清流首领。当年韩荣与翁放天之师南派清流首领沈桂分为敌,乃至被压制的十余年不能掌权。如今所倚重的北清流首领又逝,与翁放天的关系,一如当日章同。此战若开,下场怕是比当日只章同更为不堪,是以此时的韩荣,实际已经屈服了。 自己的女人是洋人,而自己的上级又已经软了,从道理上,赵冠侯此时退下来,安心做一個翻译,协助他们谈妥价钱,收取佣金,并沒有什么不妥。但是他思考了一阵,却還是說道:“大帅,此事卑职自当尽力弥缝,绝不敢轻启战衅,败坏大局。” 他這個态度表的其实一点也不明朗,丝毫沒有认可赔款的意思。倒不是他热血上头,要效法那些先贤,以身护道,而是他在這裡,察觉到一口隐形的黑锅在头上飘来飘去。 韩荣不比袁慰亭,跟自己沒什么关系,虽然是借将,但不代表会因此就维护自己。其看重自己,主要是图着自己与简森夫人的关系,好开口借洋债,帮他腾挪過关。固然,金国不大敢赖洋人的债不還,简森夫人又控制着平汉路二期路款,怎么也是能要到钱。 但是世上沒有不透风的墙,一旦此事不密,为外人所知,用以弹劾韩荣,他必然会把自己第一個丢出去扛雷。自己是翻译,加上借洋债是自己从中捏合,就算想甩锅,也甩不掉,恐怕就会被当做牺牲品来平息舆论。這种蠢事,自然不能做,但是也不能明着对韩荣說,只能在谈判时,再行想办法。 在他看来,這件事其实远不到无可挽回的地步。于朝中而言,天佑帝经過高丽兵败之后,固然一方面想要挽回颜面,另一方面,却也担心再有一次败阵,到手的权力就得再次交出去,所以轻易不敢言战。 清流言官,言战沒有什么负担,自可上书搏名,但是决定走向的大臣乃至天子,都不会轻易同意打仗。何况慈喜太后虽然交权,但余威犹在,开战這么重大的事,无论如何,也不会绕過她,只要她不糊涂,仗就打不起来。 从洋人角度上,金国之前派兵保护租界的事做的很好,让洋人也挑不出多少毛病,索赔只能算是讹诈。诈的到固然好,诈不到,也不会一味相强下去,毕竟以领事的身份,同样也承担不起战争的责任。 只是韩荣终究不是办洋务的干材,手下更是缺乏這方面的人物,于处理洋务上进退拿捏不住。再加上,他确实知道目前的金国打不起一场战争,有這种表现,倒也是正常。只有自己到了谈判时,设法把事情挽回。 安托万与詹姆斯两人,将近中午时分来到了总督衙门,這次的事件中,两国公使并沒出面,只由两名领事与总督交涉,就可知事态级别還并不算高。简森夫人作为调停人,也由人领着来到会场,与几個人打了個招呼,显的不偏不倚。只是她与赵冠侯的关系,事实上是瞒不了人,安托万冷冷的看了一眼赵冠侯,如果目光可以化为实质,怕是赵冠侯此时已经被冰冻住。 不管于公于私,這個卡佩领事,都不会和他好好谈判,简森朝赵冠侯一笑,目光裡流露出的含义也很明确:趁早投降,不要白费功夫。(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