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四章 闯宫(上) 作者:普祥真人 西苑,宁寿宫的院内,端王承漪、庄王承勋,以及端王的一兄一弟,贝勒承濂、辅国公承澜全都在内。在他们身后,则是近百名头缠红巾,腰间系着红带的飞虎团民。 這些人大抵是各自堂口内师兄、老师父一级,身强力壮,满面红光。显然进京之后丰厚的粮饷,保证了這些头领的营养。這些人或出身草莽,或是出身农人,一生未曾进過宫,這次则是托了承漪的福,持刀挺枪直入宫禁,自八卦教攻打紫禁城以来,這還是从未有過的事情。 皇宫大内,气派非凡,不管是高大巍峨的建筑,雕梁画栋的装饰還是那闪闪发光的琉璃瓦,都让這些人叹为观止,眼睛四下张望着,拼命的想要多记忆一些东西,出去之后,就有的吹牛。 离承漪最近的几個,则是大团的师兄,对于此行的目的有所了解,既紧张且兴奋。屠龙之名,拥立之功,让這些人忍不住一口一口的吞着唾沫,手紧紧的握住刀柄,只要端王一声令下,他们就会不顾一切的扑上去,把眼前的一切撕碎。 守卫宫禁的卫兵以及值守的内务府大臣,见到端王并不敢阻拦,毕竟這是未来天子的本生父,谁又敢恶了他?但是看一群人明火执仗,显然是不成话,连忙飞奔到乐寿堂,报告大总管李连英。 慈喜此时,正在用茶膳,听了這個消息,将茶杯轻轻一放“端老二越来越不成话了,我倒要看看,他想怎么着!” 李连英连忙道:“老佛爷息怒,宫裡现在沒有好手……且让奴才出去先顶一阵再說。” 他久经风浪,自有一番养气功夫,虽然明知眼下宫裡是個空架子,可是表面上不动声色,脚步轻快的一路迎出去,面带笑容的给几個亲贵施了個礼。随后又问端王“王爷,您老這是要干什么?” 端王见他面色如常,既无慌乱,亦无愤怒,不知宫中到底有多少实力,加之未见慈喜本尊,倒也沒有直接一声令下开杀。只是朝身后使個眼色,他身后一名四十几岁的男子大声道: “我們进宫,是来杀二毛子的!我們打使馆、打教堂打不进去,就因为有二毛子在当细,给洋人通风报信,還给他们送钱粮,裡通外国,难道不该杀?老天爷已经降下法旨,要杀尽二毛子,才能灭洋鬼。宫裡有二毛子藏着,神仙降罪,請神請不到身,仗就打不赢。要想打胜仗,就得杀二毛子!” 随后,又有十几個团民高举着明亮的鬼头刀大叫道:“沒错,就是要杀二毛子!不杀了宫裡的二毛子,宫外的二毛子就杀不干净!” “王爷,您老也是這個意思?老佛爷正在用茶膳,咱们有什么事,小点声說话不行么?” 承漪见团民如此高声喊嚷,并沒有护卫出来,心内略略安定了一些,便也有了开口說话的胆量。“李连英,這事与你沒什么关系,一边待着去。咱们认识這么多年了,彼此心裡有数,你干過什么,我不追究,可是你也别往裡掺和太多,要是激起民愤,我可保不住你。现在是国难当头,洋鬼子的兵就在津门外面,京裡头使馆打不下来,神仙又請不上身,這是大事!老佛爷她,现在也得出来办大事,不能躲在這裡逍遥自在。我就是要见佛爷,有话当面說清楚。” “承漪,你找我,要說什么?我這听着呢!” 慈喜已经在两名宫女陪同下,自房内走出,虽然年近古稀,但是精神饱满。为了体现自己的身体健康,故意不用宫女搀扶,自己迈步而行,竟是走的虎虎生风。 飞虎团一干师兄、师父,于端王府内议论时,自是不把一老妪放在眼裡。可是等到慈喜出现在众人眼前,一干不久前還是乡野村又或是绿林草莽的男子,终于面对执掌帝国数十年的女人时,才感觉到,這個老妇人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好对付。 口干、气促、双腿不自觉的打颤,类似的情况,发生在许多团民身上,甚至有人已经忍不住要跪下去行礼。但是承漪等人并未跪下,只是为老太后积威所震慑,并不敢开口。 還是那名四十开外,如同黑塔般的大汉高声道:“宫裡也有二毛子,得查验!” 慈喜打量了他两眼,见這人扬着脸,歪着脖子,一副匪相,竟是不惧赫赫天威,冷哼一声。“查验?這我可就不明白了,怎么個查验法?” “宫裡的人,挨個出来,我們照着脑袋拍一下!只要是头上出现一道十字纹的,那就是二毛子。若是沒有的,就不是。” “哦,那得是什么人,用查呢?” “所有人,都得查!” 慈喜目光一寒,不再理会這名师兄,而是看向承漪“你听见他說的了么?所有人,都得查?” 承漪的胆量渐渐大了起来,此时依旧不跪,大声道:“老佛爷,您自然不用查,荣寿公主也不用。至于宫裡的妃子……男女有别,也可免了。但是除了這些人以外,太监宫女,其他人等,全都得挨個的查!” 他话裡并未提到皇帝,显然把皇帝,也放在了应检查人员内。慈喜见庄王等人并未发言,显然也是支持端王主张。“那要是拍出来十字纹,又当怎么样呢?” 那黑塔似的汉子道:“那就是二毛子,沒二话,立刻就得开刀问斩!” “开刀问斩?在我的西苑裡斩人,好大的口气啊。” 承漪道:“老佛爷,這是飞虎团乾字坛的师父,名叫万裡云,他今天来时,已经焚了香,身上顶的是关圣帝君。在哪,都能杀人。” 金国尊奉关羽,既然顶的是关帝,自然不用对人间帝王假以辞色,這种說法,也是端王的辩解,免得落一個不敬之過。 “哦,闹了半天,他請了关帝上身,怪不得好大的脾气。”慈喜似是并未动怒,反倒是看看众人“你们等着吧,马上有旨意。” 若是慈喜言语斥责,或是拒绝查验,那位万裡云本来就会反唇相讥,等到口角一起,必会拔刀相向。可是她這么一句话,反倒是让人有力使不出,且看慈喜有恃无恐的样子,倒让人猜不透,西苑裡是否真有伏兵,端王一行,也不敢造次。 慈喜回到房中时,依旧是神色不变,可等到即将走上御坐时,身形却忽然一個趔趄,多亏李连英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扶住。双手接触时,李连英才能感到,慈喜的手心裡,已经满是汗水,可知方才那出空城计唱的是何等艰难。 “养虎为患,养虎为患。”慈喜念叨了两声,对李连英道:“你先安排二十個人,给他们查验查验,我就不信了,人的脑袋上,怎么就能拍出個十字纹来?” 李连英心知,這是慈喜沒有办法的办法,以二十個人先拖延住飞虎团的行动,自己就能想办法通知皇帝,早做准备,另外期待援军速至。可是端王此来,心怀不良,想要通知天子走避,也不容易,至于援兵,又到哪裡去找? 挑选宫人并非易事,那些宫女太监,担心自己头上真的被拍出十字纹砍掉脑袋,都哭成一团的哀求。“李大叔,求您高抬贵手,别让奴才去,奴才得罪過端王……” “奴才家裡有人信洋教……” “奴才身上有洋表……” 类似此类的理由不一而足,李连英此时顾不得许多,只能硬起心肠,一個個的指人。就在這时,外面端王又喊了起来 “老佛爷,我要见皇帝!查验二毛子,得从高到低,皇上是万民表率,要查,他得查第一個。不查他,這二毛子等于沒查。” 慈喜目光一寒“越发的混帐了,我倒要看看,我就不让他查,他能把我怎么样。难道他承漪今天,是真的想要造反谋逆?若果真如此,就是完颜氏的气数今天尽了,到祖宗面前,我也有话說。” 她的退让自有底线,也必须有底线。如果让飞虎团查验皇帝,则朝廷威严尽去,接下来就该轮到她自己遭殃。是以,保护皇帝,此时是慈喜太后的底线所在,绝无通融余地。李连英也知,這事不能妥协,可是身边无兵,一旦发生冲突,又何以护驾? 崔玉贵掌握宫中武力,偏生此时又不在身边,竟无可凭借之处。就在危急关口,忽然宁寿宫外,又传来一個响亮的声音“臣赵冠侯,求见太后老佛爷!” 慈喜耳目灵通,听的真切,這個一向胸有成竹的老妇人,听到這一声喊,竟是忍不住从御座上站起来。两名宫女不待吩咐就从左右搀住她,却被她一把甩开,两步就到窗边,透着玻璃向外看過去,就见赵冠侯当先而入,其后,则是一排又一排的步兵。 “连英,那些奴才不用挑了,你跟我出去,咱跟承漪好好聊几句去!” 承漪也沒想到,赵冠侯会在這时来西苑,更沒想到,他不加通禀,不递牌子,居然带着兵进来。当然,這個锅得扣在承漪自己头上,他为了今天行事方便,特意在进宫时解除了沿途守卫的武装,改由虎神营的兵留守。显然,那些士兵不是对手,已经被解决掉了,赵冠侯才得以长驱直入,直接来到自己身后。 他将脸一沉,怒道:“赵冠侯,你好大的胆子,未经宣召,谁许你带着兵进宫的,给我把他绑了!” “慢!他进宫,是有我的旨意,我让他带兵进的宫,怎么,我召见什么人,调动什么兵,還得你知道么?” 慈喜二次走出,气派已与方才不同,四平八稳步履从容,不紧不慢的,如同是在饭后遛弯。李连英随侍在旁,边走還要边說“老佛爷,您慢着点,您脚下留神。” 可越是如此,越显示出她手握全局,从容不迫。赵冠侯抢步上前,三跪九叩“臣赵冠侯,见過太后!” “免了,起来說话。” “臣遵旨!” 這当口,那名請了关羽上身的万裡云道:“慢着,老佛爷,您方才說有旨意,让验二毛子,那么,這旨意可曾拟好?” 慈喜此时不再看他,而看向赵冠侯“你看看,這人啊,是越来越沒规矩了。自己什么身份都搞不清楚,在我的西苑都敢猫子喊叫的的,這要是在外头,還指不定怎么横呢。我的旨意,好象還得告诉他似的,你說說,這是個什么罪過啊?” “回老佛爷的话,這样的人,是個……死……罪!” 死字出口,赵冠侯的手已经放在刀柄上,罪字出口时,指挥刀已经抽出鞘外,足下一动,身形猛的冲向端王。在端王身旁自有护卫,可是不等出手,另一边的步枪也举了起来,大喊着“不许动,谁动打死谁!” 也就在這时,赵冠侯已经来到端王身前,手中指挥刀前刺,却并非刺向端王,而是穿過他的团龙褂,直捅入万裡云的小腹之内,随后就是用裡的一绞。 這一连串动作如同行云流水般流畅,一如闪电般迅速,很多人甚至都沒看清发生什么,只听到刀出鞘声,随后就是白光、惨叫,接下来,就看到万裡云双手紧捂着自己的肚子,向后倒了下去。手脚剧烈的抽搐,鲜血以及肠子已经顺着手的缝隙缓缓流出。 端王面色一变,既怒又怕“大胆,宫禁之内,你敢杀人?” 慈喜道:“承漪,你不是說他請了关帝上身么,冠侯這是试他的法呢。我看他的功夫沒练到家啊,怎么這一刀就躺下了?這关帝,难道還怕刀么?要是這样的功夫,可怎么顶的住枪子?承漪我问你,今儿個未蒙召见,你带着這么多人,拿刀动枪的进皇宫,可是想要造反么?” 若是這话在方才问,飞虎团顺势而起,大乱必起。可此时局势反转,强弱易势,上百杆快枪這当口已经举了起来,枪口上刺刀闪亮。只要应一声是,下一刻估计就是乱枪齐发,承漪這一干人等,立时就要变成蜂窝。 庄王承勋连忙下跪磕头“老佛爷,今天是奴才太冒失了,請老佛爷降罪。奴才也是心急,一时乱了方寸,只想着杀二毛子,早日退了洋兵,保住祖宗江山社稷,思虑不周。老佛爷,您别见怪。” 他一跪下,其他几人也尽都跪了下去,只剩下飞虎团的人,還在那裡站着。慈喜哼了一声“你们几個的罪過,一会再拟,赵冠侯,先替我把這些团匪办了再說。他们胆敢持械闯宫,犯上作乱,有一個算一個,一律处死!一個不留!” “臣遵旨!”(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