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一章 倒塌 作者:普祥真人 义善源倒闭了。 這個松江钱业乃至东南钱业的龙头钱庄,如同一個强壮的大汉,在一夜之间,全无征兆发病暴毙。本来在股票风波中受创严重的义善源,全指望交通银行贷款,维持日常的流水。 盛杏荪突然出手查帐,而且所查的方向,正是交通银行内部的短板漏洞,如同锋利的匕首直取要害。交通银行私自放贷给义善源事发,让本来因为股票而损失惨重的章经楚,又受了迎面一击,竟无還手之力。 贪墨亏空,论罪可诛,无奈之下,他只能将义善源的资金抽调回交通银行填补亏空。义善源现在不但头寸调拨不出来,還要把资金运回银行,现金枯竭,无力兑付银票庄票。随即又被神秘人士,在报上爆出义善源的负债金额。在四方筹措,告贷无门的情况下,這东南钱业的首领,只能宣告倒闭。 就在将身家性命存在义善源的百姓,跪在钱庄门外,哭天抢地的希望着钱庄开门营业,取出自己的存款时。另一家与义善源并驾齐驱的大钱庄,源丰润,也被神秘人士踢爆了负债率。随即如义善源一,资金中断,无力维持,只能步义善源的后尘。 堡垒,轰然倒塌。 别墅内,赵冠侯看着电报,脸上带着冷笑“朝廷這是要疯了,居然在這种时候开始查银行,倒钱庄。盛杏荪一要倒章经楚,二要倒的是梁财神梁士怡。他是想把交通银行和大金路局都抓在手裡,這想法原本不叫错,可是现在是火烧眉毛了。不想着救火,反倒想着怎么倒人,這朝廷要是能维持下去,才叫奇怪。” 翠玉依偎在赵冠侯身边道:“冠侯,我原本想救一下大哥的,可是却不想,朝廷是這個样子。连朝廷都不在意江山,我們又能怎么样呢?张香涛一大把年纪,居然被气到吐血,眼看就要把性命送到京城,這個朝廷,我看也是沒多大指望了。咱们把所有的银子扔到松江,又图個什么?既然他们不爱惜這個江山,我們也托不住這個市,也救不了這样两個龙头钱庄。不如……我們回山东吧。” “翠玉,现在我們要一走了之,這是沒什么問題的。可是我們可以走,松江的人往哪裡走。力之所及,总要救他们一救,就当是给自己的孩子积福了。” 他說着话,摸了摸翠玉的肚子,翠玉刚刚落实怀有身孕,正自高兴,听赵冠侯如此一說,心内大觉甘甜,笑道:“冠侯有這份心意,我就知足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道理我也懂,可是朝廷在意自己的天下,我們這么出力帮忙,亦是无用。再說這么多银子扔到海裡,我也心疼,若是咱们自己留着,将来能给孩子留下用。” “话也不能這么說,不光是帮朝廷,也是帮梁财神。财神爷是袁宫保的得力干将,现在就算是路局总办的位子多半保不住,可是松江市面只要不坏,他在交行的位置就能保住。這個位置对咱们,也有好处。至于银子上么,放心,你的男人总有办法搞到银子,保证不让你和孩子受穷。” 翠玉摇摇头“只要和冠侯在一起,就是受穷,我也心甘情愿。” 蔡煌這次被参的也很厉害,眼看松江道的位子,多半要保不住,看到电报的当天下午,他就過来拜见,开门见山道: “老师兄,小弟的位置快保不住了。這個位子既然這么多人不想我坐,我不坐就是,不用他们革职,我自己上本請辞。他们爱派谁派谁,眼下松江這個烂摊子,我是不管了。好在我借的债上有明确的說明,后任者必须承认债务。這是洋人银行的债务,有各国总领事作保,不管是谁来接任,也不敢不认帐。這总不叫老师兄做难。至于其他的事,我是不管了,老师兄,我看你也不要再管。這朝廷我算是看出来了,管的越多,麻烦越多,說不定白费了半天力气,反倒给自己找麻烦。” “老蔡,话也不能這么說,你谋這個差事不易,做的也不错,這些我看在眼裡,心裡也有数。岳父那裡,我会给你写封信,进京之后,你投书過去,老人家自会安排你。别的不說,振大爷在关外,也正在用人之时,你到了关外,也有地方安排。至于松江的事,我会尽力替你维持,后任者抢不去你的功劳,也不会找到你的過失。” 自来地方官离任,就怕后任者抢功推過,赵冠侯有這個表态,蔡煌心裡也就有了把握。连连点头道:“一切有赖老师兄保全,小弟這裡,先给您道谢。趁着我现在還在位子上,朝廷革职的电旨沒来,我先好好放几個起身炮。” 蔡煌的权柄极大,在松江交由也宽,两记起身炮,放的很是厉害。先是以松江道名义,向各国银行贷款三十万两,用来购买外国的米面豆麦,确保這些粮食不用赵冠侯自己出钱购买。 随后是以保护市面为名,向江南制造局赊购步枪两千枝,子药十万发,全部拨给赵冠侯使用,下落自然搞不清。 最后则是以松江道的关防,向华比银行借款二十万两,表面看是赈济之用,实际上,赈济在前,借款于后,两者本不相干。不過是玩了個笔下花样,将時間做個颠倒。這笔钱裡他提了十五万,进京打点关节,脱罪养老。另外五万,则送给赵冠侯,买他個嘴严。 随着东南两大支柱钱庄的倒闭,情势急转直下,原本已经逐渐恢复的秩序,瞬间崩溃了。 不曾参与股票交易的商人,原本還自鸣得意,可是现在,却连哭都哭不出来。他们的资金大多存在两大钱庄裡生利息,现在钱庄倒闭,存款吃倒帐化为泡影,无数成功人士随着两大钱庄一同破产。 工厂和商号,因为失去了周转资金而无力维持,自拳乱之后推行新政,东南的一点点元气,至此已经基本丧尽。 這股风潮自松江而起,逐渐有了蔓延之势,开始向着周边的城市蔓延。丝业、纺织业乃至地方上的钱庄、商号都大受影响。松江周围的钱庄,已经开始出现了挤兑风波,更大的变乱,即将发生。 粥棚变的更热闹了,原本有工作可作,勉强可以糊口的人,现在也不得不加入乞食者的队伍,希望朝廷给一****下去的粥饭维生。虽然邹秀荣又新开了三处粥棚,姜凤芝也忙的手脚不停,但是每一座粥棚外,依旧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怨气与不满在民众心中蔓延,名为仇恨的种子已经播下。一些读過书,认识字的人,在人群裡念叨着:醒来!醒来!快快醒来!快快醒来!…… 這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亮,无数不曾接触過這些东西的百姓,也渐渐加入到這些读书人的行列裡,跟着他们,念起了這些。 风起了。 蔡煌上折子請辞,随即电旨批复诏准,由原松江知府,兼署道事,等朝廷新任松江道台到任之后,再行交接。想来也知,醇王一家,要借着這個松江道好好发一笔财,赚上一笔大钱再說。 松江知府张秉忠,已经是個年過花甲的老朽,所图者,就是四平八稳,告老回乡去享福。由于股灾和钱庄倒闭,其宦囊大损,几空如洗,很是呕了几口血,现在躺在床上敬养,根本不能视事。所关心者,一不是市面是否太平,二不是百姓是否得食,只想着自己的钱什么时候追回来,其他事概则不论。 父母官如此,局势之坏可想而知,整個松江,目前唯一有任事的,也就是赵冠侯而已。舍粥平抑粮价,固然是一件要紧,但是另一件要紧的事,就是拯救钱庄。目前只有让钱庄恢复运行,老百姓的存款不至于都变成废纸,整個城市的秩序才有可能恢复。 他已经给山东发了电报,要董骏亲自過来,准备在松江开一所四恒的分号。只是长久以来,松江为苏、沪两帮钱业把持,北地票号過不来。对于当地的市场缺乏了解,即使来了,也难免有水土不服之感,未必如北方一般得力。 再一者要保全的就是当铺,当铺能够开的起,多少還是能救一些人。可是当铺的资金链断裂,大批当铺倒闭,目前能维持运转的当铺寥寥无几,起不到多大作用。赵冠侯倒是趁這個机会,收购了十几家当铺,发了一笔财。只是想救市,這些当铺就未免不够看。 曾经的道胜银行松江分行,如今已经挂上了华比银行的牌子,大公最后的命令,沒有得到执行。铁勒员工为了得到一笔可观的遣散费,主动维护了建筑的完整,确保简森顺利接收。 原本属于大公的董事长办公室,已经变成了简森的专属房间,沙皇的画像早被扔到了仓库裡吃灰,房间裡挂的,则是赵冠侯为简森画的巨幅肖像油画。两人刚刚在裡面卧室的大铜床上,身体力行的检验了铜床的质量和房间的隔音效果,此时简森依旧倒在赵冠侯怀裡,慵懒地打了個哈欠。 “這可真棒。铁勒人的东西虽然缺乏美感,但是足够结实,這银行和床,都是一样。亲爱的,如果不是你的对赌,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拥有這么一栋楼。” “要拥有很容易,麦边的钱足够我們起很多這样的大楼,但問題是,這钱怎么洗,是個很重要的事。原本是想借重华比银行洗,现在看来不大好,总是得找個合适的人选来做。” “不管是从恢复市面的角度,還是从你的利益出发,都得抓紧把钱庄恢复起来。”简森一边理着头发一边道:“只有钱庄恢复营业,市民才能有信心,接下来,才能谈的到恢复秩序。小钱庄虽然已经恢复了几家,但是意义并不大,它们对于松江的影响太小了。正元、兆和、谦余,必须有一家钱庄尽快恢复营业。那個……安妮小姐怎么样?” 赵冠侯一摊手“我怎么知道?她虽然在我家過夜,但是是和我的妾室们一起睡的,你也知道,我這几天到底有多忙,哪有時間去试新。再說那姑娘我看了,柔柔弱弱的,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到时候我怕不是去享受,而是去受罪的。” 简森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是啊,她确实是太娇柔了一些,再說,兆和的情况,远不如正元。我看過它的帐本了,从公平角度出发,兆和的价值比正元要相差不少,挽救它的成本過高,收益则很小。戴家保是個老成而胆小的人,你用他的钱庄来洗你的钱,他未必会支持,搞不好還会退缩。” “我也想到了這一层,所以沒动他的女儿。”赵冠侯无奈的叹了口气“最后一個办法,就是把陆大公子从捕房保释出来,拯救谦余。不過权衡起来,這其实最劣的一個解决方案,如果有一條路走,我肯定是不会用這個的。” 桌上的电话忽然响起来,简森接過电话,听了两句之后,转手交给赵冠侯“寒芝打来的,找你。” 等放下电话之后,赵冠侯从衣钩上拿下外衣向身上穿,边穿边道:“是正元的陈小姐,又有事情来找我。” “哦?看来正元又要重新得到拯救了?”简森微笑着翘起了腿“她……很漂亮。我也必须承认這一点,或许以美丽论,整個家裡,她可以算第一。” “那又怎么样呢?她不喜歡跟我,我又不好勉强。寒芝让我帮帮她的忙,我就给寒芝一個面子,這事实际跟她沒什么关系。咱们晚上接着来,试试這银行裡其他地方的隔音效果……” 等回到家裡,陈冷荷的眼睛有些发红,显然是哭過一次。苏寒芝正拉着她的手安慰着,告诉她一切都好。见赵冠侯回来,便起身迎上去道:“冠侯,陈大公子被人抓起来了。不管于公于私,掳人的事,你总是不能不管。我已经让人去請五爷,解决這种事,他算是有办法的。” “陈白鹭?谁抓的他?” “四川人。”陈冷荷起身给赵冠侯行了個礼,将一封信放到赵冠侯面前“這是今天早晨,我們开门时看到的。随后就接到了电话,他们要我們准备五十万银子去赎人。超過三天的话,就会寄我大哥的一根手指過来,每天一根……家母因为害怕,已经住进了医院。我也知道,五十万两這個数字太大了,全松江能帮到我的,就只有苏太太,所以請你们帮帮忙,救救我哥哥。我……我会报答你们的。” 赵冠侯看了看书信,上面是用大红颜色写的“請按他们的吩咐去做,否则儿有性命之忧。” 竟是一封血书。(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