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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六章 游园(下)

作者:普祥真人
這小吃摊子卖的是极有名的南翔小笼馒头,从豫园提了货,在城隍庙裡叫卖。名叫小小的女人,大概是几天沒有见過食物,狼吞虎咽的,一小笼馒头,也就是肉包子,转眼就沒了踪迹。 赵冠侯担心她噎到,又连忙叫了三碗鸡皮粥,嘱咐着小小道:“慢慢吃,不够還有,不要撑坏肚子。遇到我,你就不会再挨饿了,不管怎么样,总是能保住你有饭吃。” 小小则看着陈冷荷,满是羡慕的說道:“冷荷姐,你的命真好,找了個這么好的丈夫,不用挨饿,也不用住在马路上,我真的羡慕你。” 她父亲是正元的一個大客户,经营丝业,很有些积蓄。而且杜老板为人比较谨慎,在橡皮股票炒的最凶时,也只是买进了很少的一部分,把资金,還是都存到了源丰润,规避风险。 但是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源丰润倒闭,杜家吃了倒帐,血本无归。而且洋人趁火打劫,把丝价压的很低,一夕之间杜家破产,杜老员外吐血不止,已经病入膏肓。杜小小是庶出的女儿,竟然连其母亲一起,被正室赶出了家门,流浪街头。 三個小刘忙在桥下围住了這对母女,其母拼命维护,让小小逃脱,自己却赤着身子跳了江。小小为了不再遇到坏人,就只能用粪便往自己身上涂。可是也正因为此,她想要把自己卖出去也是奢求,如果不是遇到陈冷荷,她就已经饿死了。 陈冷荷对赵冠侯道:“小小上過教会学校,文墨的本事不错,最好的功课是数学,算帐算的很精,在杜家,一直帮杜世伯管帐。也正是因为這個,才得罪了她大妈吧?你能不能……” 赵冠侯点点头“我给她雇一顶轿子,送回别墅裡,至少保证她有吃有住。不至于遇到坏人。” “谢谢姐夫,谢谢姐夫。”杜小小嘴裡塞了两個包子,跪下就要磕头,却被陈冷荷一把抓住“你疯了?過去不是說過,我們要废除磕头么?怎么现在膝盖那么软?” “冷荷姐,要是你饿了几天沒有东西吃,膝盖也不会硬到哪去的。只要可以不做……那個,就能活下去,磕多少头,我都愿意。” 三人吃饭的地方是在戏台下,西廊,衙门的茶店裡,一场茶会刚刚结束,几個人鱼贯而出。为首者忽然站住,朝着這一桌不停的观望,身后的人问道:“二老爷,您看什么?” “我在看那個小娘子,她是谁?怎么生的這么俊啊。一身打扮,跟国人全不相同,好象是個洋鬼子似的,会不会是個扶桑人?” 身后的人看了几眼,也不认识,但是如果說出来,未免就太丢面子。让对方认为自己一无所能,所求之事,万难实现,连忙笑道:“二老爷有所不知,這地方的纪女,最喜歡时髦,都喜歡标新立异,穿戴上也效法租界的洋鬼子。我看這多半是会乐裡的纪女,在陪恩客出條子呢。” “纪女?那你去给我打听一下,是哪裡的纪女,要多少银子可以赎身。”他原本要走,這时却又停住脚步,转身回了茶店,那几個送人的,就只好又跟了回去。 松江道蔡煌去职,新任者虽然沒见明发上谕,但是已经有消息透出来,是山西盐道刘燕蓟,改放松江道。消息来自京裡内线,准确程度无须质疑,這位二老爷,就是刘燕蓟的堂弟刘燕北,到松江为兄长做前站的。 刘燕北是捐班出身,之前在苏州做過苏州道,很发了一笔财。后来去职之后,就在杭州做丝茶生意,手头极有积蓄。他生平最大的爱好是称银子,有了银子不存钱庄,而是铸成银球存在家裡,這次股票风波裡,反倒是未受什么影响,依旧是大老板一個。 松江道台衙门原本的属员,以及松江县的吏员,都求着新官上任之后,或留任,或提拔,因此刻意巴结着刘燕北,对其要求无有不应。一见他对這女人流露出兴趣,立刻就有人去打听,另有一位衙门书办不解问道:“二老爷,您若是喜歡她,叫局就是,何必赎身?” “你们不知道,這個女人不是我要……”刘燕北高深莫测的一笑,众人也就恍然。必是新任松江道台刘燕蓟未携官眷,预备在松江本地安置個女人。虽然国朝有地方官不得在辖地纳妾一說,但实际操作上,有无数漏洞可钻,更别說如今的世道,谁還顾忌那些? 過了约莫二十分钟,打听消息的差人满头大汗的回来“对不住二老爷,小的扫听了半天,沒人知道她的出身。就是有人听說,品香楼老四那,似乎来過一個与她很像的女人,但是一共连来带去不到一天,就被人领走了。具体的情形不知道,总之,是叫不了她的局。” “叫不了局,就沒办法了么?”刘燕北的脸一沉“衙门裡,若是连這点事都做不好,其他的大事,怕也是沒法做吧。也难怪松江的市面坏到這個地步,一点点小事,都受限于條條框框,不敢行事,遇到大事,又怎么能处置的了?你们若是办不了,就只管說,我自己想办法!” “二老爷息怒,這女人如果是個良家妇女,咱们确实沒办法。再說,您看她同行之人,也是穿着洋装,万一是洋行的人,可是不能惹。松江与腹裡地区不同,洋人的势力很大,一旦招惹洋人,后患无穷,請大人三思。我看不如請您到会乐裡坐坐,叫几個当红的头牌来陪一陪,您再找個合适的……” “糊涂!”刘燕北摇摇头“那些庸脂俗粉,道台能看的上眼么?我要给他找一個新鲜口味的,否则怎么能算是礼物?正如你所說,松江道最要紧的是敷衍好洋人,不娶個洋味的媳妇,又怎么知道洋人喜歡什么,又怎么敷衍好洋人?所以這事,既是私事,又是公事。洋行的人又怎么样?如果是葛明党,洋人一样不能包庇。” “葛明党?這话从何說起,我們不能随便指個人說他是葛明党,洋人也不会信。” “你们派几個人跟上他们,不要让他们逃了,然后去衙门裡叫人,再去商团借一些人手,要好手,动作要快。至于证据……我的公事包裡就有,保证可以和洋人办交涉不吃亏。這個小娘们,我要定了。” 在赵冠侯所在的小吃摊子不远,一处卖圆子的小吃摊位旁,两個男子坐在這裡,眼睛紧盯着赵冠侯。 其中,一名身形瘦削的男子,神态悠闲的点着烟,喷云吐雾。在他旁边,是一個高大魁梧的大汉。這大汉生的相貌凶恶,一道刀疤,从额头斜通到嘴角,不管他是笑還是哭,那伤疤都会如同蜈蚣一样,在他脸上扭曲变形,让人一看就心惊肉跳。 他身上穿着短打,露出两條长满体毛的胳膊,在上面纹着双龙出海。一只黑色的皮包就放在手边,虽然城隍庙裡人来人往,市面也不太平,但是他毫不担心這皮包的安全,甚至不需要去照看。在松江,敢偷他彪爷皮包的赤佬,還沒有生出来。。 他做坐的那处小吃摊子上,自然不会有客人光顾,只有老板愁眉苦脸,小心的应付着。虽然不认识這個瘦削的男子,但是這大汉,他是极熟悉的。在松江华界裡,不认识彪爷刘富彪的人,想要在城隍庙讨生活,也是极困难的事。 這一带,是刘富彪的地盘,他是范高头赵阿宝的学生子,在帮派裡,素以悍勇闻名。曾经提着一口砍刀,生生砍出一條街去,杀的满身浴血,却依旧以少敌多,把另一路人马给砍了出去。 他脸上的疤,就是那一战的结果,对手在他身上留下七道永远存在的伤疤,他则让对方付出了三條人命。从那以后,彪爷名号不胫而走,成了這一带最为著名的白相人。 即使是沈保升這等大闻人,提起刘富彪,也只会摇摇头,說一句“阿彪啊,他就是那個样子,不要跟他一般见识,有什么事,算了吧。” 這么個神憎鬼厌的人,坐在自己的摊位前一动不动,老板本能的预感到,自己今天八成要倒霉了。现在只盼望着不要牵扯到人命官司裡,牵连丧命。 “师弟,這是咱们自己的爷叔,做這事,以小犯上,不作兴的。” “师兄,我們现在要做大事,不是混堂口。江湖规矩,得让位给葛明大计,不管是不是爷叔,挡了路,就要做了。” “那要做,也是我来做,你個读书人,前程远大,脑子裡装的东西多,能說出很多大道理,說不定以后真能拜相封侯,做個开国元勋。我阿彪是粗人,只知道杀人放火,我替你做了這事,再到堂口领刑。” 瘦削的男子见刘富彪要去拿那黑色皮包,连忙制止道:“现在不是时候。這裡這么多人,一动手,人群自相践踏,不晓得死伤多少。再說,炸蛋丢出去,搞不好误伤到其他群众,不作兴的。干葛明,是要救国救民,不能牵连无辜。等到一個合适的时机,我們再出手。” 刘富彪的手从皮包上挪开,又瞪了一眼那摊子的老板,后者向后退了两步,点一点头。這时,只见小小上了一顶轿子,抬着离开,赵冠侯与陈冷荷也付帐起身。刘富彪抓起皮包,准备本上去,那瘦削男子摇头示意不必着急,随后取了钱,放到老板手裡。 “不要担心,這是我們的事,与你无关,時間不早,收摊子回家吧,這裡一会……会有事发生,回家去,别惹麻烦,也不要多說话。這样对谁都好。” 這男子文质彬彬,举止也极潇洒,老板对他的印象颇好。尤其他的眼神清澈,目光中满是善意,比之刘富彪的凶恶,老板更愿意与這样的人交流,点点头,飞速的收拾着碗筷,逃命似的离开。 男子看看刘富彪“我說過了,凶,要分对谁凶。对于那些凶狠的人,我們要比他们更凶,更狠,以暴制暴,才能让他们知道厉害。可是对普通民众,我們应该和颜悦色,這才是一個服务者该做的事情。未来,我們成功之后,你也要学着做一個服务者,不是江湖大哥。” 刘富彪一笑,脸上的蜈蚣,又开始蠕动起来。“你知道我的,就是這么個样子,对谁都是凶的,沒办法和气。你看,他们去庙裡了,我們要不要跟上。” 瘦削男子看了看四周“我們到庙门口等,他们一出来,咱们就开枪丢炸蛋,然后趁乱逃出去。他一死,松江的救市就回终止,我們下一步的计划,就可以实施了。” 两人說着,刚刚向庙门处沒走几步,忽然,身后响起纷乱的脚步声,两人回头望去,见是一队巡警向這裡快步跑過来。刘富彪神色一变“娘的,一定是那個老板!我要杀他全家!”說话间,伸手就抓向了皮包裡。 男子一把按住他的手“别冲动,他们沒拿枪,不像是朝我們来的,看看情况再說。” 這一队警查,迅速的驱逐了一些关键地区的行人,确保自己抢占有利位置,随后,对庙门口形成了包围态势。刘富彪两人,自然也在驱逐行列裡,把预先选好的伏击位置让出来。心裡则在嘀咕着:這些警查看上去不像保护,反倒像伏击。但是他们吃错了什么药,为什么要伏击负责松江救市的全权大臣?(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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