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九章 枪声(上) 作者:普祥真人 巡抚衙门内宅,毓卿的外衣已经脱了,闭着眼睛趴在床上,享受着丈夫的按摩。“斩经堂……這出戏還真会挑……下面,下面一点……手上再用点劲。” “要求真多。”赵冠侯笑着說道:“我给翠玉她们按的时候,她们都很不好意思的,一個字不敢多說,只有你,挑肥拣瘦。” “我是格格,還喊過先帝皇兄,现在的醇王见我,也得喊声十姐,当然跟她们不一样。”毓卿得意的哼了一声,随后又呼出一口长气 “可惜啊,我這個格格身份,现在大概给你找麻烦了吧。有我在,你就是和大金一條心的人,那些葛明党就视你为眼中钉,要是你肯像他们說的那样,杀妻求将。他们說不定,就能封你個大都督?” “见鬼去吧,封什么我也不干,敢让我杀妻,我就先把他杀了。大不了打一仗,看看谁怕谁。” 赵冠侯哼了一声“二哥這人,书读的不少,可惜脑子有些坏掉了,居然连這种主意也想的出。” “不怪他,大势就是如此,旗人這些年来越发不成话,也就活该有此一劫。”毓卿叹口气,坐起身来“额驸你躺下,换我来伺候你。”她也不着衣,就這么穿着小衣,为赵冠侯按摩推拿,边用玉手在丈夫的肩、背上推拿边道: “听說皖北又不太平,今年闹水,大批百姓流离失所,地方上处置却很不利。這也不能都怪地方,安徽這两年太乱,地方官沒钱沒粮,遇事只能依靠乡绅。可是乡绅对于朝廷的内阁也有意见,出力报效上,多不肯办事。结果就是难民沒有活路,不得已又起来当捻子。” “那裡本来就是闹捻子的地方,可是一样,也出淮军,到底是成军還是成匪,還是要看朝廷处置的方略。给老百姓一條活路,那些人就是朝廷的臂膀,不给活路,就是极厉害的匪徒。本来捻子当初就很能打,好不容易剿办下去,也是灭而不绝,现在死灰复燃而已。我也知道,他们组成了人马叫淮上军,兵数上听說過万,但是缺粮缺枪,应该成不了大气侯。還有人到了军营裡,想拉咱们的人過去。” 毓卿道:“我在外面也听說了這事,有人想利用乡情,劝咱们的兵带着枪去投奔。好在沒人动,不然咱辛苦练的兵,不是都便宜了匪人。” “這些兵脑子沒坏,每月足粮足饷,怎么可能去拖枪为匪,過杀头的日子。淮上军想来拉他们,才是错打了算盘。” “可是以往的捻匪虽然多,但是不成为大害,聚而打抢,散而为民,不会长久。這回他们印旗号,设建制,内部有军纪有法令,与以往大不相同。地方上還有士绅帮着他们,怕是跟以往不同。這回我到松江,就已经有所察觉,這朝廷八成是维持不住了。” 她叹了口气,颇有些感慨“慈圣宾天的时候,把你叫去,暗含着就是托孤,按說不管于公于私,我們都该报答慈圣的恩典,用心办差,才对的起她老人家。可是就现在老五和隆玉的作为,任是谁也寒心,就算是我,也說不出要你用心报效的话。只能說一句,气数已尽。可是我对葛明党讲的东西,也不认同,他们還說要杀光旗人,难道旗人一生下来就犯了死罪?這话可毫无道理。其实,我也有一個方略,咱们中国,不能沒有皇上。按我想,现在就该效法上古,来個三皇治世。一個汉人皇帝做大皇帝,一旗一蒙两個副皇帝,有事情三個人商量着办,然后出圣旨。” 赵冠侯哈哈大笑,猛的一把将她抱住“我的好格格,你這脑子可真会想……三皇治世……哈哈,你倒是要把我笑死。不行,這個建议不能我一個人乐,明天就发到咱济南的报纸上,让大家来看。” “才不呢,這大逆不道的话,在家裡說就行,怎么能到外面去說。” “我又不署你的名,现在推行新政,报业开言禁,人人皆可言事,凭什么不能說這個。比這更大逆不道的话,這两天我也听的多了。” 毓卿自知,是這段日子,山东咨议局方面来的压力,以邹敬泽为首的议员,给山东巡抚衙门发了不少請愿书。要求山东实行宪正,试行泰西责任内阁制度。 由地方上选拔德高望众者,担任民政长,总揽山东民政,另选一军政长,总管军政。巡抚则为最高责任人,有权拒绝民、军二政长提出的方略,但是日常庶务,则由民政机构负责,巡抚不能直接插手。 這等于是要把巡抚架空,赵冠侯自无应理,可是這些乡绅請愿的势头很高,一时也按不住。再者,就是一部分人对于旗城表示出了明确的不满,认为居住于旗城内的旗人,应该搬出旗城,驱逐出境,或是出旗为民,与汉人杂居。也有激进者,则提出为祖宗血仇的口号,叫嚣要杀尽旗城之人。 德州旗城内的城守尉国祥是個无能之将,虽然是武职,却不会骑马,也不会使枪。听到這消息,吓的魂飞魄散,现在连门都不敢出。只是托人向十格格請命,請她保全山东旗人的性命。 但是十格格自己,现在的处境也不大好。山东报禁开放,民办报馆极多,其中有一部分报纸,已经把矛头指向了她。挖掘其在京城惹是生非的黑歷史,指责其是個不安于室的女人,言下之意,這样的女子,根本不配做人妻子,理应早早下堂而去。還有人挖出了她私生女的身份,对這段出身大加指责,讽刺其与庆王亦父女亦祖孙,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她承受的压力极大,但她也知道赵冠侯的压力,所以把种种不快压在心裡,努力装出一副笑脸。即使夫妻独对时,也不曾提這些事。 “其实,孟思远說的也不是完全沒道理,如果完颜家的江山注定保不住,那你跟我在一起,就会受株连。不但是你,就连咱的胖妞,也一样要受株连。到时候那些报纸,怕是也不会放過她。我想……回家去看看阿玛和额娘……也正好躲個清净。” “那是应该的,总不回去也不像话,不過不光是你回去,我和寒芝也要跟你回去。寒芝认老太太做干娘,也该去磕头。几個淘气包,也该去见外公外婆,我陪你回京转一转,也要和岳父谈一谈。岳父他老人家金山银海,总是要想办法转移一部分,做個退身步。” 毓卿摇摇头“這個事我和阿玛谈就好,你山东這么多的事,前面去松江,公事已经堆的很多。现在又跟我去京城,不是越堆越多了?我自己一個人就可以,不用人跟着我。” “随他去。沒我跟着,你哪都别想去。他们不是想要权力么?好,我给他们几天沒巡抚的日子,让他们知道知道,沒巡抚是個什么滋味。至于那几家报馆,我明天請山东漕帮的仇老大吃饭,所有报童,不许卖那几家报馆的报纸。谁敢买那报馆的报,就让混混去骂,敢打人,立刻送到号子裡关起来。用不了多久,保证那几家报馆关张。” 毓卿苦笑道:“那样,你就把他们得罪苦了,這些开报馆的不怕打不怕砸,越打他们越得意。再說现在不是几個报纸反对我,是山东的乡绅,不喜歡我們旗人,你又何苦……” 赵冠侯轻轻的解开毓卿身上的小袄“你当初给我的时候,是高高在上的格格,我不過是個小小的将弁。你不曾嫌弃我,我就不会嫌弃你。慢說是山东的士绅,就算是天下人都要反对你,我也要为你撑腰,有我在,沒人能碰你一根寒毛!” 孟宅。 在這裡,感受不到即将举行婚礼的喜庆,孟思远与即将成亲的妻子,实际沒什么话好說。两人很客气,很尊敬对方,但是這种尊敬与客气,显然与夫妻的身份并不相合,仿佛只是一对路人。 他与苏振邦在一起的時間,明显比和妻子在一起的時間要长,两人经常坐在一起,一谈就是一個通宵。加入会谈大军的,還有济南当地,几名颇有些身份地位的士绅。他们手上拥有着规模不等的卫队、民团,加起来能凑出数百人的武装,也是一股不可小看的力量。 但是他们与孟思远谈判的方向,却走不到一起去。這些人本质上属于立宪派,推崇的還是君主立宪,并不鼓励暴力葛明。尤其葛明一旦开始,必然会破坏市面,影响商业活动,近而,会导致他们的经营受到损失。因此這几名有力乡绅,都在尽力阻止孟思远等人发动接下来的计划,或者說,時間上要押后。 等到送走最后一名客人,苏振邦无奈的摇头“他们的想法,我真的无法理解。他们要求我們把起义无條件延后六個月,原因居然是为了不耽误他们和普鲁士洋行的货物交割。這個理由,简直让我哭笑不得。” “可是他们确实有力量,我們如果不做出妥协的话,起义很难成功。”孟思远指出一個很尖锐的問題“山东要想实现自制,他们的力量不可或缺,只有乡绅站在我們一边,我們才可能取得胜利。” “所以你娶柳小姐,为的不是爱她,而是柳家的八百名民团?” “這八百人,是附近最强的一股力量,我們拒绝,他们就会倒戈到官府那面,一消一长,這笔帐不能不仔细盘算一下。可是這些力量加起来,也還是不如官军。第五镇加第二协,他们的实力太强,而我們手裡,掌握的军官太少。如果老四不帮我們,我們的工作,就不好做了。” “可是从那天看戏来看,說服他,似乎很困难。最近,有一些刘忙开始找报馆的麻烦,那些报馆,都是攻击過完颜毓卿的,我觉得這不会是巧合。” 孟思远想了想,郑重說道:“振邦,我是不赞成你们对老四实施制裁的,不管怎么說,他对我們的国家民族做出過贡献,不管是宣化作战,還是庚子赔款,又或者是山东這两年的建设。他的工作成绩在這,如果对他实施制裁,在山东,我怕我們会失去民心。至于他和毓卿的問題,我想可以慢慢谈,或许大家可以谈出一個彼此都能接受的條件。驱逐鞑虏也不能一概而论,毕竟也有女真人愿意投身葛明,我們都该善待。现在保护王先生的,不也是旗人裡的肃王么?” 苏振邦点头道:“我支持你的看法,突击队那边,我会约束他们的行动,不让他们轻举妄动。可是……時間恐怕不会太长,毕竟只要制裁了赵冠侯,山东的大政,就能掌握在我們手中。同志们的心都很急切,我們也要体谅大家的心情。” “我可以理解大家急于光复山东的心情,但是也請大家能给冠侯一個机会,我相信,他是一個能够顾全大局的人,只要让他看到我們所走的路是光明的,他就会和我們一起,为华夏的未来而奋斗。這次我的婚礼,是一個绝好的机会,我想,我和他好好谈一谈,他会明白。” 戏班内,名叫常玉冠的老生演员,却向戏班告辞,宁可损失包银,也要离开戏班。他本来是粤剧唱武生的,但是京剧老生的本事也很好,对于這個戏班来說,是個不可或缺的人才。掌班的谈了几次,始终谈不下来,只好约定常老板如果找不到合适的班子搭戏,随时可以回来。 客栈的小房间内,常玉冠打开了自己的衣包,在演文明戏的行头裡,找出了一支手枪。文明戏中用什么道具都有,枪也是其中一部分,但是与那些木头枪不同,他這支枪,是来自洋行的真家伙。他摸着手枪,检查着枪裡的弹药,默念着一個名字:翠玉。 而在济南城,某個油坊之内,再次潜入城市的铁虎,冒着暴露的风险,偷偷去了一次赵府。 在距离巡抚衙门不远的地方,他看到了自己想见的人:凤喜。一身鲁绸,满头珠翠的凤喜,抱着一個可爱的小男孩,买着几样小玩具。男孩很调皮,对凤喜也极不友好,但是凤喜依旧很爱他,看着他,就满脸的幸福笑容。在她身旁,几個丫头打趣的喊她凤喜太太,而她并不否认,反倒是很享受這种称呼。 铁虎咬着牙转身离去,回到住地的他,将一枚炸蛋,偷偷的藏在了身边。即使组织裡已经下令暂停制裁,他也决心为自己讨一個公道。 所有的人,都在等一個日子:孟思远的婚礼。爱尚